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多年,中国一直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买家,但市场上有一个很特别的现象:买得最多,不代表说话最硬。
中国钢厂每年进口大量铁矿石,真正到了谈价格的时候,却经常要围着国际矿商的报价和指数走,现在,这种局面开始出现变化。
据彭博社报道,高盛测算显示,随着中国铁矿石采购方式调整,澳大利亚上市矿商未来10年的现金流净现值可能减少约88亿美元。
这个数字之所以值得关注,不只是因为澳大利亚矿商可能少赚一笔钱。
而是它背后反映出一个更大的变化: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铁矿石买家,正在重新争取价格谈判中的主动权。
过去中国钢厂买矿,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分散,各家钢厂按照自己的生产计划采购,谁库存低了,谁就出去找货;谁生产任务紧,谁就急着补库存。
大型钢厂有自己的采购安排,中小钢厂也有自己的需求,大家面对的却是必和必拓、力拓这些大型国际矿商。
矿商面对很多分散的买家,谈判自然更容易,哪家钢厂急着要货,价格就更难谈下来,哪家库存偏低,就没有太多等待空间。
钢厂之间采购时间不同、需求不同、价格底线也不一样,矿商可以分别谈判,中国整体需求虽然很大,但真正落到交易环节时,力量被拆成了很多份。
铁矿石又不是普通商品,钢厂不能因为价格贵,就说几个月不买,高炉需要正常生产,原料就必须持续供应。
一旦库存不足,企业面对的可能就是减产甚至停产,需求越刚性,卖方越容易掌握主动,2022年,中国矿产资源集团组建,针对的正是这个问题。
过去分散在不同钢厂的采购需求,开始有了统一协调的平台,采购节奏、价格底线和货源选择不再完全由每家钢厂各自决定,而是能够从整体需求出发进行安排。
这个变化看起来只是“把买东西的人集中起来”,实际影响却不小。
过去矿商能够利用不同钢厂之间的需求差异逐一谈判,现在买方能够统一协调,矿商想靠某一家钢厂的短期刚需抬高价格,就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
必和必拓金布巴粉等相关采购业务的变化,就是一个例子,采购安排调整之后,部分货源销售承受压力,港口库存增加,矿商需要重新考虑销售条件。
一些交易开始接受人民币结算,也说明谈判已经不只是围绕价格展开,结算方式同样成为买方争取的内容。
力拓的变化也比较明显,过去国际铁矿石交易很大程度上依赖普氏指数,现在开始出现多指数锚定的做法。
很多普通人可能会觉得,不就是一个指数吗,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铁矿石这种大宗商品,并不是超市里的商品,直接贴一个价格就可以买走,大量长期合同和现货交易,都需要参照价格指数。
哪个指数影响力大,哪个市场在价格形成中的话语权就更大,过去中国虽然进口量巨大,但国内真实成交价格对国际定价的影响并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买家买了很多矿,却要在别人熟悉的价格体系里谈判,这本身就是中国钢铁企业长期面临的问题,现在,这种情况也在改变。
北铁指数进入长协体系,国内港口实际成交价格开始发挥更大的参考作用,今年前三季度,北铁中心人民币现货成交约8000万吨,同比增加94%。
这个数字说明,以人民币计价的铁矿石交易正在扩大,过去很多铁矿石交易主要使用美元结算,除了矿石本身的价格,企业还要承担汇率变化带来的成本。
人民币结算增加之后,可以减少部分汇兑环节的不确定性,对一年采购规模巨大的钢铁企业来说,这种变化带来的影响并不小。
但仅仅把买方组织起来,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中国铁矿石进口依存度长期超过八成,澳大利亚和巴西一直是非常重要的供应来源。
如果货源始终主要掌握在少数矿商手里,即使买方集中起来,选择空间仍然有限,所以,几内亚西芒杜铁矿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西芒杜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新增矿山,它拥有高品位铁矿资源,中资企业深度参与其中。
按照相关规划,项目初期年产能可达到1.2亿吨,全面达产后预计占全球铁矿石供给的5%左右,相当于中国年进口量的近一成。
这个规模足以影响原来的供应格局,过去中国钢厂进口铁矿石,主要货源集中在澳大利亚和巴西。
大型矿商掌握着稳定而庞大的供应能力,买家即使觉得价格高,也很难在短时间找到足够大的替代来源,西芒杜投入生产之后,中国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澳大利亚矿商报价过高,可以比较其他货源;巴西矿商同样要面对新的竞争,只要新的大型供应能够稳定进入市场,原来少数矿商掌握主要货源的局面就会被削弱。
这也是为什么铁矿石的问题不能只看一吨矿便宜了几美元,真正重要的是,买家有没有第二个选择、第三个选择。
与此同时,中国钢铁行业本身的需求也在变化,去年国内粗钢产量同比减少约4%,铁矿石需求不再像过去那样持续增长。
这对矿商同样是一个压力,过去中国需求不断扩大,国际矿商只需要考虑怎样扩大供应。
现在需求总量有所回落,采购却越来越集中,买方反而可以更加灵活地安排采购时间。
以前钢厂各自缺货,各自着急;现在采购节奏能够协调,就可以在价格高的时候适当等待,在不同货源之间比较。
矿商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买得很多”的中国市场,而是一个组织程度越来越高、选择越来越多的中国买家。
这也是高盛测算澳大利亚矿商未来10年可能少赚88亿美元的重要背景。
这笔钱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过去卖方拥有较强议价能力形成的部分收益,可能随着买卖双方力量变化被压缩。
中国钢铁产业真正关心的也不是让哪一家海外矿商少赚钱,而是自己的采购成本到底应该由谁决定?
铁矿石价格变化最终影响的不只是钢厂,从特种钢、造船,到机械制造和基础设施建设,很多行业都需要钢材。
如果铁矿石长期受制于少数货源和单一价格体系,成本压力最终会沿着整个产业链向下传递,所以,中国这些年做的并不只是成立一家集中采购平台。
国内找矿增储、布局海外权益矿、推进废钢循环利用、推动西芒杜投产、扩大人民币计价和结算,都在同时推进。
国内多找一些矿,是为了增加自身资源保障;海外投资矿山,是为了增加稳定货源;废钢利用增加,可以减少部分铁矿石需求。
西芒杜提供新的大型供应来源;人民币结算,则让交易不必始终依赖单一货币,澳大利亚矿商依然可以继续向中国卖铁矿石,中国也没有必要拒绝正常贸易。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过去那种买家高度依赖少数矿商、价格长期围绕单一外部指数运行的交易方式,已经越来越难维持。
中国仍然需要大量进口铁矿石,但需要进口,不等于只能接受别人给出的条件。
只要货源越来越多,采购越来越集中,价格参考越来越多元,钢厂在谈判桌上的选择自然会增加。
而对于国际矿商来说,真正需要适应的,也正是这个已经发生变化的中国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