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昭阳市纪委办公楼出来,我就看到了单位办公室的群消息,副处级拟提拔干部的公示重新挂在了局官网首页,我名字后面多了行小字:“经核查,前期举报内容不实,公示期顺延。”
32岁的我是住建局老旧小区改造科科长,在官场摸爬滚打8年,刚通过组织部提职考察,却在公示第三天被实名举报“收受施工方20万贿赂”,而把我拽进这场风波的,是我父亲再婚三年的妻子,我的继母林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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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源头,得从那场把昭阳市浇成泽国的暴雨说起。
公示前三天,我在下辖的清潭县扶贫点待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傍晚开始下暴雨,县扶贫办的同志劝我住镇上宾馆,我看着手机里“危房改造户清单”,还是披上雨衣往山坳里钻。清潭县是昭阳最偏的县,我负责的那几个村,去年才通了水泥路,雨天走在上面,泥浆能漫到裤脚。
“李科长,您这是何苦?等雨停了再查也一样!”村支书老王举着伞追上来,伞沿的水顺着他的中山装往下淌。我蹲在贫困户张大爷家的堂屋门槛前,摸了摸新砌的墙根,上个月刚完成危房改造,墙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水泥。“改造完就是不一样,”我掏出笔记本勾了个对勾,“这墙要是渗雨,冬天老人住得遭罪。”
那天晚上回到镇上,我浑身湿透,感冒发烧到38度,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改验收报告。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是市局张局长的电话。“小宇,”局长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笑意,“组织部刚跟我通了气,你的群众测评全优,考察组反馈很好,下周一公示,准备接担子。”
8年了,从乡镇党政办那个天天给领导写讲话稿到凌晨的小秘书,到借调市局后跟着老科长跑项目,再到三年前接手扶贫和老旧小区改造两个硬骨头,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胃里的溃疡犯了多少次都数不清。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镇政府门口的路灯,雨水在灯影里织成网,突然就红了眼。
第二天赶回市区,我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父亲爱吃的酱鸭和一瓶茅台。父亲李成山退休前是市重工局的总工程师,一辈子跟矿用机械打交道,退休后话更少了,每天就抱着老花镜看报纸,或者在阳台摆弄他那些生锈的零件。
推开家门,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士皮鞋,是林秀梅的。她比父亲小七岁,三年前经人介绍跟父亲再婚,带着个没稳定工作的儿子。我对她始终客客气气,却也保持着距离,倒不是排斥继母,只是她三番五次打听我的工作,话里话外都想让我给她儿子安排个体制内的差事,我都以“按规定来”挡了回去。
父亲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别着枚褪色的“市先进工作者”徽章,那是他五十岁那年得的。“爸,有好事跟您说。”我把酱鸭放在餐桌上,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林秀梅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是小宇升职了吧?早上我听楼下王阿姨说,住建局要提拔干部呢。”她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以后就是李处长了,可得帮衬帮衬你弟弟,他上次去面试的那个事业单位,正好归你们局管……”
我没接话,给父亲倒了杯茅台。酒液刚碰到玻璃杯,就散出醇厚的香。“爸,组织部公示了,副处。”父亲端着杯子,没说什么,只是跟我碰了碰杯,一口干了。“稳着点,”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沙哑,“手里的事,要对得起良心。”
晚饭吃到一半,林秀梅突然提起:“对了老李,上次你那笔‘补偿款’下来了吧?家里的沙发都破了,小宇现在要升职了,家里也得添点新家具,不然人家上门看了笑话。”她嘴里的“补偿款”,其实是去年父亲拿的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奖金,二十万。父亲一辈子钻研“大型矿用机械液压系统国产化”,熬了五年才攻克技术难关。
“那笔钱我爸有安排,您别操心了。”听我这么一说,林秀梅把筷子“啪”地摔在碗上:“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我是他老婆!再说小宇你升职,我这个当妈的脸上也有光,添套沙发怎么了?”
