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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院15天,丈夫一次没探望。我调去外省,他来电:还想不想要家


我42岁,住院15天,丈夫一次都没来探望,我没有争执,康复后调去外省工作,到外省第五天他连续拨打20通电话,问我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住院第十五天,我自己拎着包办了出院。
同病房的老太太往我手里塞了半个苹果,说闺女,你家里人呢。我笑笑,没答。
回家当晚,我从书桌抽屉的最底下,翻出了三个月前随手压着的一张外派报名表。
二十天后,我人在一千八百公里外的西北。
到岗第五天,手机开始震,一夜二十通,宋建平的嗓子都劈了,慧兰,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第1章
住院部六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
我数着输液管里的气泡,从早晨六点,数到七点。
八点半手术。护士站第三次打电话来催:程慧兰,家属到了没有?手术同意书必须家属签字。
我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昨晚十点,宋建平发来的微信停在最后一条:慧兰,杭州那边项目今天签约,我实在走不开。让晓棠放学去看你。红包先收着,想吃啥自己订。
红包,八百八十八。
后面跟着三个抱拳的表情。
结婚二十年,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客气。
客气得像在通知一个同事。
七点四十,43床的家属到了。男的,提着保温桶,一进门就卷袖子:妈,小米粥,我四点起来熬的。
43床的老太太笑,说儿子你少放点糖。
削苹果的时候,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落在床头柜上。
我的床头柜上,是一沓缴费单,一个我自己带来的搪瓷缸。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一条,慢慢从我手背上挪过去。
我给宋建平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第九声,通了。
背景音很热闹,有音乐,有人碰杯。
“慧兰啊。”他的声音压着,往边上走了两步,那边静了些,“我昨天不是说了嘛,华东那个项目今天签约,客户全程要我盯着。”
“八点半手术。你今天能到吗。”
“你那个胆,不是微创吗?半小时的事,做完躺两天就好了。”
我的胆囊,在他嘴里,是“你那个胆”。
“微创也要家属签字。”
“哎,你让护士通融一下嘛,你自己先签,回头我补。”那头有人喊他,宋总宋总,客户敬酒了。“行了行了,真挂了啊,晓棠放学我让她过去。妈那边我打电话说一声。”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把银镯往上转了半圈。
这镯子是我妈留下的。她走之前住院大半年,我天天给她削苹果。她说过一句:慧兰,人这一辈子,病床边站着谁,心里最清楚。
八点二十,护士拿着单子过来,眉头皱着。
我说我自己签。
“家属栏不能空着。”
“我家属在外地。”我把笔拿过来,“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的字,比结婚证上那回还稳。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单子收走了。
手术很顺利。半身麻醉,我听得见器械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很轻。
医生后来说,胆取了,胆总管还有炎症,加上我拖了三天才来,术后要观察。
观察,观察成了十五天。
第三天,我发起烧。三十八度六,刀口有点感染。
下午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光斜过来,落在被子上。我眯着眼,给宋建平发消息:术后感染了,在发烧,可能要多住几天。
他回得很快:啊?要紧吗?要不转院?要不我问问萍萍,让她下班去看看你?
我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婆婆的电话来了。
我以为她是来问候的。
“慧兰啊。”她的声音又高又亮,隔着听筒往我脑子里钻,“我说你也是,早不病晚不病,偏挑这个节骨眼。建平马上要提副总了,华东那个单子签下来,他的位子就坐稳了。你这一住院,他心里能不惦记?男人分了心,单子飞了你找谁哭去。”
“妈,我住院,不是挑日子。”
“我又没说你什么。”那头茶杯磕在桌上,笃的一声,“哪个女人不头疼脑热,我一个人拉扯建平和萍儿俩,病了都是自己扛,也没耽误什么。你们现在这些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烧得耳朵嗡嗡响,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43床的老太太朝我招手,把她儿子削的苹果掰了一半,递过来。
“闺女,吃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眼眶热了一下,我低头假装看输液管。
药水一滴,一滴。
滴答声里,我把那半块苹果,慢慢吃完了。
第五天,烧退了。
晚上八点,晓棠来了。校服没换,背着书包,头发跑得乱七八糟。
“妈。”她把书包往椅上一放,掏出一个保温杯,“排骨汤。我放学去王记买的,老板娘说炖了六个钟头。”
“多少钱?”
“你别管。”她拧开盖子,先倒了一杯递给我,自己扶着床头,看我喝。
汤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
“你爸呢。”喝到一半,我随口问。
晓棠的手指在书包带上绕了两圈。
“他说他在杭州。”她的声音低下去,“妈,周一那天,我听见他跟奶奶打电话。奶奶问他在哪,他说在家呢。”
我搅汤的勺子停了一下。
汤面上的油花,转了半圈。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一。”她飞快地看我一眼,又躲开,“妈,我可能听岔了,你别……”
“没事。”我把汤喝完,把杯子推回去,“汤挺好喝。替我谢谢老板娘。”
那晚晓棠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看了我三次。
我朝她挥手,让她快回去,明天还要上学。
电梯门合上。我往病房走,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又一节一节灭下去。
第七天,我托宋建萍下班顺路带三样东西:充电线、纯棉旧毛巾、我那双软底鞋。
她晚上九点才来。拎着一个袋子进门,坐都没坐。
“嫂子,东西给你买了。”袋子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我不懂型号,让店员随便拿的。毛巾超市没有纯棉的,我拿了两包湿巾,一样的用。鞋……”她拍了拍袋子,“你住个院,又不天天下地,要什么鞋。”
我点头,说谢谢。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行了,我那边还有事。建平让你别多想,项目签完就回来。对了妈说了,让你别老给他打电话,他忙。”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
我打开袋子。
充电线是老式安卓口。我的手机,是双面插的那种。
湿巾两包。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我拿出来一看,燕麦片,生产日期是前年的。
我把燕麦片放回去,把袋口系好,塞进柜子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因为刀口疼。
我转着银镯,一下,一下。
窗外有夜班车的声音,很远,哗一阵,就过去了。
第十五天,我出院。
早上办手续,护士站的年轻护士问:阿姨,家属来接你吗?出院最好有人陪同。
“不用了。”我把出院小结折好,放进包里,“我自己打车,很方便。”
东西不多,一个包,一个袋子。搪瓷缸里的牙刷,我拿报纸裹了裹。
住院十五天,我瘦了六斤。缴费单上自费部分两万三千多,我自己刷卡,一遍过。
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宋建平的消息来了:出院了?回家记得把冰箱里那两条鱼做了,再不吃就坏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个字:恢复得不错。
出租车来了。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车,关门。
司机问去哪。
我说了小区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师傅,麻烦开一下空调。
家里比医院还静。
冷锅,冷灶。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是他的。烟灰缸满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他留的:28号交电费。
我拖着包,一间屋一间屋走过去。
主卧的床,只有他睡的那一边是乱的。
女儿的房门关着。她住校,周五才回。
走到书房,我停下了。
书桌上有灰。这张桌子原本是我的,后来他搬来一台旧打印机,就归他了。
我拉开抽屉,一样一样翻。
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抽出来,展开。
是三个月前打印的一张表。公司内网的,我当时随手打了带回来,又随手压在这儿——西北分公司,筹建质检实验室,聘技术负责人,外派两年,薪水是现在的两倍三,解决住宿,每月一次探亲假。
当时宋建平瞥了一眼,笑我:四十多岁的人了,跑去大西北,图什么?家里的事谁管?妈谁照应?晓棠谁做饭?
