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景区扮演孙悟空整整三年,又是翻跟头,又是耍金箍棒,全年无休,没请过一天假。
年底到年终奖评审的时候,老板给了当摆设的唐僧五万块,只给了我五千块。
随后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功劳都是大家的。”
我没有回怼。
第二天起,也坐在凉亭开始扇扇子,和游客们合影。
一周后,游客锐减,不少人反映,孙悟空不表演了,没啥意思。
老板气得站在我的花果山前面,“齐天,你想干吗?”
我看了一眼旁边悠哉悠哉地唐僧,“让他去吧,他奖金比我高十倍,能力应该比我强。”
我叫齐天,在这个园区已经当了三年的孙悟空。
最开始那会儿,我每天就躺在五指山下面,扮一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
那时游客少得可怜,感觉随时都能关园,但我兢兢业业,无论有没有人都在那趴一天。
有时候游客路过扔个香蕉皮、砸个矿泉水瓶,我吭都不吭一声。
后来有个小孩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塞我嘴里,我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周围突然爆出一阵哄笑。那小孩的爸爸举着手机猛拍,视频传上网,没几天就火了。
标题叫:“孙悟空被迫营业,吃苹果吃到生无可恋。”
视频火了后,我跟老板王锐说必须接住这泼天的流量,而我正好有点武术功底,可以表演才艺。
王锐像看救世主一样欣慰点头。
就这样,我从五指山下放了出来,正式扮演活猴,我卖力演出,以一己之力带动了整个景区的游客量,王总也赚的盆满钵满。
游客量破百万的那天,王锐开了庆功宴,他一手举酒杯,一手握着我的手,“咱们景区能起死回生,全靠齐天,到年底的时候,我个人追加五万块,感谢他这三年来的付出。”
当时全场鼓掌,我也跟着笑了笑,那是我笑得最真的一次。
三年了,我全年无休,夏天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翻跟头,身体在十多斤的戏服里捂出了痱子,冬天冻的手都握不住棍子,但金箍棒照样抡得快要冒火星子。
奖金,我觉得我值得拥有。
好不容易熬到了年底,年会上王锐一身西装,站在台上,意气风发。
他感谢了在场的文旅局局长,又感谢了各个景点的负责人。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我们景区能够成功,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我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等待着他进入正题。
他也清了清嗓子,“在这里,我要尤为感谢一个人。”
我不禁挺直了腰板,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是我们景区唐僧的扮演者周亚文。”
台下响起掌声,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坐在第一排的周亚文慢吞吞起身,不好意思鞠了一躬,走上台。
他握着周亚文的手,拍着对方的肩膀,转向全场。
“亚文作为咱们景区NPC的负责人,策划了很多具有吸引力的活动,他带领的西游团队是我们景区的特色项目,尤其是他扮演的唐僧每天顶着烈日与游客合影, 比任何人都辛苦,他是我们整个景区的大功臣。”
我站在台下,酒杯恨不得摔向地面。
景区的大功臣?
王锐说的那些策划活动,无非是圣诞节贴个圣诞老人胡子,儿童节在脸上画个油彩画,周亚文干的做多的活就是统计员工人数,为大家添置装备,至于他的那个唐僧,天天就往凉亭里一坐,念个阿弥陀佛,轻松的不能再轻松。
真正卖力的人明明是我。
我以为王锐能看得明白,谁在做表面文章,谁在真正的干活。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瞎子。随后,颁发起优秀团队奖,我们师徒四人都被叫上了台。
我打头阵,王锐将一个小红包塞到了我手里,我直勾勾地看他,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随后眼神快速挪开,继续发下一个。
我扫了一眼其他人的红包,感觉我们三兄弟的奖金是一样的,给周亚文的那个红包比我们小了一圈,厚度也赶不上我们。
旁边的二师弟也看到了,“猴哥,我看师傅的那个包比咱们小,应该没多少钱,我就说嘛,这景区最辛苦的就是你了,他怎么可能是最大的功臣。”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二师弟根本不知道,年会没开始前,我路过后台的时候,人事正在装这些,我知道,小的红包里装的是卡,卡里面有五万块。
年会继续,所有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周亚文端着他的酒到处碰杯,走到我面前,他碰了下我的杯子。
“齐天,这一年辛苦了。”
他笑得无比真诚,就像我每天翻跟头他给我递毛巾,我每天手腕疼他给我贴膏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卖力,最后他成了佛,我还是猴。
我没跟他碰杯,转身走了,他没在意,忙着跟其他同事相互吹捧。
年会结束后,我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王锐的办公室。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我推门进去,周亚文正坐在沙发上翘二郎腿,手里捧着王锐珍藏多年的红酒。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王锐先开口,“有事?”
“是,年终奖的事。”
王锐脸上立马浮现那种领导才有的笑意,“我知道你有些想法。”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下我的肩膀,以前我觉得他拍肩膀是认可,现在只觉得虚伪至极。
“齐天啊,你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但咱们刚赚到点钱,肯定没那么富裕,奖金要考虑综合贡献,你那是体力活,但管理和沟通方面的确是亚文更好一些。”
我看了一眼周亚文,他仍满是欣赏看着手里的红酒,从嘴角弧度就能看出内心的得意。
我收回目光,再次和王锐对视,“体力活?我的体力活刚兴起来的时候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锐笑了,带着一丝不屑。
“所以啊,我一直在肯定你的付出啊,可年终奖考量的是综合实力,而你那个活,换个人也能干。”
我的拳头在袖口里攥紧。
“换个人也能干?”我几乎是咬牙重复这句话,“当初景区快点倒闭的时候,你怎么不换个人趴五指山,有流量的时候,你怎么不换个人表演才艺?”
