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世子试了3年药,不仅没死,还长高了。
府里人都说这是神医的功劳,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所谓“虎狼之药”喝起来是甜的。
世子病愈那日,敲锣打鼓迎娶公主,而我这个药奴也该被打发出府了。
临走前,我忍不住拦住神医:“那救命的方子,到底是什么?”
神医正叼着根狗尾巴草,朝我神秘一笑。
“不过是阳光、青草、空气。”
神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还有你。”
01
我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楚家做药奴的那日,天有些阴沉。
爹娘手里攥着刚得的二十两银子,欢天喜地地去牙行,给弟弟换了一张盖着红印的田契。
那是全家人的活路,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带我走的那人,模样生得极是古怪。
一头利落的短发,甚至有些炸毛,根本束不起发髻,身上的长衫也穿得松松垮垮,没个正形。
我心里惴惴不安,暗自猜想,这大概就是那位传闻中离经叛道的陆神医了。
市井流言最是吓人,说他用药从不循常理,最擅长以毒攻毒的险招。
甚至有人说,他曾把那黑乎乎、油光锃亮的活大蠊入药,硬生生治好了长公主多年的胃疾。
一想到这儿,我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路上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直到被领进了一处恍若仙宫般的院落,鼻尖萦绕的不是腐臭,而是淡淡的檀香与苦涩的药味混杂的气息。
我那紧绷的一根弦才终于断了。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缩在角落,小声啜泣起来。
“这药若是吃了……我是不是立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啊?”
哭声未歇,那层层叠叠、绣着云纹的华贵床帐深处,却忽然响起了一个极尽温柔,却又透着无尽虚弱的声音。
“陆神医,让她走吧。”
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羽毛。
“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的,莫要伤及无辜。”
被唤作陆神医的怪人无奈地挠了挠头,头顶的一撮呆毛随之晃动。
他刚张嘴要说什么,身后那道厚重的锦缎门帘却被人猛地掀开,带起一阵香风。
进来的妇人满头珠翠,每根手指上都戴着镶金嵌玉的护甲,贵气逼人。
她眼神凌厉,朝地上的我一指,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陆神医,这便是你寻来试药的丫头?”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我,只冷冷吩咐左右。
“既然人到了,就别磨蹭,快叫人把药端来!”
随着妇人的话音落下,床帐微微颤动了一下。
陆神医见状,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伸手扶住了那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脊背。
我那时是乡野来的丫头,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只呆呆地跪在地上,仰头盯着病榻上那个人看。
一时间,连哭都忘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老天爷,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好看的人啊。
眉如墨画,肤若冷玉,虽病容惨淡,却难掩那一身清贵之气。
难怪只有这般仙宫一样的地方,才配得上养着这样的人。
可惜这位谪仙般的公子,此刻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低低地、带着几分哀求地唤了一声:“母亲……”
楚夫人原本冷硬的脸庞瞬间崩塌,她几步上前,哽咽道:“桓儿,你且宽心,这毒一定能解的,娘把全天下的名医都找来了。”
她用帕子拭泪,语调却又陡然转急,带着望子成龙的迫切。
“开春后便是恩科,你父亲还指望着你养好身子,入朝为官,给楚家挣个功名回来呢!”
“夫人。”
陆神医突然出声,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的话。
“药来了。”
“这是昨日新开的方子,药性烈,见效兴许能快些,但风险也大。”
楚夫人闻言,眼神一狠,急切地一把拽过我的手腕,那尖锐的护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快!先给她试试!”
“若是这丫头半个时辰内没事,再给世子用!”
“慢着!”
一声低喝,带着压抑的怒气。
竹榻上那个原本连气都喘不匀的人,竟不知哪来的力气,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他实在太虚弱了,全靠倚在陆神医的肩头,才勉强没有倒下。
可下一刻,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他竟然推开扶持,径直从榻上翻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若母亲执意找活人试药,那这病,儿子便不治了。”
楚夫人当即气得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颤声道:“楚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你身上的毒连宫里的御医都闻所未闻,这新开的虎狼之药,怎可直接给你用?!”
“你这是要剜我的心,要我的命啊!”