我当时也笑,说是啊,图什么。
然后就把表折起来,压进了抽屉最底下。
现在,下午四点的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
落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
那一栏,还空着。
第2章
我在书房站了很久。
光落在纸上,签名栏那一小格,白得发亮。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是宋建平的钢笔,笔帽上还有他咬出来的小牙印。
我顿了一下,又放回去。
换了支自己的圆珠笔,笔杆上有医院的缴费条码贴纸,撕了一半,还粘着一点。
名字三个字,我写得很快。
快到最后一笔,收都没收利索。
写完,我把表对折,夹进我的病历本里。
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缴费单被风掀了一下,飘到地上。我捡起来,压回原处。
28号交电费。
我记得了。交完这一回,下一回,该他自己记了。
周五下午,晓棠回家。
我炖了排骨汤。这回是我自己炖的,砂锅小火煨了三个钟头,楼道里都是香味。
她进门鼻子先动:妈,你这手艺,藏了十几年了吧。
“坐下喝。”我盛了一碗,推过去,“跟你商量个事。”
她喝汤的动作慢下来,眼睛从碗沿上抬起来看我。
“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西北,两年。我想去。”
汤勺在碗里搅了半圈。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
“每个月能回来一趟。寒暑假你也可以过去,那边夏天特别凉快,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星空,一眼能望到天边的那种。”
她没接星空的话。
“我爸知道吗。”
“先跟你说。”
晓棠把勺子放下了。
十六岁半的人,坐在那里,半天没出声。窗外楼下有人收被子,啪啪两下,拍在被杆上。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住院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没说话,等着。
“王记的老板娘给我盛汤的时候,问我,你爸怎么没来。我说我爸在外地。”她的手指抠着桌布的线头,“其实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十分钟。我在想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把我爸的电话开免提,让他听听你在医院是什么样。”
“后来没打。”
“后来没打。”她抬起头,“因为我觉得,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说。”
汤凉下去,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油。
我伸手把她那碗端起来,去灶上回了一下火,重新放到她面前。
“喝了它。”我说,“这事不急,你自己消化。妈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别替任何人瞒我,也别替我瞒任何人。你只要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点头,埋下头,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碗底朝天的时候,她说:妈,燕麦。
我愣了一下。
“上回姑姑带来的那个燕麦,你没吃吧。”她把碗放下,“我在你柜子里看见了,铁盒都起锈了。你别不舍得扔东西。”
“不是不舍得。”我把碗收进水池,“是有人拿前年的东西,打发现在的我。”
水哗哗地冲着碗。
晓棠在我背后站着,过了一会儿,上来抢过洗碗布:我来。你手上的针眼还没消呢。
周三,我请了一天假。
跟公司说的是复查。跟家里说的还是复查。两边都没撒谎——复查是真的,办手续,也是真的。
人事的窗口排了四个人。轮到我,我把报名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过去。
窗口里的姑娘扫了一眼,又抬头扫了我一眼。
“程工,您……认真的?”
“认真的。”
“西北那边是真的苦。戈壁滩,基地还在建,住板房,前两年去的技术骨干,回来探亲的时候晒得亲妈都不认识。”她翻着表格,“您这个资历,这个年纪,家里没意见?”
“没有。”
“配偶那一栏要签字的,外派两年,家属知情同意。”
笔在纸上停住了。
我记得那支笔在窗口的日光灯下,笔尖悬着,一滴墨都快坠下来。
“他出差。”我说,“回来我补。”
“那先填电子版,纸质的后补。下周一有个简单的面谈,通过的话,月底体检,下个月初就走。”
我把表格填完,一项一项。
工作年限,十八年。
职称,高级工程师。
紧急联系人,我填了女儿学校办公室的电话。
写完最后一格,我把笔搁下,手心有点潮。
走出人事处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太阳很好,照在楼前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十八年了。这个公司我知道每一层楼道哪根灯是坏的,知道食堂周三的糖醋鱼不能碰,知道哪台老检验仪器的脾气,得先空转十分钟才肯出准数。
现在我要走了。
去一个我连照片都没看全的地方。
心里该慌的。
可是没有。
耳朵里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呜呜的。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周六早上八点,门锁响了。
宋建平拖着行李箱进门,人晒黑了一层,进门先把外套脱在沙发上。
“哎,家里怎么这么冷清。”他四处看看,“我回来了。华东的单子签了!三年,八百多万,你男人这一笔,全公司都看着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丝巾的盒子,搁在茶几上:“杭州带回来的,真丝,专柜小妹说这个花色今年最抢手。”
“晓棠呢。”
“没回?高二不都周六补课吗,中午就回来了。”他去烧水,壶放上去,回头,“你脸色怎么还是这样?复查了没有?那个胆……”
“复查了。”我说,“恢复得不错。”
他松了口气,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说话,说这次签约多少个回合,说客户多难缠,说老总当着多少人夸他。
水壶呜呜地响起来,越来越尖。
他讲他的。我坐在茶几另一头,看他讲。
讲得眉飞色舞,手在半空比划。
讲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对了,你住院那阵,妈跟萍儿都去看过你吧?”
电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
屋里霎时静了。
“看过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重新闭上眼,“我还惦记这个事。好了,不说了,补个觉,晚上咱下馆子,叫上萍儿和妈。”
他进屋躺下了。门一关,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很沉,很匀。
我把那条真丝丝巾拿起来。
盒子里,丝巾叠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没剪。
标签上的价,抵不上我住院那十五天里,43床老太太掰给我的半个苹果。
我把丝巾原样放回盒子里,收进了衣柜最上层。
留着吧。总有一天用得上。
那天晚上下馆子,一桌子人,婆婆、宋建萍、宋建平、晓棠、我。
红烧鱼端上来,宋建平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当着全桌说:慧兰这段时间辛苦了,身体要紧,来,多吃点。
婆婆笑呵呵地接话:建平就是心里有数,心里都有数。
我夹着那筷子鱼肉,低头吃了。
很嫩,很鲜。
夜里回到家,宋建平鼾声一起,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去了书房。
我打开电脑,查了去往西北的航班。
每周两班,周三、周日,上午九点四十起飞,经停一次,下午三点多落地。
我看了很久那个落地时间。
然后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桌角。
下周一,面谈。
第3章
周一上午,人事处的小会议室。
面谈我的,是技术口的周总,还有西北分公司的负责人,姓郑,五十多岁,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子比我的厚。
郑总翻我的档案,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十八年,零安全事故。”他抬起头,“在咱们这行,这个数,比金子还稀罕。”
我没接话。
“程工,我就问一个问题。”他把档案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为什么想去?我就要一个真话。”
窗外有挖掘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很远的地方。
“合同上写的是两年。”我说,“我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她待了二十年的地方,还能不能活。”
郑总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渍浸黄的牙。
“能。”他站起来,伸手跟我握了握,“下个月三号,我等你。板房是旧了点,实验室是新的,三百多万的新设备,等你调。”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后背有点汗。
不是紧张的汗。
是那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被掀开一条缝,底下透出来的热。
周二开始,我进入了交接流程。
十八年的活,交出去比我预想的难。
每一台仪器我都写了使用卡,脾气、毛病、怎么哄,一条一条。带过的徒弟小刘,跟着我抄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
“程姐。”周四傍晚,他把最后一摞记录卡码齐,忽然说,“您这一走,三车间的孙工怕是要睡不着了。他仪器出毛病,第一句话永远是‘问过程姐没有’。”
“以后他得学会问我留下的卡片。”
“卡片又不能陪他抽烟。”
“那就让他戒了。”我说。
小刘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
下班的时候,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铺在路面上。我的自行车骑得很慢。
这条路我骑了十八年。
哪儿的井盖响,哪儿的路面有个坑,我闭着眼都知道。
到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灯下面,是宋建平这二十年吃了五千多顿晚饭的地方。
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然后上楼。
饭桌上,宋建平喝了点酒,心情很好。
“下个月公司要搞二十周年庆。”他给我盛饭,“老总说让我代表销售上台讲话。慧兰,你说我穿那件藏青的西装,还是……”
“都好。”
“你别老都好啊。”他放下碗,“帮我参谋参谋。”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藏青的。藏青的精神。”
“哎,这就对了。”他重新高兴起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中旬,萍儿家儿子过生日,十六岁。到时候妈那边你张罗一下,你的菜做得好,一大家子就指着你那一桌呢。”
我吃饭的动作,顿了半拍。
就一顿,很短。
然后我说:好啊。
他也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料到这次答得这么快,这么平。
“你最近……”他端着酒杯,眯眼打量我,“怎么这么好说话?”
“人做过一场手术,想通了。”我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很多事,不值得计较。”
他哈哈笑了两声,说这就对了,夫妻之间就要这样。
那晚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给宋建萍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萍儿放心,你嫂子那关我去说过了,嫂子人最好说话了……生日宴的事包在她身上……
包在我身上。
我关上厨房门,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哗哗地冲着碗碟,冲了很久。
冲的不是碗。是我这二十年,一次一次,把“好啊”说得太快的那个嘴。
体检那天是个阴天。
医院我熟,闭着眼都能走到抽血的窗口。护士扎针的时候随口问:家属陪同吗,有的项目要家属知会。
“不用。”我撸起袖子,“我一个人。”
抽完血,坐在大厅等尿检结果。旁边一对小夫妻,男的举着单子念结果,念一个数,女的问好不好,念一个数,问好不好。
我坐在他们旁边,转着手腕上的银镯。
银镯凉凉地贴着皮肤,转一圈,又一圈。
当年我生晓棠,产后大出血,护士让家属签字,宋建平的手抖得签不成字,最后是护士长按着他的手腕,才划拉完。
那时候他的手会抖。
那时候我也以为,会抖的手,就是靠得住的手。
二十年后,我胆囊化脓,自己签的字,手很稳。
人这个东西,原来不是谁变了。
是日子太长了,把抖的那部分,一天一天,磨没了。
报告出来,各项达标。
郑总那边来了消息:程工,一切按计划,三号见。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大门。
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云开了个大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泼下来,正好泼在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上。
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刚刚泛一点黄。
风一过,哗啦一声,满树的光斑就在地上碎着晃。
我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那颗埋在我心里的东西,在这片光斑里,悄悄拱出来一层新芽——
四天后,九点四十的航班,经停一次。
下午三点多,落地。
第4章
距离三号,还有六天。
我没打算瞒到最后一天。
瞒着走,是赌气。我要的不是赌气,是把一件事,明明白白摆到桌面上,摆到这个家每一双眼睛前面。
周四晚上,晓棠周五回家前夜,宋建平在书房打印他周年庆的讲话稿,打印机咔咔地吐纸。
我端了杯茶进去,放在他手边。
“建平,跟你商量个事。”
他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屏幕:“说。”
“我申请了外派。西北分公司,质检实验室技术负责人。批下来了,三号走。”
打印机咔的一声,停了。
不是打完了。是他按了暂停。
他转过椅子,脸上先是那种没反应过来的空白,两秒之后,空白裂开,变成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听到客户临时改了合同。
“你说什么?”
