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住建局工程科骨干被贬到深山贫困村驻点,人人都笑我认死理毁了仕途,烂尾半年的村村通硬化路就是一口甩不掉的黑锅。
上有局里领导等着我背锅滚蛋,下有镇里干部和施工方勾连掣肘,进村第一天就被村民围堵骂街。
没人想到,我靠着手里的图纸和算尺,半年不仅把路按国标修通了,还揪出了工程烂尾背后的猫腻。
县长亲自带队来村里颁奖那天,当初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全都坐不住了。
1
局党组会议室的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今天定云舟村驻点人选,重点解决云舟村村村通烂尾问题。”王局长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里瞬间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我这边飘。
“林默,你去。”王局长直接点了名。
云舟村的路烂尾半年,村民天天上访,是局里公认的烂摊子。
“驻多久?”我抬头问道。
“三个月。解决不了,就调你去乡镇城管队。”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是明摆着发配。上次工程验收我不肯签字背锅,王局长一直记着仇。
“我去。”
王局长显然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干脆,愣了愣神。
“算你识相。”他哼了一声。
“工程全套档案给我。”我看向办公室主任。
“散会就让人给你准备。”王局长摆了摆手。
人陆续往外走,李科长拉了我一把。
“你疯了?那坑也敢跳?”
“总比直接调城管队强。”我笑了笑。
等人都走光了,我蹲在走廊翻刚拿到的档案袋。
“看那么细干什么?”王局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我合上档案站起身。
“到了基层,少耍小聪明。”他敲了敲档案袋,“按镇里方案走。”
我没接话,看着他下楼的背影。
会议室的吊扇还在慢悠悠转着,风卷着烟味扑在脸上。
我早该想到,这趟进山,绝不是修条路那么简单。
2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两个小时班车进山。
路越走越颠,最后一段全是泥坑,班车师傅不肯往里开了。
我拎着行李走了四十分钟,才到云舟村村部。
村支书老周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连身都没起。
“你就是局里派来的?”老周弹了弹烟灰。
“我是林默,来驻点修路。”
“别费那劲了。”老周撇撇嘴,“来三拨了,都白搭。”
正说着,呼啦啦围过来十几个村民。
“又来个骗钱的!”有人喊了一声。
“路修了半拉就跑,政府说话不算数!”
“前几个干部住两天就走,你也一样!”
人群越围越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
老周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压根没打算拦。
“大家静一静。”我提高了点声音。
“静什么静!路修不好说啥都没用!”一个老汉喊。
“三天。”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内给大家准信。”
“准信?啥准信?”有人问。
“路能不能修,什么时候修,都说清楚。”我看着众人,“说不清楚,我自己卷铺盖走。”
人群议论了几句,慢慢散了。
“你倒敢答应。”老周嗤了一声。
我没搭理他,从包里掏出卷尺和图纸。
当天下午,我顺着修了一半的路往前走。
一步一步量,一处一处记。
走到太阳落山,才量完半段路。
回到村部,我趴在桌上算数据。
算出来的结果是,施工方偷工减料至少三成,钱没少拿,活只干了一半多。
我看着桌上的测算表,心里清楚,麻烦才刚开始。
3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村口就传来汽车声。
刘副镇长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刘镇长,您怎么来了?”老周连忙迎上去。
“过来看看驻点干部。”刘副镇长扫了我一眼。
几个人进了村部会议室,坐下来就说事。
“云舟村的路,情况你也知道了。”刘副镇长端起茶杯,“打个报告,追加预算。”
“追加多少?”我问。
“再拨四十万,让原施工队接着干。”刘副镇长吹了吹茶叶。
“不行。”我直接摇头,“原工程量水分太大。”
“什么水分?”刘副镇长脸色沉了下来。
“我实测过,偷工减料至少三成。”我拿出测算表。
“什么偷工减料,基层工作你懂个屁。”刘副镇长拍了下桌子,“按我说的办。”
老周在旁边冲我使眼色,让我别硬顶。
我把测算表推到他面前,没说话。
刘副镇长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年轻人,别太轴。吃亏的是自己。”
说完带着人就走了,老周叹了口气,跟着送出去。
刘副镇长刚走没多久,外面进来个穿夹克的男人。
男人梳着背头,手里拎着个黑包。
“林干部是吧?我姓张,做工程的。”男人笑了笑。
我一眼就认出来,档案里施工方法人就是他。
张老板进屋就把门带上,从包里掏出个厚信封。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推到我面前。
“一点小意思,林干部多关照。”张老板搓了搓手。
我看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起来。
4
“张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我把信封推回去。
“就是交个朋友。”张老板又推回来,“以后少不了麻烦。”
“公事公办就行。”我把信封推回他面前。
张老板脸上的笑淡了点。
“林干部,别不给面子。”他靠在椅背上,“县里我也有人。”
“你有人是你的事。”我站起身,“东西拿走。”
“行,挺硬气啊。”张老板拿起信封,“别自找不痛快。”
他撂下这句话,拎着包就走了。
这种场面我不是第一次见,但这么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回。
晚上我给大学同学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毕业就开施工队,在邻县干了五六年,口碑一直不错。
“问你个事。云舟村修条路,你干不干?”
