
大红喜字还没褪色,新房里却冰冷得像座坟墓。
三小时前,亲友的喧闹祝福犹在耳边;三小时后,手腕上冰冷的手铐触感真实得可怕。我看着沈薇——我新婚不到一天的妻子,她裹着警员递给她的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长发凌乱,眼睛红肿,就是不看我。
“林默,你涉嫌强奸,现在依法传唤你。”警察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强奸?我强奸我自己的妻子?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几乎是在吼,看向沈薇,“薇薇,你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薇肩膀抖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只有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漏出来。那个声音,比任何指控都让我心凉。
“被害人情緒不稳定,先不要刺激她。”一个女警挡在我面前,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那一刻,我知道,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了。那声尖叫,她身上的淤青(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掐的),凌乱的床单,构成了铁一般的“现场”。
我被带走了。经过客厅时,我看到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靥如花,依偎着我。那笑容,现在想起来,像个完美又残忍的陷阱。
法庭上,她的一滴泪,钉死了我三年牢狱。
庭审流程快得让我恍惚。我的辩护律师努力强调我们是合法夫妻,新婚之夜发生关系合情合理。但检察官抛出的证据,一击致命。
“被告人林默,被害人沈薇在事发前是否明确表达过不愿意发生关系的意愿?”检察官询问沈薇。
沈薇坐在证人席上,穿着素净的衣服,脸色苍白。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又遥远,然后迅速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透过话筒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说了,我很累,想休息……他说,结了婚就必须履行义务……”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我的律师立刻反对:“反对!这是断章取义!”
法官敲了下法槌,示意沈薇继续。
“他…他力气很大,我推不开……”沈薇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滴在她紧紧交握的手上,“我害怕极了……就叫了起来……”
她没有说出“强奸”两个字,但每一句话,每一个颤抖的音节,都在勾勒那个场景。她甚至提交了一份“轻微伤”的验伤报告。我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演戏的痕迹,可她只是哭,那么脆弱,那么真实。
我的任何辩解,在她无声的眼泪和那句“我推不开”面前,都成了暴力男人的诡辩。双方父母都没来,我妈气得病倒了,她爸妈……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法官宣判时,声音平稳而冷酷:“……考虑到案情特殊性及社会影响,判处被告人林默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拿着判决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薇。她也在看我,泪水涟涟,可就在泪水之后,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高墙之内,时间是用悔恨和困惑一寸寸磨出来的。
入狱的头半年,我每天都像困兽。愤怒,不解,委屈,吞噬着我。我恨沈薇,恨她的背叛和狠毒。可夜深人静时,我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们恋爱两年,感情一直很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害我?就为了那套我父母出了大半首付、写了我们两人名字的婚房?还是她从头到尾就没爱过我?
同监室的老赵,因为经济罪进来,看多了世态炎凉。他听了我的事,嘬着牙花子说:“小子,你这事儿不简单。新婚媳妇告老公强奸,图啥?图钱?你那点家底值得她把自己名声也搭进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比你坐牢、比她名声扫地更重要。”老赵眯着眼,“或者,她背后有人。”
这话像颗种子埋进我心里。我开始不再单纯地怨恨,而是疯狂地回忆每一个细节。恋爱时的点点滴滴,婚礼前她偶尔的恍惚和欲言又止,她家里人对我的突然热情又突然冷淡……还有,新婚夜,她似乎一直在紧张地听着什么动静?当时被喜悦冲昏头,没细想。
我必须活着出去,我必须弄明白。
出狱那天,寒风和她,都在门口。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磨平棱角,也足够让一些模糊的猜测慢慢沉淀。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里有种陌生的自由的味道,但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家恐怕早就散了,父母承受了多少白眼?工作没了,前途毁了,身上还背着这个可耻的罪名。未来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拉紧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林默。”
一个声音响起,轻的,带着迟疑,还有些颤抖。
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马路对面,沈薇站在那里。几年不见,她瘦了很多,穿着米白色的长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最刺眼的,是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孩子。孩子裹在淡蓝色的包被里,看不清脸,看起来很小,大概……两三岁?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在我们之间穿梭。她看着我,眼神不再是法庭上的空洞,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恐惧、歉疚,还有一丝决绝的期待。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来干什么?”怒火和积压的屈辱瞬间翻涌上来,“来看我有多狼狈?还是带着你的……孩子,来炫耀?”那个孩子刺痛了我的眼睛,算算时间,简直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沈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轻轻拍抚,然后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林默,”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哽咽,“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根本抵不了你受的苦……”
“对不起?”我冷笑,指甲掐进掌心,“一句对不起,换我三年牢?沈薇,你的对不起真值钱。”
她摇头,泪水流淌得更急:“不是的……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孩子,”她低头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是你的。”
寒风中的真相,比冰雪更刺骨。
我像被雷劈中,愣在当场。“你…你说什么?”