“外派。批下来了。三号走,两年。”
“批下来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申请的?谁批准的?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没跟我提,就批了?!”
“上个月申请的。工作调动,走的是公司流程。”
“工作流程?”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小片,“程慧兰,这是工作吗?这是把家扔了!你走了妈怎么办?晓棠谁管?这个家谁撑着?”
这句话,我在抽屉最底下翻出报名表的那个下午,替他预演过一遍。
一个字都不差。
“晓棠住校,周末我托了她学校对面的小饭桌,管两顿,钱我付了。妈那边,我周一给建萍打过电话,把妈的降压药、医保卡、每月复查的日子,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她了。”
我说得很慢,一条一条。
“你的饭,我教你用那个电压力锅,米放多少水放多少,我贴了一张纸在冰箱上。三年前你胃出血,医生就让你戒酒,我提过三十次。往后没人提了,你自己记着。”
书房里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的讲话稿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放缓了声音,往我这边凑了半步。
“慧兰。”他捏了捏眉心,“是不是因为我那阵子忙,没去医院看你?”
我没答。
“我知道你委屈。”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眼里有了点我从没见过的恳切,“一个男人,四十六了,就这一回翻身的机会。华东那个单子签下来,我年底就提副总。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等我把位子坐稳了,你想歇着就歇着,我养你。”
养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了十八年的检验报告,签过的字摞起来比他讲话稿还高,拿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天就放在家里那个抽屉,一分没留过。
“建平。”我抬起头,“我住院十五天。第一天的手术单,我自己签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第三天发烧,你的电话里,有碰杯的声音。”
“那是应酬,”
“第十三天,我拔了引流管自己去的缴费窗口。第十五天,我自己办出院,自己打车回家。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冰箱里你留的鱼做了,因为你发消息让我做。”
打印机待机的灯,一闪,一闪。
“我没跟你吵,一次都没有。”我把溅出来的茶水用抹布按干,“你问我为什么走,这就是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椅子转回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三号?”
“三号。”
“票都订好了。”
“订好了。”
他没再回头。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删了,又敲。
我端着空茶杯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周五傍晚,晓棠回来了。
一进门,她把书包放下,站在玄关看我,看了两秒,忽然说:“你跟他讲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亮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讲完了,人轻松了,眼睛才会亮。”
饭桌上,我把三号的航班时间告诉她,把小饭桌的安排说给她听。她安安静静听完,扒了半天米饭,忽然抬头:
“妈,寒暑假我真可以去?”
“真可以。”
“那边……冷不冷?”
“冬天冷。但有暖气,屋里的暖气,比咱们家那空调实在。”
她点点头,又扒两口饭,声音低下去:“我爸呢。他什么反应。”
“他把责任数了一遍:你,奶奶,他自己。没数到我。”
晓棠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停了几秒,她把菜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说:“妈,我问你一个事,你别生气。”
“问。”
“你走了,我会不会……变成没有家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绕过桌角,坐到她旁边。
“不会。”我把她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她的耳朵尖红了,像小时候挨批评之前那样,“你听着。家不是房子,也不是一张户口本。谁把你放在心上,哪里就是家。你爸把你放在心上,我是把你放在心上。这一点,不因为我去哪而变。”
“那你自己呢。”她仰起脸,眼圈有点红,但忍着,“妈,我不担心你吃不好住不好,我知道你能行。我就问你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
“你走,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
我愣住了。
十六岁半的孩子,眼睛红红地盯着我,等我回答。
“不是。”我把她的手包在我手心里,一字一字地说,“跟你没有关系。这是妈自己的事。妈活到四十二岁,第一次给自己做一回主。以前是为你外婆,后来是为你爸,为你,为这个家。这回,是我自己想去。”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然后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去盛饭,声音瓮瓮的:
“再给我盛一碗。”
“才吃半碗。”
“外派的人走了,我得吃两碗。”她把碗递过来,别着脸,“长身体呢。”
那天夜里,我在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她在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手机立在笔袋旁边,屏幕亮着,是一个购票页面。
目的地,是我落地的那个城市。
第5章
三号是周日。
早上五点半,我起的。
天还黑着。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屋里最后巡了一圈:冰箱上的电压力锅使用卡,压好了;我的那间衣柜,收拾空了;给晓棠留的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放在她书桌的第二个抽屉,她知道那个位置——小时候压岁钱,一直存那儿。
银镯在我手腕上。这二十年,除了洗澡,我没摘下来过。
六点,主卧的门开了。
宋建平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看着我。
他大概一夜没怎么睡。讲话稿摊在他床头,我半夜起夜的时候看见过那盏灯亮到三点。
“票改到下午的,不行吗。”他哑着嗓子,“上午……上午我送你。”
“九点四十的航班。七点半就得出发。”
“我送你。”
“不用。”我拎起一只箱子,“你送我,回头这一路的安静,我们俩谁都受不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过来了。
“慧兰。”
我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晨光刚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身上。他忽然显得老了,眼角两道纹,是这两年新添的。
“到了……来个信儿。”
“嗯。”
“钱够不够。那边苦,别省着,”
“够了。”
我拉开门。
门外,一个人影正抬手要敲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扬着脸。
“慧兰,你可算开门了,我大清早……”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客厅的行李箱上,又落回我脸上,笑容一点点收了,“这是……干什么去?”
“妈。”我侧过身,让她看清屋里的箱子,“我调去外省工作了。今天走,两年。”
她拎着鸡蛋的手,晃了一下。
兜子里的鸡蛋咯吱响了一声。
“两……两年?”她的音调一层一层地翻上去,“你扔下晓棠扔下建平,跑去外省?程慧兰,我们宋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妈,不缺。”我说,“缺的那部分,往后不归我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鸡蛋兜子往地上一放,她的嗓门惊得楼道声控灯都亮了,“我告诉你,建平马上提副总了,多少人家的媳妇挤破头想进我们家这个门!你倒好,四十二了跑去喝风吃沙!你让建平的脸往哪搁?让街坊怎么说我们家?”
楼道里,一扇门后有了响动。有人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
我提着箱子,站在自家门口,听她数落。
数我狠心。数我不配。数我白吃宋家二十年饭。
“妈。”等她缓气的空当,我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进门二十年,上班十八年,工资卡在抽屉里,一分没留过。您三次住院,哪一次不是我在床边守的夜?这些账,我不跟您算。”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但是今天这个门,我要出。您要拦,就拦在这儿。”
楼道里静了。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婆婆喘气的声音,粗,重。
然后,灯又亮起来,是她跺了一下脚。
“好,好,你走!”她弯腰抓起鸡蛋兜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指着我,“你今天出这个门,就别想这个家还给你留门!”