楚桓面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叩首道:“儿子不孝,自觉沉疴难愈,时日无多。”
“母亲不必再为我多费心机,更不必……牵连旁人性命。”
楚夫人听罢,哭得妆容都花了,指着他骂道:“好,你好得很!”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样不惜命的冤家!”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般刮过旁边的管事。
“韩管事,给我记好了!”
“世子一日不肯吃药,便一日不许给这死丫头饭吃!”
“若是世子身子出了半点差错,即刻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听明白了吗?”
“来人!把她的嘴撬开,将药给我硬灌进去!”
几个粗使婆子立刻涌了上来。
楚桓痛苦地闭了闭眼,突然回身,一把抓过床头那只还残留着药渍的空瓷碗。
“砰”的一声脆响!
瓷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领口就被人死死揪住,那黑乎乎的药汤已经逼近了嘴边。
吓得我魂飞魄散,求生本能让我一把抢过那碗药,大喊道:“别动手!我这就喝!我愿意喝的!”
话音未落。
那久病缠身之人竟像是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股绝望的力量。
他猛地抓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毫不犹豫地就要朝自己颈间的大动脉划去!
那动作决绝,没有任何犹豫,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哎哟我去!”
陆神医怪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死死卡住他的手腕。
“这位患者——啊不,楚世子!你冷静点!”
“你要是死了,这丫头才真活不了啊!你这不是救她是害她啊!”
我这边咕咚咕咚,一边流着泪喝药,一边在心里拼命点头。
是啊是啊,您要是抹了脖子,我肯定得陪葬啊!
楚桓被陆神医禁锢着,那双死灰般的眸子怔怔地望着我的方向。
看着我为了活命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握着瓷片的手终于颤抖着,无力地松开了。
当啷一声,带血的瓷片落地。
我顾不上管他,只埋头猛喝,生怕那婆子再来抓我。
一碗药下肚,我砸吧砸吧嘴,愣住了。
这药……虽然闻着吓人,可能也有毒,但味道……怎么怪怪的?
有点甜?像是加了红枣和甘草?
我抿了下嘴唇,战战兢兢地把空碗递还给面色铁青的韩管事。
满室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缩了缩脖子,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楚世子,您别死。”
楚桓依然盯着我,眼神有些散乱。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回过魂来,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方才是我失态,给母亲请罪。”
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请诸位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歇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神医和我。
“神医,还有……这位姑娘。”
“请留步。”
屋内闲杂人等退去,只剩下残余的药香。
我在这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之间看来看去,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楚桓先开口了,他靠在床头,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陆家三代神医的名号,在下先前便有所耳闻。”
“世人皆传神医用药凶猛,擅以毒攻毒,家母爱子心切,这才心存疑虑,多有冒犯。”
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我替家母,给神医赔个不是。”
陆神医摆摆手,一脸不在乎:“哦哦,没事,医闹见多了,你这不算啥。”
“你这会儿……心里好受些么?”
“对了,我叫陆景行,你喊我景行就好,别老神医神医的,听着像神棍。”
楚桓淡淡应了一声,神色间却并无多少活气。
他又转向了我,目光在我打着补丁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姑娘如何称呼?”
我揪着衣角,小声嗫嚅:“我叫赵盼娣。”
以前在村里,和田招娣、来娣她们一块儿玩泥巴时,我倒没觉着这名字有啥问题。
大家都是为了求个弟弟,名字贱好养活。
可刚才陆景行那三个字实在太好听了,像是书里走出来的。
楚世子的名字,听着也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
在这般雅致的地方,说出“赵盼娣”三个字,我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烧。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家里那个被我娘藏在箱底、最为金贵的一支珠钗。
我挺了挺胸脯,大着胆子给自己新取了一个名字。
我说:“我叫赵清荷。”
楚桓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那笑容虽淡,却让他整个人生动了几分,声音又和先前一样温柔了。
“清荷……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名字。”
“清荷,你多大了?”
“刚满十六。楚世子呢?”
楚桓眼神恍惚了一瞬:“我吗?虚度光阴,快二十了。”
陆神医在旁边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明白的怪话。
“一个刚及笄,一个已加冠,俩小孩凑一块了,造孽啊!”