“多大工程量?”老陈问。
我把实测的工程量报给他,还有国标要求。
“等我算一晚上,明天给你信。”老陈说。
挂了电话,我翻着手里的资料。
原合同价八十万,按实测工程量,六十万都用不了。
中间差的二十万,不用说也知道去了哪。
第二天中午,老陈回了电话。
“五十六万,国标质量,两个月干完。”老陈语气很干脆。
我心里算了算,比原项目低了三成还多。
我刚挂了电话,镇里办公室就来电话了。
“林默,下午两点开党委会。讨论你驻点的事。”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刘副镇长搞的鬼。
我把测算表和老陈的报价单整理好,装进文件袋。
这趟镇党委会,怕是没那么好过去。
5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镇政府会议室。
刘副镇长坐在左手边第一个,脸色不太好看。
镇书记坐在主位,翻着手里的材料。
人到齐了,刘副镇长先开口。
“今天说云舟村驻点的事。”刘副镇长敲了敲本子。
“林默同志不懂基层工作,乱改方案,乱测算,影响干群关系,我建议换人。”
有两个委员附和着点头,说基层工作不能太较真。
镇书记抬眼看向我。
“林默,你说说你的想法。”
我把文件袋里的造价对比表拿出来,每人递了一份。
“原方案八十万,还修不好。重新招标,五十六万够了。”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刘副镇长嗤了一声,“肯定偷工减料。”
“施工队资质齐全,保证国标。还能让村集体全程监督。”
“村民投工抵部分劳务,既能省钱,也能让大家放心。”我补充了一句。
镇书记翻着对比表,一页一页看得很细。
会议室里静了好几分钟。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省钱,还合规。”镇书记放下表格说道。
刘副镇长脸色一下就变了。
“书记,这太冒险了。”
“出了问题我担着。”镇书记摆了摆手,“就让林默试。”
散会的时候,刘副镇长从我身边走过,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搭理他,拿着材料往外走。
刚出镇政府大门,手机就响了。
是王局长打来的。
“林默你能耐了啊?想出风头想疯了?”
“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我站在路边说。
“规矩?我告诉你,收不了场有你好看。”王局长骂了一句。
电话“啪”地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路还没开始修,阻力就已经这么大了。
6
拿到镇里的批复,我立刻联系老陈进场。
设备和人第二天就到了,准备开工。
结果开工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本地的建材商都说没货,水泥、砂石都供不上。
“问了三家,都说最近紧张,要等半个月。”老陈跑过来跟我说。
我心里清楚,肯定是刘副镇长打了招呼。
工期一耽误,到时候他又有借口说我不行。
我去找老周商量。
“村里以前是不是有个砂石场?”我给老周递了根烟。
“有啊,废弃好几年了。怎么了?”
“能不能开起来,就地采砂石?算钱,比市场价低一点。”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
“那敢情好,还能给村里创收。”老周弹了弹烟灰。
“还有,发动村民投工。搬料、平整场地,都算劳务报酬。”
“既能抵部分工程款,也让大家参与进来。”我补充道。
“行,我去跟村民说。”老周站起身就往外走。
本以为还要做工作,结果老周一吆喝,村民都愿意来。
“只要路真能修好,白干都成!”有村民喊。
第二天,砂石场就开起来了,水泥从邻县调了过来。
村民们轮着来工地干活,男的搬料,女的做饭送水。
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多。
晚上还有村民主动来工地看材料,怕有人搞破坏。
老陈跟我说,干了这么多工程,从没见过这么齐心的村子。
我看着工地上的灯光,心里踏实了不少。
就这么干了半个月,路基都快铺完了。
这天上午,外面突然开进来两辆交通局的车。
领头的人下车就亮证件。
“我们是县交通局的。接到举报,你们违规施工。”
我抬头一看,刘副镇长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看样子,是专程等着看我出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