她走了。高跟鞋砸在楼梯上,一声比一声重。
我提着箱子,回头看了宋建平一眼。
他站在客厅的晨光里,一动没动,一句话没说。
从婆婆上楼,到婆婆下楼,他一个字都没替我说。
“建平。”我说,“晓棠中午回,小饭桌的事她知道。你的降压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
我拖着箱子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在我身后。
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晓棠在里面探出头,眼睛肿着——她五点半就跟我一起起来的,一直坐在车里等。
“妈,走吧。”
九点四十,飞机离地。
我靠在舷窗边,看这座城市往下沉。先是楼,密密麻麻的楼。然后是河,一条黄的,一条绿的。然后是山,山后面还是山。
云层盖上来的时候,晓棠在旁边睡着了,她非要送到经停,再自己坐高铁回来。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转了半圈。
经停了一趟,再起飞。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一出廊桥,风就不一样了。
干燥,硬,带着一股土腥气,往人衣服缝里钻。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蓝得发假。
出口处,一个黑红脸膛的年轻人举着牌子:接程工。
牌子底下画了个笑脸。
“程姐!”他把我的箱子接过去,“我叫陶小舟,郑州师傅的徒弟,哦不对,”他挠挠头,“现在是我师傅的师傅了,乱了乱了。师傅在基地等着,说要亲手把实验室的钥匙交给你。”
车子驶出机场,柏油路两边的绿一点点稀下去,再往后,就是铺到天边的戈壁。
风刮着车窗,呜呜地响。
小陶一路说个不停,说实验室,说新设备,说食堂的大盘鸡。
我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整片戈壁烧成了橘红色。基地的板房区,一排一排,亮起了灯,远远看过去,像一盒火柴,一根一根地擦着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到了宿舍,安顿好,夜里十点,我才掏出手机。
一条消息,婆婆发来的,下午四点:家里的事你想清楚了没有?想清楚了就回个话。
一条消息,宋建萍发来的,晚上七点:嫂子,妈血压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板房外面,风刮了一夜。戈壁的风声跟城里不一样,不遮不拦,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中间不带一点犹豫。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风,睡得很沉。
到外省的第一夜,没有梦见任何人。
第6章
到基地的第三天,实验室的钥匙正式交到我手上。
郑师傅把钥匙放在我掌心,又是一句:“三百多万的设备,程工,往后它们认你。”
我捏着那串钥匙。铜的,沉手。上面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第四天,我泡在实验室里十四个小时。新设备一台一台过,参数校了三遍。小陶在旁边打下手,念到第七台的时候嗓子劈了,我让他去吃饭,他不走,含着润喉糖继续念。
“程姐。”念完最后一台,天已经黑透了,他瘫在椅子上,“你这一天,把我师傅三年的活都干完了。”
“你师傅三年的活,是把路修平了。”我关灯,锁门,“我这一天,只是顺着路走了一遍。”
板房外面,风又起来了。沙子打在铁皮墙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墙外一直搓着手。
第五天,晚上九点,我在宿舍泡脚。
塑料盆是郑师傅让人送来的,说西北干燥,睡前泡泡脚,解乏。水烫,我一点一点把脚往里探。
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建平。
我看着它响。
响到快断,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接了。
“慧兰。”他的声音冲出来,又急又哑,跟那天在书房完全两样,“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走五天了!五天,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你把家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清楚,你就走了?你交代得那么齐,齐得像早就演练了一百遍!程慧兰,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泡脚水凉下去半分。
“建平。”我说,“有事说事。这么晚了。”
他喘了口粗气,忽然把声音压下来,换了一种腔调,软的:“慧兰,是我不好。住院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行吗?你回来,咱们从头过。”
从头过。
我盯着盆里晃动的水面,看着自己的脚在水底,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
“晓棠的家长会,高二上学期那次,你在哪。”
那头没了声音。
“你母亲前年做白内障手术,签字的是我,陪床的是我,熬的粥是我的。你那个项目,在酒桌上。”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工作!”
“我这次也是工作。”
他噎了一下。
然后,那个软腔调碎了,声音重新扬起来:“工作?你那叫工作?你那是拿工作当刀子,捅我!全公司都知道了,销售部宋建平的媳妇,扔下家跑了!我今天进办公室,连刚来的实习生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放?”
“你的脸。”我用毛巾擦脚,一条一条地擦,“我住院十五天,你问我脸。”
“……你!”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把泡脚水倒了,躺下。
十分钟后,又响了。
我没接。
响完,停了。停了不到一分钟,又响。
我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着。板房的墙很薄,静音都能听见里面嗡嗡地振,在木头桌面上嗡嗡地蹭,像一只困在里面的虫。
我躺下,闭眼。
嗡嗡声停了。
我刚刚沉下去一点,它又起来了。
不知道第几个的时候,我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
二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宋建平。最早一个九点零四,最新一个,就是刚才,十一点五十六。
微信还在往上跳。
我点开免打扰的例外名单,把晓棠设了进去。然后我点开宋建平的对话框。
最顶上一条语音,五十九秒。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先是一阵喘气声,粗的。
然后是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慧兰,你接电话。你倒是接电话啊。我问你最后一遍,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我听完,把手机拿下来。
窗外,风把砂子刮上铁皮墙,沙沙,沙沙,一阵紧,一阵松。
我看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慢:
“要这个家的,是你。想清楚这个家是什么的,也是你。你先想,明天再说。”
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月光,落在桌面那个暗下去的手机上。
我躺回去。
这一夜,手机没再响。
我睡得比昨天还沉。
早上六点,天刚亮,我被楼下 jeep 的声音吵醒。基地的通勤车,突突地,去矿上拉材料。
我摸过手机。
晓棠凌晨一点发来一条消息:妈,睡了没。我爸今晚喝了好多酒,在书房坐到现在。我给他倒了三次水。你别担心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底下还有一条,凌晨一点十分发的:
妈,有件事,我早想跟你说了。
第7章
我在食堂给晓棠回电话。
早高峰刚过,人散了,食堂里就剩我一个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蓝得干干净净,光从窗子平铺进来,铺在桌面的不锈钢上,晃眼。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妈。”晓棠的声音压着,还有点哑,“你在食堂?”
“嗯。你说。”
那头静了几秒。有翻门的声音,她应该是躲进了自己房间。
“你先答应我,听完再说话。”
“你说。”
“我住院那天,你记得吧,你爸说他在杭州。”她吸了口气,“周一那天,他跟奶奶打电话,说在家呢。这个我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
“妈,后来我又想起来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住院的第四天,周五。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学,我回家拿竞赛的书。家里没人。我在你书房桌上,看见了一个快递。”
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不是杭州发的。”她说,“寄件地址,是咱们本地。一个汽车租赁行。收件人是我爸。他签收了,签的日期,就是你住院第四天。”
食堂窗外,通勤车又突突地开回来,倒车,滴滴响了几声。
“我本来没多想。”晓棠说,“爸开车出差,正常。可是那天晚上他打电话问你病情,我听见他跟奶奶说——他说,‘放心,我在杭州,客户盯得紧’。”
“妈,人在杭州,怎么收咱们本市的快递?还签收了?”
我盯着桌面上晃动的那片光。
“晓棠。”我说,“你听我说。你现在高二,你爸的事,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替他记时间,记地址,记话。你只管一件事,把书读好,把饭吃好。”
“妈!”
“我说完。”我把声音放缓,“这件事,妈妈知道了。妈妈不是猜,是知道了。剩下的事是妈妈和他两个人的事,不该压在你身上。你那天在车票页面看到的东西,还有今天这些,到此为止,好不好?”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压着,怕被谁听见。
“我就是替你不值。”她哽着说,“我在学校,夜里睡不着,就一直在想,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爸在干什么。我越想越不敢想。”
“那就别想。”我说,“晓棠,你记住妈妈一句话。别人的账,让别人自己去算。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帮妈妈最大的忙。”
“……嗯。”
“周末想吃什么,告诉小饭桌阿姨。钱不够了跟妈说。”
“妈。”她忽然叫住我,“你到底……打算怎么样?离婚吗?”
我看着窗外。
戈壁滩上的太阳已经升高了,远处几台设备在光里立着,投下很短的影子。实验室的方向,小陶的摩托车突突地响,越来越近,他来接我去上班了。
“妈还没想好。”我说,“但妈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住院那十五天,我等到的是一张手术单,一个红包,和两条要坏的鱼。”
我顿了顿。
“从今往后,我不等了。不等,比等舒服。”
晓棠在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妈,你今天……干吗去?”
“上班。”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我的实验室,第三天了。三百多万的设备,还等着我给它们上户口呢。”
“上户口?”
“建档案。”我笑了,这是到西北以后,我第一次笑出声,“每一台,出生日期,脾气,毛病,全得记上。跟我当年记你一样。”
挂了电话,我走出食堂。
风把一夜的砂子扫干净了,天蓝得没有一点渣。小陶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他递给我一个头盔,镜片上有划痕,是新的。
“程姐,走?”