气氛稍微松快了些,我那股子好奇心又冒了头,忍不住小声问:“楚世子怎么会中毒的?是被人害了吗?”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楚桓原本还得体的神色瞬间崩塌,眸色如墨般暗了下去,深不见底。
“去年在云州镇守时,契丹来犯,我带人深入敌后侦查,却中了圈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契丹人只留了我的命做饵……七叔,还有几百个兄弟……就在我眼前,都被杀害了。”
“我身陷敌营近两个月,受尽折磨,才寻到机会逃脱,可是……”
他停顿了片刻,死死扶着额角,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眼神中翻涌的痛苦、悔恨与恐惧,让我顿时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我有些慌:“抱歉,我不该问的,我多嘴——”
而此时,陆神医突然开口了,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
“楚世子,能不能麻烦你,把窗边那个杯子给我?”
楚桓正陷在回忆的泥沼里,闻言有些茫然地吸了口气,眼神没有焦距:“什么?”
陆神医试探着,小心翼翼地离他更近了些,并没有触碰他。
“我有些口渴。”
“窗边那只青瓷的杯子,可以请你拿给我吗?”
我有些不解地望着陆神医,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喝水?
“赵清荷,转移他注意力。”
陆神医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说道。
“那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不是毒发。和我一起帮他,让他感觉到当下的存在。”
楚桓艰涩地抬起头,对上了陆神医沉静如水的目光。
他虽不明所以,但身体似乎习惯了服从命令,有些机械地站起身。
他伸手去取那只描了云纹的精致瓷杯。
看似简单的动作,他指尖却用了十成的力气。
连骨节都微微泛白,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控制着腕间剧烈的颤抖。
那是恐惧的余震。
我见状,连忙想要迎上去接,生怕他又把杯子摔了。
陆神医却轻轻拉住我的袖子,跟在我身侧,用气声快速指导:“清荷,你别抢,让他拿。”
“你试着摸摸他的手腕和手背,让他感觉到温度。”
我一下子慌了神,连连摆手:“世子千金之躯,哪里是我这种粗使丫头能碰的?会被砍手的!”
陆神医语气依然平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清荷,别这样想。”
“他现在不是世子,只是个被噩梦困住的病人。”
“你就当帮他个忙,把他拉回来。”
我咬了咬牙,看着楚桓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心一横。
我走上前,轻轻地从他手中接过瓷杯,指腹却故意抚上了那双素袍下颤抖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
他的尺骨凉得像是在寒冬腊月里浸过雪水一样,没有一丝活人气。
指尖触及之处,更是摸得到几道凸起的、狰狞的伤痕。
那是旧伤,纵横交错的暗红疤痕在如玉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叫我一阵阵心惊肉跳。
陆神医见机放轻了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世子,我们在这儿。”
“这里是万山湖别苑,没有契丹人,没有血。”
“你是安全的。”
“试一试,看着我的手,用力吸一口气?”
我下意识地跟着做起来,一边继续用掌心的温度摩挲着他冰冷的寒意。
那双手腕终于有了点温度,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屏住呼吸,数三下。”
“好极了,现在慢慢地呼气,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
这样循环往复了几次后,楚桓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眼中的惊恐也慢慢退去。
他像是脱力了一般,低声说:“神医,我方才失态了,对不住。”
陆神医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眼,郑重道:“楚世子,无妨的。”
“这症状……哦不,这‘奇毒’发作起来便是如此,像这样调整呼吸就可以稍微缓解些。”
“只是要想彻底解毒,确实还需时日,急不得。”
楚桓似是累极了,精神一旦松懈,身体便支撑不住,靠陆神医扶着才勉强倚回了榻上。
我见他闭眼睡下,也轻手轻脚地挑起门帘,准备悄悄退出去。
房内那原本似已睡着的人,却忽然又开口了。
“清荷。”
他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将你牵扯进这乱局,并非我所愿。”
“若日后有能帮上忙的,楚某定当全力以赴,护你周全。”
我回过头,隔着半昏暗的光线,对上了那双依旧有些黯淡的眼。
“是我爹娘要将我卖掉的,银子都收了。”
我实话实说。
“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逼着买的。”
“你想帮我,就仔细喝药,把身子养好。”
想起那碗甜滋滋的“毒药”,我鬼使神差补了一句:“药不苦,真的是好喝的。”
走出正院大门时,楚夫人的华丽车驾刚刚卷起尘土离开。
陆神医告诉我,此处是楚家在万山湖修建的别苑,依山傍水,风景秀美,最适合静养。
我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院中那个易碎的人。
楚世子长得真是比这风景还好看,那是画里才有的模样。
可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怎么就被他过成了这样呢?