王锐依然是那个笑容,但感觉到已经有点不耐烦。
“齐天,景区能活过来是全体员工的努力,怎么都能算你一人的头上?”
空气瞬间凝固,周亚文终于不再装死,起身扮起了和事佬,“大家都是一家人,别为了这个伤和气,齐天,这都是按照公司章程上的考核标准来的,今年是我明年就是你了。”
明年,又是明年,王锐给我画的饼还不够大,他也来掺一脚。
王锐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对啊,以后公司发展好,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我没再说话,点了点头,直接就走出来办公室。
身后,传来了两个人碰杯的声音,还有周亚文压低声音却仍听得清楚的声音,“真是麻烦,还真以为叫齐天就是齐天大圣了?”
我走进电梯,电梯往下走,我望着逐渐闪烁的数字,脑子里把三年里的艰辛全部闪现了一遍。
顶着39度的高烧在舞台上翻跟头。
除夕夜都没有回家陪家人吃年夜饭。
每一次,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王锐说的都是,“等客流量起来,少不了你的。”
我就这么扛了三年,五万变成五千,我的功劳变成大家的功劳,我吸引来的游客变成了周亚文的成绩。
电梯停在了一楼,我在里面站了一会,电梯门反复开合了几下,我走出来。
然后我打开手机,做了几件事。
把群消息给关了,把王锐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又关掉了明早起来练功的闹钟。
呵呵,不说按照公司章程来吗?
那好,那合同怎么写,我就怎么干。
第二天一早,我九点到的景区,那时景区已经涌入不少游客。
一般我都是八点到,因为要提前化妆,也要提前热身,有时候还要想想今天和游客怎么互动。
但今天我没有。
我记得当初我的合同上写的很清楚,“作为NPC配合景区游客拍照。”
那证明这里面既不包含才艺表演,也不包含揽客互动,我只要跟周亚文一样当个花果山的山大王,别人一过来,我就展示标准微笑,让比心比心,让比剪刀手比剪刀手,配合拍照就行。
我这也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这么多年的卖力演出,都是我自己主动包揽的。
我不想看着景区就这么落寞,所以拼尽全力挽救。
可没想到,干着干着竟成了理所当然,当然到我是一个随时可替换的人。
今天开始,我将彻底丧失我的主观能动性。
我进了办公楼里的化妆间,二师弟已经化好妆在那儿等着了。看见我进门,他愣了一下:“猴哥?你怎么才来?刚才花果山都来了一批人了,看你不在,又去别的地方了。”
我慢悠悠放下背包,翻开柜子拿戏服:“合同上不是写着九点到岗吗?”
二师弟嘴巴张了张,眼睛瞪圆了:“是……是写着九点,但你不是一直都提前一个小时吗?”
“那是以前。”我开始穿戏服,拉链拉上去,紧了紧腰带。
十点,我装扮完毕,往花果山大方向走,台下的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有人已经喊起来了:“孙悟空出来了!快看快看!”
我淡然一笑,走到台子边缘,坐了下来。
“想拍照的可以拍照。”
现场安静了两秒。
有人问:“咦?今天不表演了吗?”
我点点头,“今天只拍照。”
自从吃苹果的视频火了后,我这里就成了打卡点,找我合影的人越来越多,可王锐说,我应该保持神秘感,大家觉得我太好接近就没新鲜感了。
可我嘴上答应,心里却想着人家买票进来看我的,如果只是合个影就太亏了,于是我提出才艺表演,只想让游客的票价能回本。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保持神秘感”的禁令,其实只针对我一个人。
周亚文每天坐在凉亭里跟游客拍几百张合影,王锐从来没说过他一句“太容易接近”,摆明了就是故意压榨我。
可现在。
“想拍照的可以拍照。”
我说完这句话,人群瞬间炸了起来——
“我们是来看你表演的,拍照找谁不能拍啊。”
“对啊,我抢了好长时间的票呢,然后不表演了这不耍人的吗?”
刚开始还只是几个人喊,后面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
有人开始往台子方向挤,有人拿着门票挥舞,“退票!退票!”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旁边卖烤肠的大爷吓得推车往后退。
动静太大了,周亚文顾不上自己的人设了,手拿佛珠散步并做两步从凉亭里冲了出来。
他脸涨得通红,在台下指着我鼻子直颤:“齐天!你不表演干吗呢?!”
这时,周亚文的电话响了,他慌忙地掀开厚重的袈裟去掏手机,显得异常狼狈,随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免提。
“亚文,怎么回事?怎么窗口这边这么多人要退票,有的投诉电话都打我这里了!”
周亚文声音发虚,“王总,我正在处理,很快就完事。”
电话挂断后,周亚文转过身看我,脸色铁青。
“你也听到电话了,为什么不表演,存心找事是吧?”
我看了看他,淡定地回复。
“表演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你少在跟我扯别的”他语气变得急躁,“游客这么不满,你是要看咱们景区口碑受损吗?”
我借助金箍棒的力翻越到台下,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好身手!”
我走到周亚文面前,“老周,西游主题是你主要负责的项目,你年会上拿了突出贡献奖,估计能解决游客的各种问题和需求,是吧?”
他的脸抽了一下,能看到他鬓角的冷汗流了下来。
“可这些人都是来看你表演的。”
“是吗?”我打断他,“可我只拿了五千块。”
他卡在那里,站在那里,嘴唇抖动,我没再看他,而是继续看向台下的观众。
“我要继续工作了,你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