“走。”
摩托车碾过基地的土路,突突地,稳稳地。我坐在后座,抱着一沓新的设备档案表,风从耳边刮过去,干的,硬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到实验室门口,我掏出钥匙串开门。
铜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
推门进去,一屋子崭新的设备,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
我把档案表放在第一张工作台上,抽出笔,在最上面一台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字。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不是电话。
是宋建平发来的一条长消息,凌晨那条语音之后的第二条,一大早,七点零六分发的。
我点开。
一行一行的,看下去。
看到一半,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第8章
那条长消息,是这么写的。
“慧兰,昨晚是我态度不好,我给你道歉。我一夜没睡,想了很多。我承认,你住院那阵,是我疏忽了,是我混账。但慧兰,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跟老总说了,西北那个实验室的项目,我们销售口可以协调,让你以支援的名义调回来,编制不动,工资照涨一级,这样你的脸面也好看。我已经跟妈说了,妈答应以后不再说你,逢年过节让你歇着,家务我请钟点工。晓棠那边我也谈过,孩子说只要你回来,她什么都听。慧兰,二十年的夫妻,我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我这次是真心想改。你月底探亲假回来一趟,咱们坐下来好好谈。机票我给你订好,日子你挑。——建平”
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第一台设备建档。
笔尖沙沙地响。出厂编号,安装日期,标定参数,一行一行。
写到第三台的时候,小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退回去了。
中午在食堂,我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看的是另一层东西。
他说,他已经跟老总说了。
我的调动,是我自己一纸一纸申请、一关一关面谈批下来的。他人还在总部,一个电话,就要把这件事按他的意思“协调”回去。
他说,他已经跟妈说了。
不是妈想通了,是他去说服了一个老太太,然后把这份“说服”当成礼物,送给我。
他说,晓棠说只要你回来,她什么都听。
我的女儿,成了一张他打出来的牌。
这条道歉信,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在问我过得好不好。没有一个字在问:实验室建得怎么样,风沙大不大,晚上冷不冷。
全是他的安排,他的协调,他的谈妥。
我看完,回了一条:
“消息收到。老总那边你不用协调,我的编制我自己会办。晓棠是我女儿,以后她的意见,她自己跟我说。探亲假我月底回,票我自己订,日子我自己挑。谈,可以。”
发送。
下午三点,我正在标定第四台设备,手机震了。
宋建萍。
“嫂子。”电话一通,嗓门先冲出来,“你跟我哥到底怎么回事?他今天一天没去公司了!人在家里,饭不吃,就坐在书房里。妈的血压又上去了,一百六!你说你这个当媳妇的,走到外头,良心上过得去吗?”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工作台上,继续调我的参数。
“建萍,妈的血压高,先送医院,别拖。”
“送什么医院,妈是气出来的病!气谁?气你!”她那边有人影晃动的声音,她应该是走出了家门,“嫂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哥那天在杭州,是真出差,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可你现在这样一走了之,全家人跟着遭罪,这算什么?我妈七十了!”
标定到一半的数据停了。
我握着旋钮,没动。
“建萍。”我说,“我妈走的那年,住院七个月。最后三个月,你哥去了几次,你去了几次,你数得出来吗。”
那头一下子静了。
“我伺候我妈的时候,你哥在跑单子,你在带你的孩子。我没有怨过一句,因为那是我妈,应该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你妈病了,你告诉我,应该的这个人,是四百公里外的我。”
“那不一样!你是儿媳妇——”
“对,我是儿媳妇。”我旋好最后一个旋钮,数据稳稳地停在标准线上,“我当了二十年的儿媳妇。妈三次住院,三次是我在床边。建萍,这二十年你替我值过一夜吗?”
电话那头,只剩喘气声。
“妈要送医院,你们兄妹俩谁都有腿。要人出力,找儿女。要人出气——”我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往西斜,把实验室的窗框影子拉得老长,“找别人,别找我。”
我挂了电话。
挂完,我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
心口不疼。真的不疼。
就是有点空落落的,像一间住了二十年的屋子,今天有人把最后一件旧家具搬走了。搬走的那一刻,才看清墙上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晚上七点,晓棠发来消息:妈,奶奶住院了,我爸刚把我从学校接出来,一起去的。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观察两天。妈,我跟你说,我看见我爸在走廊里给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低,我一走近他就挂了。
我回:你照顾好自己,晚饭让爸给你买。奶奶那边,你爸和你姑姑在,出不了大事。
晓棠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妈,你别担心我。你早点睡。
九点钟,郑师傅来实验室找我。
他手里捏着一份材料,眉头拧着:“程工,你给看看这个。三号矿井送来的这批矿石样本,初检的数据对不上,上午检的跟下午检的,差了小半个品位。矿上那边的负责人明天一早要来要说法,说要是咱们数据不稳,他们后面两批货不发。”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我的眉头也拧起来了。
“设备昨天才校的。”我说,“问题不在设备。”
“我也是这么想。”郑师傅蹲下来,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栏,“你 看,偏差全在下午的样上。上午的,稳得很。”
窗外,风又起来了。砂子打在铁皮墙上,沙沙地响。
我盯着那两组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外套抓起来:“郑师傅,麻烦你带我去趟矿上。今晚我得亲眼看他们下午是怎么取的样。”
第9章
夜里十点,矿上。
三号矿井的探照灯从坡顶打下来,一柱一柱的白光,把矿堆照得雪亮。大车进出的声音,轰隆隆的,一阵盖过一阵。
带我们进来的,是矿上管调度的老马,五十来岁,见了郑师傅就递烟。
“郑师傅,大晚上的,劳您大驾。”他划着火柴,给郑师傅点上,又冲我点点头,“这位是……”
“新来的程工。”郑师傅说,“实验室的负责人。今晚就是她要来看取样。”
老马的烟停在嘴边,看了我一眼,从头到脚。
“女同志?”他笑了一下,烟灰弹在地上,“郑师傅,不是我说,取样这活,糙。女同志看了也白看,回头数据该多少还是多少——”
“老马。”郑师傅把烟掐了,“程工问什么,你答什么。”
第一站,白天的取样点。
我蹲在矿堆边上,手电照着脚下的浮土。白天取样留下的痕迹还在,一个一个浅坑,沿着矿堆东边缘,一字排开。
“下午的样,也是这儿取的?”
“一直是这儿。”老马说,“好几年了。”
我站起来,绕着矿堆走了半圈。
走到堆的西南角,我停下了。
手电往矿堆里侧一照,那边的矿石颜色不一样。发暗,表面有一层灰白的东西,像是蒙了层霜。
我拿取样钎子敲下来一小块,凑到光底下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一股淡淡的酸味。
“老马。”我说,“这一批,堆了多久了。”
“这批啊……”他抽了口烟,“上个月进的原石,前阵子连着下了三天雨,怕底下那层淋坏,上个礼拜刚翻的堆。”
“翻过堆。”
“对,翻堆。”
我把钎子上那块矿样装进样品袋,封口,写上编号。
“下午取样,是在翻堆之前,还是之后?”
老马想了想:“之后。哦不对……”他的烟停在嘴边,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好像就是翻堆那两天取的。工人们翻完手,图省事,就近在堆边上铲的。”
“就近。”我指着手电光下那一圈发暗的矿石,“就近铲的,是这一片被雨水淋过、又返了潮的。品位能不往下掉吗。”
矿上机器还在轰隆隆地响。老马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程工,这……这真不是成心的,工人们不讲究……”
“我没说是成心的。”我把样品袋收好,“我说的是数据。明早的会,把这两天下午取的样全部作废,从今天晚上开始,重新按规范取。堆要分片,淋过雨的和没淋过的,分开堆,分开检。”
“这么一弄,得耽误两天的活……”
“不重新取样,发出去的检验报告就是错的。”我看着他,“你们后面两批货,卡的就是这个数据。是耽误两天,还是砸一个批次的口碑,老马,你挑。”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从我们三个人身上缓缓碾过去,又碾回来。
老马把烟头踩灭了,抬头看我。
这个看了我一眼就说“女同志”的老工人,看了我足有五秒钟。
“行。”他说,“听程工的。今晚我就叫人翻堆,重新取。”
凌晨一点,新的样品送进实验室。
我带着小陶,把制样、烘干、检测的流程一步一步走完。烘干箱的指示灯在暗处一明一灭,窗外的探照灯早熄了,只剩实验室里这一方光。
小陶揉着眼睛问:“程姐,明早八点开会,你睡实验室?”
“你睡。”我把最后一组样品码进架子里,“这儿有行军床。”
“那我也睡这儿。”
“你明天还要跑现场。”
“我年轻。”他把外套一裹,往那张行军床上一躺,“程姐,我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带了半辈子徒弟,就想等一个能让他放心把实验室交出去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今天晚上我看你怼老马那样子,我就明白了……”
后半句,他自己睡着了。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烘干箱嗡嗡的低鸣,和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
我坐在工作台前,等最后一组数据。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了。
合格。品位稳稳地落在合同区间。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签字,盖章。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我停了半秒。
这一栏,负责人签字。
在这个基地,在这间实验室,这三个字,签的是我。
不是谁的媳妇,不是谁的儿媳妇,不是谁的妈。
程慧兰。
早上七点半,会议开完,数据方案通过,矿上按新规范重新取样送检。郑师傅送我出来,太阳已经全升起来了,把实验室的铁皮顶照得发白。
“回去睡觉。”他说,“晚上的火车票我让人给你留心了,月底探亲,二十九号,有票。”
我站住。
“二十九号?”我算了算日子,“还有半个月。”
“早着呢。”郑师傅摆摆手往前走,“哦对了,刚才矿上老马托人带话,说以后三号井的样,只认程工签的报告。”
我笑了。
半个月。
回去的路,要再走一次。
这一回,我倒要看看,那个家,那个“想不想要”的家,在我走后的第二十九天,是什么样子。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宋建平。
早上七点五十分,他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接起来,还没开口——
那头传来的,不是他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急,隔着听筒有点失真:
“请问,是宋建平的家属吗?他昨晚在书房晕倒了,现在在医院,人刚醒,一直念叨一个名字,你们……能来个人吗?”