那一手腕蜿蜒的伤痕,我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连村里那个偷鸡摸狗、被保长吊起来打了三顿的王二麻子,身上的伤都比那轻些,也没那么吓人。
我压低声音,悄声问身边的陆神医:“楚世子手上的伤……也是你治的吗?那是被人打的?”
陆神医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楚桓当初拼死回到云州府时,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他左肩中了一箭,箭头带倒刺,还喂了毒,原本是必死无疑的局。”
“可发了五天五夜的高烧后,他竟奇迹般地挺过来了。”
“只是,皇帝并没有嘉奖他的死里逃生。”
“反而责怪他损兵折将,兵败有罪,一纸诏书撤了他的职,让他回京反省。”
陆神医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对世态炎凉的嘲讽。
“他回府一个月后,精神便有些不对了。楚家对外只说……”
“世子身上余毒未解,时有神识不清,甚至自伤自残,这才求到陆氏圣手出山医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
“我那时还是个学徒,随师父去了楚府。”
“诊了脉之后,师父摇着头说这病治不了,是心病,药石无医,不肯再去。”
“我看不下去,只好自告奋勇,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渐渐觉出了些不对劲:“那到底是什么奇毒?怎会连陆老神医都束手无策……”
陆神医转过头,忽然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清荷,你是个聪明丫头。”
“你记好我说的话,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
“今天你喝的那碗东西,根本算不上药。那就是些红枣桂圆加上安神的补剂,对你的身体绝无半点损害。”
我瞪大了眼睛:“那……”
“因为楚桓的病症,不是身子里的毒,而是心里的魔。”
“寻常药物治不了心魔。”
“可现在,除了你和我,或许这世上确实没人能救他了。”
我有些吃惊,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大字不识一个,只会烧火做饭……”
“这就够了。”
陆神医打断我。
“他需要的不是药,是活人气。”
“愿意帮忙么?”
我想起楚桓那双漂亮得出尘、却又盛满了破碎感眼睛。
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那今日便开始吧。”
陆神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托付什么重任。
“清荷,帮我一起,把他从那个噩梦里拉出来。”
陆神医总结说,楚桓的病症主要体现在三样。
睡不着,吃不下,起不来。
也就是整夜整夜的失眠惊梦,严重的厌食,以及对外界的极度抗拒。
睡和起这两件事,我是个外行,没法管。
但在“吃”这一项上,我觉得我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这日午膳时分,我没让厨房的大师傅动手,自己钻进小厨房忙活了半天。
我端着托盘进了正厅,将几样家常菜摆到了那张名贵的紫檀木八仙桌上。
一碗嫩黄的鸡蛋羹,淋了点香油。
几个白白胖胖的手工馒头。
几块蒸得软烂流油的红薯。
还有一大碗自家腌制的梅菜扣肉。
没有平日里那些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的雕花菜式,全是村里过年才能吃到的硬菜。
楚桓看着这些与豪门格格不入的菜色,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
他没说什么,只是定定地观察着我的动作,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
这时,陆神医也大摇大摆地进来了,身上还带着股草药味。
“楚世子,西边厢房里正在煎药,烟熏火燎的。”
“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也在这里蹭顿饭行吗?”
楚桓点点头,温和地伸手示意他坐。
陆神医那是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随即伸手也将我按在了旁边的圈椅上。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使不得!昨天韩管事特意教过规矩,奴婢不能上桌——”
陆神医翻了个白眼:“韩管事又不在这儿,他管得着吗?”
“饭是你烧的,哪里有让厨子站着看别人吃的道理?”
楚桓神色微动,目光落在那碗鸡蛋羹上:“这些……都是清荷做的?”
我脸上一热,不好意思极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平时在家烧惯了这些粗茶淡饭,那些精致的宫廷菜我烧不来,世子别嫌弃。”
楚桓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温声道:“很好,很有……烟火气。”
他拿起银勺,试探着挖了一块鸡蛋羹送入口中。
可没吃两口,他的动作又停了,眉头微蹙,像是胃里在抗拒。
奇怪的是,陆神医竟也不劝他多吃,只转头招呼我:“清荷,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忙活了一上午,我确实也有些馋了,肚子早就咕咕叫。
但我好歹还有些给人做奴婢的自觉,没敢太放肆。
我小心翼翼地拿了蒸屉里的馒头,对半掰开,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梅菜扣肉铺了上去。
然后恭恭敬敬地放进了楚世子面前的碟子里。
“世子,这个夹着吃才香,您试试?”