父亲放下碗,咳嗽了两声:“钱是要捐给老家希望小学的,早就跟你说过。”林秀梅还要争辩,被父亲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见林秀梅在客厅跟她儿子打电话,声音很低,隐约能听到“……他要是当了官,还能不管咱们?……不帮就有他好看的……”
周一早上,公示准时贴在了局办公楼大厅的公告栏里。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个,照片是去年拍的工作照,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同事们围过来道贺,拍着我的肩膀说“实至名归”,只有同期竞争的王科站在人群外,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张局长的远房亲戚,平时总爱摆着“皇亲国戚”的架子。
那天下午,我去老旧小区改造现场盯进度。建国小区的居民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加装电梯的事啥时候能成”“楼体外墙保温能不能赶在冬天前做完”。 我蹲在花坛边,跟居民们一条条解释方案,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满是粉笔字的施工图上。那一刻我觉得,这八年的苦,值了。
公示第二天晚上,我收到林秀梅发来的一条微信:“小宇,做人要懂规矩,不该拿的钱别拿,不然公示期出点事,可就不好看了。”我看着那条消息,皱了皱眉,没回。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因为添家具的事赌气,没成想,这只是风暴的前奏。
第三天清晨,我刚到单位楼下,就被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拦住了。“是李宇同志吗?我们是市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他们指了指停在后门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回头看了眼办公楼大厅的公示栏,我的照片还在那里,阳光照在上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2
坐进副驾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开车的同志话不多,只在转弯时提醒了一句“坐稳”,后座的同志则翻开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车窗外的昭阳中路渐渐向后退去,平时熟悉的商铺、公交站,此刻都像隔了一层雾,模糊得不真实。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却被后座的同志轻声制止:“配合核查期间,通讯工具先由我们保管,结束后会还给你。”
市纪委办公楼在老城区,灰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谈话室在三楼西侧,推门进去时,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靠窗摆着,桌上放着一台打印机和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墙面上贴着“实事求是”四个宋体大字,冷白的灯光照在上面,没有一丝温度。
“李宇同志,坐吧。”桌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穿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的工作证上写着“王建军”,职务是纪检监察室组长。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一杯温水推过来,“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收到了实名举报,涉及你收受他人财物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说明情况。”
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稍微缓解了紧张。“王组长,我一定配合。但我可以保证,我从来没有收受任何不正当财物。”
王组长没接话,而是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倒出里面的信纸和几张复印件。最上面的信纸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尖锐的力道,落款处“林秀梅”三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举报人林秀梅,是你父亲的再婚妻子,也就是你的继母。”王组长的手指点了点复印件,“这是你的银行流水,今年3月15日,有一笔二十万的进账,备注是‘某建筑公司项目感谢费’。举报人称,这笔钱是你利用负责建国小区老旧改造项目的便利,收受施工方‘昭阳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贿赂。”
二十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那是父亲去年12月领的科技进步奖奖金,因为他不会用手机银行,3月14日取了现金后,让我帮他存进银行卡,说等联系好老家的希望小学就转过去。至于“昭阳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我根本没听过,建国小区的施工方是市建投下属的公司,跟这家私营企业没有任何关联。
愤怒像火苗一样窜上来,我攥紧了拳头。但父亲“稳着点”的叮嘱突然在耳边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组长,这笔钱不是什么贿赂,是我父亲李成山的国家科技进步奖奖金。他牵头攻关的‘大型矿用机械液压系统国产化’项目获奖,国家发了二十万奖金,因为他年纪大了,取了现金后让我帮他代存,准备捐给老家的希望小学。”
“有证据吗?”王组长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有!”我立刻想起手机里存着的获奖证书照片。上次父亲生日,我帮他整理书柜时拍的,红色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字样,获奖人那一栏写着“李成山”。还有银行的存款凭证,我当时特意让柜员打印了回执,上面有存款日期和现金存入的备注。“我的手机里有证书照片和存款回执,麻烦你们帮我取一下。”
王组长让干事去取手机,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爬山虎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看着桌角的打印机,想起父亲领奖那天的场景,他特意穿上那件旧工装,戴上老花镜,把证书捧在手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连饭都忘了吃。这样一位一辈子为国钻研的老工程师,他的荣誉竟然被人如此篡改利用,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干事把手机拿过来时,我快速翻到相册,调出获奖证书的照片。王组长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半天,又让干事用打印机把照片打出来。“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实。”他把打印件夹进材料里,“不过举报人还提供了一份‘证词’,说是你去年10月在建国小区工地跟施工方负责人私下见面,当时她正好去送东西,亲眼看到对方给你塞了个信封。”
“去年10月?”我皱着眉回想,“那时候建国小区刚进场施工,我确实每天都在工地。10月12号那天,我父亲不舒服,林秀梅确实来送过一次药,但我当时正在跟监理和施工方负责人核对图纸,根本没有私下见面,更别说收信封了。那天工地上有监控,还有监理在场,可以作证。”
王组长把我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流程和资金往来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直到中午十二点,他才合上笔记本:“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后续我们会去核查你所说的情况,包括科技局的奖金发放记录、银行的现金存取凭证,还有工地的监控录像。在核查期间,你的提拔公示会暂时中止,希望你能理解。”
走出谈话室时,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干事把手机还给我,我刚解锁就看到了父亲的三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时,父亲的声音带着担忧:“小宇,早上听你继母说你被纪委的人找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喉咙发紧,强装镇定:“爸,没事,就是配合调查一个项目的事,例行询问而已。我现在在单位,晚上回家跟你说。”我不敢告诉父亲真相,怕他急出病来,他有高血压,上次因为熬夜整理技术资料,直接晕在了书房。
回到单位时,办公楼里的气氛异常诡异。路过科室办公室时,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了,同事们要么低头翻文件,要么假装看窗外,只有科室的老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刚坐回办公桌,就看到办公软件的群聊里弹出一条消息,是综合科的小张发的,说“李宇被纪委带走了,听说跟贪污有关”,后面还跟着几个窃窃私语的表情。
我点开小张的对话框,刚想打字解释,就看到王科从办公室走出来,故意提高了声音:“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急功近利,手里有点权力就不知道姓什么了。咱们局的脸,都被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