第10章
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等。
“我是宋经理的助理,何盼。”她的声音发紧,“昨晚十一点多,他一个人在书房,晕倒了。今天早上保洁上门才发现的。现在人在市里的医院,胃出血,医生说失血不少,正在输。”
胃出血。
三年前那回,也是胃出血。医生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再喝,下次就不是住院能解决的了。
“现在人清醒吗。”我问。
“清醒了,刚醒。一睁眼就找手机,说要给你打电话,护士不让。”何盼顿了顿,“嫂子,对不住,我翻他通讯录的,第一个就是您。”
“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吗。他母亲,他妹妹。”
“都通知了。他母亲和妹妹都在医院。还有,晓棠在学校,要不要,”
“孩子别来。高二,耽误不起。”我说,“我尽快到。”
挂了电话,我在实验室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太阳刚爬过基地东边那道梁,把一排板房的影子压得又长又斜。小陶的摩托车在一边支着,引擎已经凉了,偶尔滴一滴油,嗒,落在土上。
我给郑师傅打电话。
“郑师傅,我得回去一趟。”
“家里出事了?”他没问第二句,“等着,最早一班飞机十一点四十,我让人订。手头的东西交给小陶,别的不用管。”
十一点四十的飞机,下午两点落地,再打车去医院,三点能到。
挂了电话,我回宿舍收拾包。其实就是个随身的包,我在这边全部的家当,一只手提得动。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眉毛拧着,可眼睛是定的。
二十年前,他咳嗽一声,我能半夜爬起来煮梨水。这回他在医院里,我第一反应是问病情,问通知,问孩子。
不是心死了。
是先学会把事排在前头,把自己排在事里头。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十分。
机场广播的女声在头顶上循环,一遍中文,一遍英文,登机口的提示音叮咚叮咚。我拖着包往外走,这里的空气是潮的,软的,跟西北那股子又干又硬的风完全两样。
可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陌生。
才二十九天。
我离开这个地方,才二十九天。
医院住院部,消化内科,十一楼。
电梯门一开,我先听见的,是婆婆的声音。
“……医生怎么说的,要不要紧,要不要输血,哎哟我的儿,”
走廊的长椅上,她坐着,手里攥着一团用皱的纸巾。建萍站在她旁边,靠着墙,眼圈乌青,看见我出电梯,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
婆婆顺着她的眼神转过头来。
看见是我,老太太的嘴张了张,那句话卡在半截。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妈。”我说,“人怎么样。”
“……还在里面。”她的声音低下去,跟那天楼道里判若两人,“输着液。医生说,血止住了,要观察。”
“那我进去看看。”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身后,老太太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头。
她仰着脸看我。走廊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她七十岁的脸上,皱纹里全是倦。
“慧兰。”她捏着我的袖子,捏得很用力,“那天……那天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妈那是,”
“妈。”我打断她,“先进去看人。别的,回头再说。”
她松了手。
病房里,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另一张,帘子拉着半边。
宋建平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胳膊上两路输液,一路红的,一路透明的。他闭着眼,脸白得跟床单快一个颜色。
我走近的脚步很轻,可他还是睁开了眼。
先是一片茫然。
然后,瞳孔缩了一下。
“慧兰……”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是从嗓子底下刮出来的,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么来了。”
“你助理打的电话。”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户那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丢人。”他说,“让你看笑话了。”
我没接这句话。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去护士站问了病情,问了禁食的时间,问了晚上要盯的输液速度。护士交代完,我签了字,回到床边坐下。
走廊上,晓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被建萍领着,在门口探了个头。
我朝她招手,让她进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她爸,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爸,疼不疼。”
宋建平看见女儿,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抬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输液管拽着,又放下了。
“不疼。”他说,“爸没事。快回学校去,别耽误课。妈,”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去,“让你妈送你。”
“她一个人能回。”我说,“让她小饭桌阿姨留份晚饭。”
晓棠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在机场送我那天一模一样。
晚上九点,探视时间结束。
婆婆被建萍硬劝回去了,老太太八十斤的身子,在医院熬了一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晃。建萍送她,走之前在电梯口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嫂子,辛苦。”
电梯门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陪护椅展开,就在床边。我坐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滴答,滴答。走廊的灯十点熄了一半,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暗了一截。
宋建平醒一阵,睡一阵。
十一点多,建萍提着保温桶回来了,说家里炖的汤,妈非要送来。
她进病房,凑到床边。
我坐在陪护椅上,闭着眼,没睡着。
“哥。”建萍的声音压得很低,“慧兰就在这儿呢,你有话现在不能说?”
床上的人半天没出声。
然后,我听见宋建平的声音,气若游丝,可每个字我都听清了:
“萍儿……合同的事……”他喘了一口,“别让慧兰知道。一个字……都别提。”
陪护椅上,我睁着眼,看着窗外。
住院部的楼下,路灯一盏一盏,把空荡荡的院子照出一片一片的亮。
我在心里,把这个句子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合同的事。
别让慧兰知道。
第11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买早饭。
电梯口,一个年轻姑娘迎面拦住我。马尾,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眼睛熬得通红。
“嫂子。”她递过来一袋还烫手的包子,“我是何盼。昨天电话是我打的。”
我接了包子。
“借一步说话。”她指了指楼梯间。
楼梯间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送餐车从楼道那头推过来,轱辘在地砖缝上磕出一串响,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何盼站在绿光底下,低着头。
“嫂子,我昨天一夜没睡。”她说,“有些话,不该我讲。可我要是不讲,就没人讲了。”
“讲。”
“华东那个单子。”她深吸一口气,“签了,是假的。”
我站着没动。
“真正签字的意向,是上周才定的——定的是黄了。”她的声音抖起来,“客户上周跟咱们公司说,价格谈不拢,转头跟另一家签了。三年的单子,八百多万,没了。宋经理的副总,也没了。”
“可是他半个月前回家,不是说签了吗。”
“那天……”何盼咬着嘴唇,“那天只是个框架意向。客户的老总,那阵子正好回本市办事,谈判全约在本市的会所。宋经理怕家里人说闲话,就,就说他在杭州。”
“他租了辆车。那半个月,他天天在会所。陪喝酒,陪钓鱼,陪打牌。”
楼梯间的绿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一直在抖。
“嫂子,还有一句话,我说出来,我就不是人了。”她抬起头,“医院离那个会所,开车四十分钟。”
“第三天晚上,我在车上问过他。我说宋经理,嫂子在做手术,您去医院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了再回来陪。客户那边我去挡两个钟头。”
“他跟我说什么,您知道吗。”
我看着她。
“他说,‘小何,签了单子,什么都补得回来。’”何盼的眼泪掉下来了,“嫂子,我在车里听着那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楼梯间里静了很久。
远处,有病房的开水炉咕嘟了一声,水开了。
“谢谢你。”我说,“汤放下吧,趁热。”
“嫂子,我,”
“该说的你都说了。”我把那袋包子里的一个递给她,“拿着吃。守了一夜了。”
回到病房,建萍回去给婆婆取换洗的东西,婆婆昨晚也是一夜没合眼,血压又晃了。
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
宋建平醒着。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又强撑着挪回来。
“慧兰。”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我正想跟你说,那半个月,”
“我知道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华东的单子,上周黄了。”我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不急不慢,“那半个月,你人在本市,租的车,天天在会所。医院离会所,四十分钟。”
他的脸,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透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抖了。
“这不重要。”我说,“建平,你听着。我今天不跟你吵架。我血压不高,嗓门也起不来。我就说几句话,说完,你自己品。”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
“第一。生意有输有赢,单子黄了,天塌不下来。我能接受你失败,四十六岁的人了,谁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
“第二。我不能接受的,是我躺在手术台上自己签字那天晚上,你离我四十分钟,你在陪人喝酒。我不能接受的,是你回头教晓棠替你圆谎,让孩子夹在中间替你难受。我不能接受的,是你打二十个电话问我‘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我停了一下。
“你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单子黄了,位子没了,这个家还能不能给你垫底。”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那点极细的气泡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出来。眼眶慢慢红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枕头里。
“第三。”我站起身,“我在西北,是上班,不是离家出走。两年,我在岗。你的病,该尽的义务我尽,今天我来了,明天我给你送换洗衣裳。但是这个家往后的日子,只有一个规矩,”
“每一笔钱,每一句话,都得是真的。”
“说不了真话的家,我不要。”
我拎起包。
“你躺好。我去家里,给你取换洗的衣服,还有医保卡。”
出了医院,打车回家。
下午两点的家,空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嗒,嗒,嗒。