然后,我又给自己也弄了一个同款的。
捧在手里咬了一大口,扣肉那股咸香软糯的劲直往鼻子里钻,油脂在舌尖化开。
太香了!
害我只好没出息地吃个不停,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几乎想哭。
这可是肉啊,以前过年都不一定能吃这么痛快。
等好不容易咽下去,有空抬头了,我才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楚世子正盯着我看。
还是那天仙一般的清冷模样,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点……羡慕?
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赶紧用昨日刚领的帕子胡乱擦了擦嘴上的油光。
可也正是这眨眼的功夫,我竟瞧见,那只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的手,竟然慢慢伸向了碟子。
他拿起了那只夹着扣肉的馒头。
他学着我的样子,咬了一小口。
陆神医在旁边看着,目光里多了些老父亲般欣慰的笑意。
他又开始没话找话,大肆夸赞我的厨艺简直是御膳房水平。
楚桓虽然吃得慢,但竟安安静静地把那个馒头吃完了。
放下筷子时,他轻声对我道了句:“多谢款待。”
随后便没再动筷子了,虽然吃得不多,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左手似乎因为旧伤,行动还有些迟缓不便,收拾碗筷时我原本想帮忙。
但想起陆神医之前叮嘱过“不要把他当废人”,便硬生生忍住了没动手。
“我去煎药。”
陆神医吃饱喝足,抹抹嘴起身说道。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了脚步,朝我拼命使了个眼色,又改口道:“哎呀,对了。”
“楚世子,清荷刚才跟我说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方不方便?”
楚桓愣了一下,看向我:“自然是方便的,何事?”
我接收到陆神医的信号,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着脸笑了下。
“楚世子,我想学点药理,以后好帮神医打下手。”
“可是……我不识字。”
“陆神医那个半吊子,好像只看得懂医书,教书育人他也不会。”
“不知道楚世子这里……有没有简单些的书,可以让我认认字的?”
楚桓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丝了然的涟漪。
“清荷,你是想让我教你?”
陆神医在门口向我投来了崩溃而求助的目光,那表情分明在说:大姐,你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他不应该直接回答……我来教你吗?这套路不对啊!
我假装没看见,果断地卖了队友:“楚世子,是陆神医让我问的,但我也是真心想学的。”
楚桓眼里的笑意瞬间深了些,像是冰雪初融。
他看穿了我们拙劣的配合,却没有拆穿。
“好吧。”
他轻声应道。
“那我们……不打扰了啊。”
我如释重负,小声说道,拉着一脸懵逼的陆神医往外溜。
身后,传来楚桓清朗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有了几分生气:“我很乐意。”
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沙沙作响,正如我此刻纷乱的心绪。
我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那高高的门槛,裙裾在风中翻飞,像是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询问,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什么?”
我下意识地驻足,回头望去。
只见楚桓撑着书案,那双总是藏着雾气的眸子,此刻竟如洗过的如墨玉般清亮,定定地锁在我身上。
他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完整地送入我的耳中:“我说过,若有能帮上忙的,定当全力以赴。”
光影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交错,他微微喘息着,语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以,清荷,只要你想要,那就可以。”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耳根子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莫名地烫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击着,我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想的。”
话音刚落,书案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便动了。
楚桓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向我一步步逼近。
随着他的靠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我们之间这咫尺天涯的距离。
终于,他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起那月白色的宽大袖口。
修长的手指朝着书房内侧轻轻一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邀人赏花,而非去翻阅那些枯燥的典籍。
“你自己去书房挑两本书,可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能凭借本能地点了点头。
见我应允,楚桓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惊艳的笑意。
那是冰雪初融般的春色。
他笑起来实在太好看,像是画中走下来的谪仙染了凡尘气,害得我更加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为了掩饰这慌乱的心跳,我急忙胡乱找了个借口:“那个……我们得先去煎药了!”
“陆景行,你快来煎药!”