“是我们的孩子。”沈薇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悲凉,“新婚夜那天……其实我真的怀孕了,快两个月了。我自己也是刚发现不久。”
“那你为什么……”巨大的荒谬感让我语无伦次。
“因为我爸。”沈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他,他当时欠了巨额的高利贷,债主逼上门,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我的命。他们知道我们那天结婚。”
她的话像一块块碎冰,砸进我心里。
“我爸跪下来求我,说只有你能救我们。他说……他说让你新婚夜‘出事’,进去待几年,我们就能以受害人亲属和配偶的身份,申请把你那部分婚房产权暂时处置,抵押贷款还债。他打听过,这种案子,只要我坚持,你很难脱身……他说等你出来,房子卖了钱还上,我们再复婚,好好过日子……”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计划,浑身发抖。
“所以你就答应了?用我三年的自由和一辈子的名誉,去填你爸的无底洞?”我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我没有办法!”沈薇痛哭失声,“我妈病了,他们拿我妈威胁我……我也想过告诉你,可我爸说,告诉你,债主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全家都完了……我以为,以为只是让你受几年委屈,我等你出来,我好好补偿你……我没想到,真的把你送进去后,我才发现我有多蠢,多可恶……”
她语无伦次,但拼图终于拼上了残酷的一角。为什么是“强奸罪”?因为只有这个罪名,才能最快最狠地把我打入深渊,让她和她父亲站在“受害者”的立场,才能更快地触及财产处置。好一个精打细算的父亲!
“孩子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个小生命,心情复杂到极点。
“我怀孕的事,开始没敢告诉我爸。后来你进去了,我想打掉,可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体质特殊,流产可能以后再也不能生了……我犹豫了,留下了他。生下来后,我爸看他是个男孩,又动了心思,想用孩子拿捏你爸妈,要更多钱……我受不了了,带着孩子跑了,在外面躲了两年多,一边打工一边养他。我爸……半年前,被债主逼得跳楼了,没死,瘫了。我妈照顾他。”沈薇语气平静了些,却透着无尽的疲惫,“债主看实在榨不出油水,也没再追着我不放。我知道你今天出来,我必须来……我把该还的债还清了,房子也卖了,除了给你爸妈寄回去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林默,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赎不清这个罪。我只是……想把孩子交给你。他是你的骨肉,叫林念。我……我不配当他的妈妈。”她把孩子往我面前送。
宽容不是遗忘,而是给自己的解脱。
孩子似乎被我们的对话惊扰,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哼声。那张小脸从围巾里露出来一些,眉眼间……确实有我的影子。
我看着沈薇,这个我曾经深爱、后又深恨的女人。她苍老憔悴,眼里的光彩早已被这几年的挣扎和愧疚磨灭。她父亲的一念之贪,毁了她的婚姻,也毁了她的生活。她是个可恨的帮凶,也是个可怜的傀儡。
寒风依旧在吹,但心底那块冻结了三年多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原谅,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突然明白了,这场悲剧里,没有赢家。我被夺走了三年光阴和清白,她何尝不是被亲情绑架,被恐惧支配,活在日夜煎熬的地狱里?甚至这个无辜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负着如此扭曲的过去。
我伸出手,没有接银行卡,而是……笨拙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孩子柔软温热的脸颊。小家伙吧唧了一下嘴,睡得正熟。
沈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无声的。
“你爸呢?”我问。
“……在医院,我妈守着。算是报应吧。”她低声道。
我沉默了良久。出狱前想过无数种报复的可能,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眼前痛哭流涕、形销骨立的她,还有这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孩子,那些暴戾的念头竟然散了大半。把自己余生也耗在仇恨里?值得吗?
“卡你拿着,”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孩子还小,需要妈妈。我一个人,现在……养不好他。”
沈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混合着更深的羞愧:“林默,我……”
“别误会,”我打断她,看向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似乎有一丝要透出来的光,“我不是原谅你。至少现在不是。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儿子,从小就没有母亲。也不想让我剩下的日子,只剩下恨。”
我顿了顿,说:“你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把孩子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说完,我转身,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沉,但似乎又没有刚出狱时那么茫然绝望了。身后传来沈薇压抑的、混杂着痛哭的呜咽声,还有孩子细微的咿呀声。
我知道,未来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如何面对父母,如何重新开始,如何与沈薇处理这段扭曲的关系,如何让林念健康长大……每一步都艰难。
但至少,真相大白了。我不是强奸犯。我的儿子在等我。而宽恕那个伤害我至深的人,或许不是对她仁慈,而是放过那个一直活在狱中的自己。
寒风依旧,但我把衣领竖得更高了些。路还长,但这一次,我想试着往前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