我打开衣柜,拿他的秋衣秋裤,拿他的保温杯。收拾到床头柜,我拉开抽屉找医保卡。
医保卡底下,压着一沓东西。
信封。银行的信封。六七封,全都拆过口,边角都翻毛了。
我拿出来,一封一封看。
信用卡。对账单。
六张卡。最低还款额,分期余额,循环利息。
我把六张单子铺在床头柜上,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斜斜一条,正好压在那几行数字上。
我拿手机,打开计算器,一张一张加。
加完,那个数字停在屏幕上。
二十三万七千多。
我把单子按原来的顺序理好,理得很整齐。
放回抽屉的时候,我翻到了最底下那一封。
信封上的账单日,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第12章
我把那一沓信封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
坐在床沿上,我坐了很久。
挂钟在客厅走针,嗒,嗒。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那条,慢慢斜到了地板上,颜色从白转成了黄。
两年前的十一月。
我往前倒着数。那年十一月,我记起来一件事。
那年的秋天,宋建平忽然说要换车。开了八年的旧车,他嫌开出去见客户没面子。我反对过,他没听,最后还是换了,跟我说首付用的是他这些年攒的奖金。
车落地二十六万。
我算了算那几个月的家用。工资卡在我手里,我管着家里的每一笔开销,他的奖金一直是自己拿着,他说销售的钱,来回垫,放我这不方便。
我信了二十年。
原来二十三年前的窟窿,是从那年秋天开始,一张卡一张卡,开出来的。
首付是刷的卡。后来的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手续费,利息,滚到今天。
人还是那个人。饭桌上还是那个谈笑风生的人。谁也没看出来,他车里那点体面,底下垫着六张空卡。
我把他的换洗衣裳、医保卡、保温杯收进包里。
收完,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一样东西。
最早那封账单。
晚上六点半,病房。
他吃了几口米汤,靠在床头,气色比早上好了些。看见我进来,他想笑,笑到一半,看见我手里的东西,那个笑就僵在脸上了。
我把那封信封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这两年,你换车,请客,给人随礼,一掷千金。”我坐下来,“我在家里管账,管的是柴米油盐的账。你外面这个账,你自己管。今天我看见了,六张卡,二十三万七。”
他别过脸去,喉结滚了一下。
“……本来今年,本来华东的单子要是签下来,提成就能填上。”他哑着嗓子,“谁知道……”
“谁知道黄了。”我替他说完,“所以你回家跟我说签了。所以你在楼道里跟你妈打电话报喜。所以你病倒的前一晚,还在跟人打电话,低着头,见人就挂。”
他不说话了。
“建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两年前,你刷第一张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填不上,怎么办。”
病房里静着。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
“……想着,下一单,总是能签的。”他闭着眼,声音很低,“销售这一行,就是,就是一单接一单。签了这一单,就能填上一单。我跑了二十年,没有填不上的窟窿。”
“这一回填不上了。”
“这一回填不上了。”他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慧兰,我这两年,天天半夜醒。看着你睡在旁边,我不敢睡踏实。我怕你翻我抽屉,我怕银行打电话到家里,我怕……”
他没说下去。
“你怕的不是我翻抽屉。”我说,“你怕的是那层窗户纸,破了以后,你在我们娘俩面前,站不住。”
他的眼角又湿了。
走廊上,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地响,由近到远。
“钱,我不管你怎么处理。”我站起来,把包里的换洗衣裳放进柜子,“卖车,跟公司申请预支,找建萍周转,或者跟客户一家一家磕头把单子磕回来,那是你的事,也是你的债。”
“但是有两条。”
“第一,晓棠明年高考。这件事,不许漏一个字到她耳朵里。她只需要知道,她爸病了,好了。”
“第二,从我今天说这句话起,这个家里,谁也不许再跟我说一句假话。做不到,我们就去把那本证换了。做得到,你养你的病,我回我的西北,这个家,往后按真话过。”
他躺在那里,很久没出声。
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映出病房的灯,也映出他那张脸。
“……慧兰。”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我病成这样,你不离婚,是可怜我吗。”
“不是。”我说,“是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没人给你签字。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也是没人给我签。这两个没人,不是一个意思。”
“我的那个,是我自己选的。”
“你的这个,”我拿起包,“从今天起,也是你自己选的。”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车,明天让建萍来开走,挂出去卖。开价合理的话,能填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出院了自己想办法。”
“我不会替你还。但我会看着你还。”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的灯白晃晃的,一直铺到电梯口。
第三天,我把婆婆约到了楼下的快餐店。
老太太眼泡还是肿的,在我对面坐下,手一直搓着衣角。
我把车的事、卡的事、单子的事,捡着能说的,一样一样说了。没提会所,没提何盼,只说单子黄了,钱是这么欠下的。
婆婆听完,半天没动。
快餐店的顶灯嗡嗡地响,邻桌的小孩拿吸管吹杯子里的汽水,咕噜咕噜。
“他进这个家二十年,我一个字没敢跟他提钱的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今天跟您提,是因为往后,车没了,他出院以后,有些日子要过紧的。您别问他,问了他也只会瞒您。”
老太太捧着那杯水,捧了很久。
“慧兰。”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您问。”
“你走那二十九天……是不是比在家这二十年,睡得踏实。”
我看着她。
七十岁的人,问出这句话,眼睛不躲。
“是。”我说。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她把存折推过来。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四万六。”她说,“本来想留着……留给晓棠上大学的。你先拿去,给他填窟窿。”
我把存折推了回去。
“妈。”我说,“晓棠的学费,我出。我的女儿,我供得起。”
“他的债,他自己还。这个规矩,不能破。破了,他这辈子,还得再躺回那间书房。”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半天,她把存折收回去,一层一层包好,揣回兜里,动作很慢。
“……慧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这个媳妇,我们宋家,欠着呢。”
她走了。快餐店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外面傍晚的光涌进来一阵,又被门关在外头。
第13章
我在家待了五天。
第六天,宋建平的血止住了,能下地走两步。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回家养。
出院前一天晚上,晓棠来医院。
她是放学直接过来的,书包还没放下。她爸去走廊尽头打电话,病房里就剩我们娘俩。
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一半,自己啃另一半,靠着窗台站着。
“妈,你哪天走。”
“后天。票订好了。”
她啃苹果的动作慢下来,没看我,看着窗外。
“我妈真酷。”她忽然说,“我在班上跟人讲,我妈一个人在戈壁滩上管三百多万的设备。她们都不信。说四十二岁了还外派,图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说,”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过来,一本正经,“我妈说,她就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待了二十年的地方,还能不能活。”
“她们说什么。”
“她们说,程阿姨真帅。”
我笑了。
病房的灯是那种冷白的灯,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可是晓棠站在灯底下,眼睛是亮的。
“妈。”她忽然收了笑,“我问你个事,你别糊弄我。”
“问。”
“我爸的病……是不是不止是喝酒。”她的眼睛盯着我,“我那天在走廊,听见他跟姑姑打电话,说什么卡,什么还不上。妈,我不是偷听,他们声音没避着我。”
我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我十七了。我知道你们想把我摘出去。可这个家往后怎么过,我有权知道一点。就一点。”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楼下有个小孩在喊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你爸做生意,欠了些钱。”我说,“不多不少,反正得还两年。车卖了,日子紧一紧。你明年高考,学费妈妈备着,一分不少。别的,你别管,也轮不到你管。”
“严重吗。”
“不严重。钱的事,天大的事,也就是个数字。”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你们俩……”她咬了下嘴唇,“你后天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吗?”
“两年。”我说,“两年后的事,两年后说。妈妈现在能答应你的就一条,不管我跟爸往后怎么样,我们俩跟你,都是一样近。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她眼圈红了,忍着,仰头眨了两下,憋回去了。
“行。”她说,“那我也要一条。你每个月回来,给我带那边的杏干。食堂阿姨说那边杏干好吃。”
“成交。”
第二天,宋建平出院。
我帮着办的手续,收拾东西。建萍来接的车,车已经挂牌出去了,来的是辆网约车。
上车前,宋建平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慧兰。”他手里捏着住院的材料袋,“后天走?”
“嗯。”
“到了……来个信儿。”
“会的。”
他站了几秒,忽然低下头,从材料袋里抽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我。
“回去再看。”他说,“我练了三天。写不好,你别笑话。”
我接了,放进包里。
网约车开走了,尾灯在傍晚的车流里一闪一闪,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后天早上,我登机前,在候机厅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横格纸。字写得歪歪扭扭,手抖的人写的字,笔画都是虚的。
上面写着:
“慧兰。我这一辈子,签过几千份合同,没有一份敢造假。只有给你的,句句是假的。这五天,你守着我,我没资格谢你。钱的事,我按规矩还。你问我要不要这个家,我以前不知道这个家是什么,这五天,我躺在病床上,天天想。想明白的那天夜里,我哭了,不敢出声,怕吵着你。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来不及,你也别回头。来得及,你也不用回头——是我往前走。宋建平。”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登机。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没有放进抽屉,也没有扔。我把它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跟设备档案表放在一起。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
云层在脚底下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太阳从云缝里照过来,机翼上亮得晃眼。
下午三点二十,落地。
一出廊桥,那股又干又硬的风就扑过来了,带着土腥气,往人衣领里钻。
出口处,小陶举着牌子,还是那个笑脸,牌子上写着:接程工。底下画的小人,比上回多了一个太阳。
“程姐!”他接过箱子,“回来了?”