还在一旁看戏的陆景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应和道:“好好好,这就来,这就来。”
我如蒙大赦,提着裙摆,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扭头就冲出了正院,一头扎进了药房里。
药房里弥漫着苦涩却令人安心的草药味,我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一脸的热度。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我再回头时,陆景行身后,竟然还跟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楚桓。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出过正院的大门了。
这一路走来,路过的仆役们纷纷驻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楚桓却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一路跟着我们进了药房。
我在药案前摊开医书,对着上面晦涩难懂的图样,笨拙地辨认着这一堆枯草烂根。
楚桓也不打扰,就那么静静地倚在门边,身姿修长如玉竹。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是在看一幅失而复得的画卷。
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满了院落。
等到要去院子里晒当归的时候,我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药材,忽然想起还没有在架子上铺垫布。
一时情急,我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急急地把手里的箩筐往身后一递。
“世子帮我拿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桓显然是愣住了,那双那是只握过笔和剑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顺从地接过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箩筐。
晒完了当归,还有白芷。
这一次,不用我开口。
楚桓便极有眼色地主动上前,帮我端着沉重的竹筐,一路跟到了后院向阳的坡地上。
我们就这样忙忙碌碌,直到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楚桓见我额头上有了细汗,便温声叫我们歇歇。
我回过头,借着暮色,看着他鼻尖沁出的那层薄汗,心中猛地一跳。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死活地使唤了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整整一个下午!
别说是这种钟鸣鼎食之家的贵人了,就算是在我那个穷乡僻壤的家里,我要是敢这样差遣弟弟,早就被爹娘拿扫帚追着打了。
我有些忐忑地去瞧楚桓的脸色。
可那张清俊的脸上,竟然寻不到半点愠色,反而透着一丝久违的生动与鲜活。
他只是轻声问我饿不饿,随后便熟练地吩咐下人传了膳。
晚膳并非大厨房的例菜,而是别苑里的小厨子精心烹制的。
陆景行这个怪人亲自操刀改了菜谱,特意选了一堆据说有“解毒奇效”的古怪食材。
据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桌上的香菇油菜、蒜蓉香菇蒸虾、菠菜香菇鸡蛋羹,都富含一种神秘物质。
我看着满桌子的香菇,嘴角抽搐:“含有……香菇?”
陆景行摇晃着手指,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是含有维生素D,能缓解抑郁,让人心情愉悦。”
在这别苑待久了,我已经习惯了他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
于是我很自然地替他向楚桓解释道:“世子别见怪,这是陆氏一门的秘方,名字都起得怪异,跟江湖暗号似的。”
楚桓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陆景行,又看了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我,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饭吃到一半,陆景行忽然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说起来,明天天气不错,我还得去后山采些新鲜的药草……”
我心中一动,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陆神医,你是叫我别把楚世子当病人看,可你这使唤劲儿,简直是不把他当人啊!”
陆景行一听,立刻把筷子一放,大义凛然道:“那还是我和你去吧,免得累坏了咱们世子爷。”
谁知楚桓却忽然插话,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期待:“清荷也去吗?”
陆景行转头看着我,眼神揶揄。
我迟疑着,最终还是在楚桓专注的目光下,轻轻点了点头。
楚桓立刻问道:“陆神医,可需要我来帮忙?”
陆景行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两眼放光:“哦哦哦!要的要的!”
他这一嗓子吼得太突然,把楚桓吓了一跳。
只见楚桓那原本苍白的耳垂,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薄红,晶莹剔透。
简直像多宝阁上那枚最为精致的红玛瑙。
我细细品味了一下他刚才问那句话时的语气,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尖。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热,下意识地把头埋进了臂弯里,不敢再看他。
朦胧之中,只听见楚桓的声音清冽如山中泉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清荷,别躲了,来念书啦。”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半年光景。
这半年来,我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认全了《三字经》上的字。
不知究竟是陆神医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方起了作用,还是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药膳的缘故。
楚桓的气色,倒真的是肉眼可见地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我与陆景行准备下山去镇上的药铺置办些药材。
令人意外的是,楚桓竟也提出要一同前往。
陆景行兴奋得直搓手,偷偷凑到我耳边咬耳朵,说这是楚桓心结渐解、病情好转的大吉之兆。
万山镇地处偏远,民风淳朴,这里的百姓并不认得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世子爷。
自然,也没人会在背后嚼舌根,议论他那些惨烈的过往和如今的落魄。
我们在镇上逛了大半日,心情颇为舒畅。
可就在准备返程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个让我浑身僵硬的熟悉声音。
“盼娣?大姐儿?”
那声音里的贪婪与惊喜,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原本想要装作没听见,低头快步离开的。
但楚桓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神色。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我僵住的瞬间,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臂,想要扶我上马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我那个视财如命的爹,动作却比我们要快这一步。
他兴奋地牵着那个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弟弟赵继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直接横身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楚桓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就一定是世子爷了吧?瞧瞧这气度,看来身子可是大好了?”
他不等楚桓搭话,便急不可耐地把身后的赵继祖拽到身前,像献宝一样推销道:“您瞧,这是我家继祖,这孩子聪明着呢。”
“连学堂里的秀才老爷都夸他天资卓越,将来必成大器。”
说着,他又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冲着楚桓拱手作揖。
“来日还请世子爷看在我们家大姐儿尽心服侍的功劳上,多多提携我们继祖啊!”
说完,他一把按住赵继祖的后脑勺,用力把他往满是尘土的地上按。
“继祖,愣着干什么?快给世子爷磕头!这可是你的贵人!”
楚桓眉眼微冷,侧身一闪,淡淡地避开了这虚伪的一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对丑态百出的父子,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盘。
“我已因战事不利遭了圣上降罪,如今不过是一介戴罪之身。”
“阁下还是不要与我有过多牵扯的好。”
我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按着赵继祖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显得滑稽可笑。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贵人,说话竟如此不留情面。
“再者,赵姑娘的身契既然已在楚府。”
楚桓沉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往后她的生死荣辱,便皆是我楚家之事,也与赵家再无半分瓜葛了。”
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
我爹被这气势震慑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讪笑着站起身,拉着赵继祖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是,世子爷说得是……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我看着他如丧家之犬般飞快地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过了许久,我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带起一丝凉意。
楚桓伸手牵过了马缰,神色如常地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清荷,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这一声极其自然的“回家”,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鼻尖猛地泛起一股酸涩,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陆景行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凑了上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哎呀,别发愣了!清荷,前面的糖葫芦看起来不错,吃不吃?”
我吸了吸鼻子,胡乱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吃。”
谁知这一点头,陆景行竟然直接大手一挥,买回了整整一个草把子插着的糖葫芦。
他抱着那个巨大的草垛子,骑在马上歪歪扭扭,根本做不到单手握缰绳。
楚桓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伸手替他接过了那个滑稽的稻草垛子。
说来也怪,那插满红彤彤糖葫芦的稻草垛子,拿在别人手里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可到了楚桓手里,竟然被他拿出了几分持剑临风的意味。
那根木棍在他手中,仿佛不是插着零嘴的草靶,而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剑,竟也平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少年气。
大概是因为,有些人即便身在泥沼,骨子里那股清贵之气也是遮掩不住的吧。
又或许,纯粹是他骑马的模样太过赏心悦目。
我忍不住将这结论随口说了出来,结果把陆景行气得哇哇大叫。
“好你个清荷,亏我给你买这么多,你还埋汰我!”
“你别吃了,还给我!”