“回来了。”
“家里那位……好点了吗?”
“好点了。”我说,“还账呢。”
“还账?欠谁的?”
“欠他自己的。”
小陶没听懂,挠挠头,也没再问,发动车子。
车驶出机场,柏油路两边的绿一点点稀下去,然后是铺到天边的戈壁。夕阳往下落,把整片戈壁烧成橘红色,基地的板房远远地亮起灯来,一排一排,像一盒火柴,一根一根地擦着了。
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上回我坐在车里,是一个人在看。
这回车还没进基地,我远远看见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黑红脸膛,背着手,在那儿等。
郑师傅。
车停下,他拉开车门,第一句话:
“程工,可算回来了。三号井新到的两批样,矿上点名,等你签。”
我下了车,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按住头发,从包里掏出那串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走。”我说,“签。”
第14章
十月底,基地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早上推开宿舍的门,外面的铁栏杆上挂了一层白,太阳一出来,化成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我的日子,过出了新的形状。
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到实验室。三号井的新样一到,制样,烘干,检测,出报告。下午去矿上转一圈,或者带小陶做仪器校准。晚上回到宿舍,泡脚,看一会儿专业书,睡觉。
挂钟一样准。
十一月,每月一次的探亲假,我没回。
不是赌气。是矿上年底赶一批出口的货,检验节点卡得死,我走不开。我给晓棠打电话说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吧,那杏干呢?
“下周寄。晒好了。”
那批杏干是我托食堂的大师傅在老乡家收的,阳面的杏,晒足了日子,一咬一嘴甜。我装了两斤,又塞了两包红枣,去镇上的快递点寄了。
寄完回来,晚上八点,宋建平的电话来了。
这是我们之间,一个多月以来第一通不是吵架的电话。
“慧兰。”他的声音比出院那阵厚实了些,“在忙吗。”
“没忙。刚从快递点回来。”
“晓棠说,你给寄杏干了。”他顿了顿,“我也想尝尝。”
“给你留了一包。”我说,“下个月探亲,给你捎回来。”
那头静了一下。
“……你下个月回来?”
“回来。待三天。矿上年底走不开,这个月攒下的假,我合成一次休。”
又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排练过的:
“慧兰,跟你说个事。车卖了,十八万二。我留了五千块做周转,剩下的全还进去了。现在还剩……十二万四。我跟公司申请了,明年初转内勤岗,带新人,工资降两成,但是稳。提成那块,我算过了,五年,能填平。”
我坐在宿舍的床沿上,听着。
板房外面,风刮过电缆线,呜呜地响。
“还有,”他继续说,“上周妈住院复查,血压稳了。这回是萍儿陪的,我没让他们告诉你,怕你分心。我拎着汤去了一趟,坐了半个钟头。妈没数落我,就说了一句,说让我学着点你。”
“嗯。”
“慧兰。”
“嗯。”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些。”他的声音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我觉得,跟你说这些,掉价。一个男人的事,自己扛。现在才知道,扛着扛着,扛出一屋子假话。”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就这样。”我说,“杏干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之前,我想了想这通电话。
没有一句夸张,没有一个许诺,没有“你回来吧”,没有“再给我一次机会”。
就是一些数字,一些安排,一些车轱辘一样的话。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通电话比二十年来他说的任何一句漂亮话,都好听。
十二月中旬,我回去探亲。
三天。
第一天,上午陪晓棠买过冬的鞋,中午三个人在商场吃的面。下午宋建平去开家长会——这是晓棠自己指定的,她说这回轮到爸了,妈连着去了四年。
他坐在一群妈妈中间,举着手机拍投影上的成绩单,拍得手都是抖的。晓棠后来给我看偷拍的照片,我笑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上班,我去看了婆婆。
老太太在阳台择菜,看见我,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非要给我削苹果。
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
“慧兰,”她削着,眼睛看着苹果,“上回你走的时候,我说……说这个家不给你留门。”
苹果削完了,她切成小块,摆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妈收回那句话。”她说,“那扇门,你要是想进,什么时候都开着。你要是不想进——”她抬起眼,“妈就出来,到你那儿去。”
我拿起一块苹果,吃了。
甜的。
第三天走的时候,宋建平送我去的机场。
他非要送,我没拦。一路上话不多,到了航站楼,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站在车边。
“两年。”他说,“后年这个时候。”
“嗯。”
“我不管到时候你怎么选。”他搓了搓手,冬天的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我就想跟你说一声,这两年,我每个月,都给你交一份账。开销,还款,一笔一笔。你要看,我就发。你不看,我也发。”
“发吧。”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
“建平。”我说,“账不用发给我了。”
他愣住。
“发给晓棠看。”我说,“让孩子知道她爸是怎么把窟窿一个一个填上的。这比发给我管用。”
他站在风口里,看着我,重重点了一下头。
第15章
时间这个东西,在戈壁滩上走得特别直。
春天,实验室通过了验收,我在基地第一个年头的考评,全优。夏天,晓棠考完了高考。出分那天晚上,她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都是飘的:妈,过了,比预估还高十九分。
她报的志愿,第一栏填的是西北的一所大学,离家近——离我近。
九月,我送她去的学校。母女俩在学校的杏树林里走了一下午,太阳把叶子照得透亮,她忽然说:妈,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家就是每天有人在厨房做饭。现在我知道了,家是,你想往哪儿走,就有人给你把灯留着。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秋天,宋建平的账,还到了第九万。他真的每个月都发给晓棠,一笔一笔。晓棠转给我看过一次,表格做得歪歪扭扭,备注栏里写着:本月戒酒三十天,食堂晚饭,七块五。
我在实验室的午休时间看到那行字,笑出了声。小陶凑过来看,看完说:程姐,这是谁啊,记账记得跟检讨书似的。
我说:一个正在学写真话的人。
第二年开春,郑师傅退休了。走之前,他把实验室那串备用钥匙交到我手上,说:程工,我这一辈子,看人看两条,一看他对仪器狠不狠心,二看他对人真不真心。你两条都占。
他走的那天,全基地的人送他到路口。老花镜挂在鼻子上,冲我们摆手,一遍一遍地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第二年冬天,十一月底。
外派协议到期前的最后一周,公司的人事来电话,问我的去向:回总部,还是续签。
我说,容我想两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我拿抹布擦出一块,往外看,戈壁的夜空,星星密得吓人,一颗一颗,又低又亮,真的是一眼能望到天边的那种。
两年前我跟晓棠说,带她来看真正的星空。
今年暑假她来住了半个月,白天在实验室给我打下手,晚上我们娘俩搬着凳子坐在板房外面看星星。她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她说:妈,你两年前问我,会不会变成没有家的孩子。
我说你现在觉得呢。
她说:我现在觉得,我走到哪儿,哪儿亮着灯,哪儿就是家。妈,你把灯点着了。
我在实验室坐到十一点,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那张横格纸。
两年了。纸的折痕都磨白了,边上起了毛。
我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来得及,你也不用回头,是我往前走。”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到第二声,接了。
“慧兰?”他的声音立刻清醒了,那边有翻身的动静,“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问你个事。”
“你说。”
“我协议下礼拜到期。”我看着窗玻璃上那块擦出来的清亮,“续签三年,或者回总部。两头都行。”
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久到我听见他那边挂钟走针的声音,嗒,嗒,跟两年前我家那个,一个牌子。
“慧兰,”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我想让你回来。这是我的私心,我认。”
“但是,”他停了一下,“我现在就问一句,你自己想留在哪儿。你就答你自己,别答我,别答晓棠,别答任何人。你两年前走的时候说,你想知道一个人离开待了二十年的地方,还能不能活。现在你活给我看了,活得比谁都好。”
“所以这一回,你自己挑。挑哪儿,我都接着。”
窗外,风吹过电缆线,呜呜地响,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握着手机,看着满天的星星。
两天后,我给人事回了电话。
我是这样答的:续签三年,同时申请总部与分部的双岗聘任,每年两边各待一半,实验室这边,我带两个徒弟出来再走。
人事的姑娘在那头笑了:程工,您这是要把两头的日子都要了啊。
我说:对。
我这两头,一头有我的实验室,我的星空,我的徒弟。另一头,有一个高三考完试报志愿那天,在杏树林里陪她妈走了一下午的女儿;有一个月交一份账单、学会了说真话的男人;有一个说“你不想进门,妈就出来”的老太太。
灯,我点着了。
往哪儿走,我自己说了算。
——第二年腊月,我回总部驻地办双岗手续。
出站的时候,天擦黑,雪粒子打在站台的顶棚上,沙沙地响。
出站口,一盏灯底下,站着两个人。
高个的那个,穿着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搓着手跺脚,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矮半头的那个,围着红围巾,把我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雪粒子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灯罩上,落在灯下那一小片亮堂堂的地面上。
我拖着箱子,朝那片灯光走过去。
前15章输出完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