楚桓听着我们斗嘴,忍不住又笑了。
那一抹笑意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直持续到回了别苑,他的嘴角都还微微上扬着。
在门口迎接的韩管事见状,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感慨道:“哎呀,真是菩萨保佑。”
“老奴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世子这么高兴过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陆神医奇怪的笑点,让他突然抱着肚子狂笑起来,惊起了一树寒鸦。
而楚桓没有理会他们的吵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直到我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一口气吃完了三颗酸甜可口的山楂球。
微风拂过水面,吹乱了我耳边的鬓发,几缕发丝险些垂落到那粘着糖霜的糯米纸上。
楚桓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我将那缕碎发挽到耳后。
修长的手指在离我脸颊还有半寸的地方,却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反应过来。
那只手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在触及我发梢之前,默默地、克制地收了回去。
我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自顾自地抬手挽了挽碎发,又低下头去咬第四颗糖葫芦。
那一刻,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他或许未曾察觉自己方才那个眼神中,藏着怎样令人心碎的温柔。
却叫我心跳如雷,狂乱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嘴里的糖葫芦依旧酸甜,可我却半点都没尝出那糖衣的甜味来。
满心满眼,全是苦涩后的回甘。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楚桓中的毒,就像是一场普通的风寒。
既然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就没有再恶化回去的道理。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入冬时节,第一场雪还未落下,镇国公和那位继夫人便大张旗鼓地来了别苑探望。
表面上是探病,实则是来敲打。
陆景行因为治病有功,得了许多金银赏赐。
他也不在意这些俗物,转手就一股脑儿全塞到了我房里。
在那堆东西里,有两块上好的雪狐毛皮料子,成色极佳,摸在手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我便想着天寒地冻,给他们一人做了个围脖,方便下山采药或是骑马时御寒。
做好之后,我兴冲冲地要去正院给楚桓送去。
刚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小厮便一脸紧张地拦住了我,低声提醒道:“清荷姑娘,国公爷还在里头训话呢。”
“您这会儿可千万别进去触霉头。”
我心中一凛,只好躲在偏门的廊柱后,抱着那狐裘围脖,在寒风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直等到腿脚都冻得有些发麻,才终于瞧见了镇国公那张铁青的脸。
他怒气冲冲地跨出门槛,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连看都没看一眼院子里的下人,便拂袖而去。
等那一群人走远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楚桓的卧房。
一推开门,满地的狼藉便映入眼帘。
名贵的茶盏碎了一地,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就连书案上的笔架都被推倒了。
我被这场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楚桓听见我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淡漠到近乎死寂的神色,让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惊。
仿佛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但那种神色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就像是怕吓着我一样,他眼底那些阴霾被强行压了下去,散得干干净净。
“无妨的。”
他垂下眼帘,柔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别收拾了,那些碎片锋利,容易伤了手。”
我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却也不敢多问。
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把一直捧在怀里的狐裘围脖递到了他面前。
“世子,你看这个。试试看,喜欢吗?”
楚桓的视线落在那团雪白柔软的毛皮上,眼神微微一滞。
“你做的?”
“对呀,这可是上好的料子呢。”
“很喜欢。”
我说:“那你戴上给我瞧瞧,我想看看合不合适。”
楚桓依言站起身,微微低头朝我凑近了些,眼底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遵命。”
满地狼藉之间,那雪白的狐裘围在他的颈间,衬得他本就苍白的容色更加惊心动魄。
那一刻,在这破败与精致的强烈反差中,他身上竟透出了几分混乱而病态的妖冶之美。
我莫名地想到了话本里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孽,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
“世子……我好像……有些僭越了。”
楚桓闻言失笑,伸手虚点了一下我的额头。
“看来你最近书读得愈发好了,连『僭越』这种词都学会用了?”
他又顺着话头调侃了我几句,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可就在忽然之间,他的神色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剧烈。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有些不对,急促而紊乱,像是破了的风箱。
我立刻伸手替他摘了那狐裘,急声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楚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像是吸入了一团棉花,根本进不去肺里。
他不得不靠着桌角支撑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像是要躲开我,最后无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浓密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掩盖住了那双墨色的瞳孔,颤抖得厉害。
“清荷,别怕……”
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依然在试图安抚我。
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却仍死死撑着最后一丝理智。
“别声张……千万别让人听见……”
“我只是有些……喘不上气……”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哪能不怕啊!
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把手里的狐裘往旁边一扔,转身就像疯了一样往药房冲去。
“陆神医!陆神医!快来人啊!”
“世子喘不上气了!陆景行!救命啊!”
药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翻倒声。
几乎是在我冲进去的瞬间,陆景行就像一道闪电般出现在了我眼前。
怪异的是,他手里既没有拿银针,也没有拿药箱,而是拎着个平时用来装干药材的空牛皮纸袋。
我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连声追问。
“是要拿什么药?白芷?枇杷?还是黄芪?你快说个方子,我立刻去煎!马上就好!”
陆景行一边狂奔一边摇头,脸上的神色严肃得可怕。
“要是我没想错,大概不必煎药。”
“楚桓没有哮喘症,这多半是心病引起的……是不是早上和镇国公吵架了?”
我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我刚才新做了个狐裘的围脖给他试戴,是不是因为这个料子有什么问题?”
“百分之九十不是!”
说话间,我们已经冲进了正院。
卧房里的景象让我心跳几乎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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