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婆婆让我滚，老公帮腔把我推出门外，6分钟后他跪下求我那年我28岁。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到傍晚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蹲在院子里刮鱼鳞，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关节弯一下都嘎吱响。堂屋里传来婆婆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跟秒针似的有节奏。老公张强蹲在我旁边剥蒜，蒜皮粘了满手，他也不吭声，就那么一张一张往下撕。
“你妈说今晚几个菜？”我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张强抬头往堂屋方向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八个吧，她说八个吉利。”
“八个菜我一个人弄？”我把刀往铝盆里一撂，鱼尾巴翘起来拍了一下案板，“你嫂子呢？”
“嫂子不是怀孕了嘛……”张强把手里的蒜瓣扔进碗里，搓了搓手上的蒜皮，“妈说了，今年让你辛苦辛苦，明年让嫂子来。”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刮鳞。铝盆旁边是我上午赶集买回来的菜，排骨还没剁，鸡还没褪毛，灶台上摆着两棵大白菜还没洗。厨房是跟正房隔开的，搭在院子东墙根底下，一块石棉瓦搭的顶棚，四面透风。灶膛里我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上面的大铁锅冒着白汽，可这热气根本暖不到人跟前，风从瓦缝里灌进来，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凉。
五点半天就黑透了。张强他哥张勇一家三口是踩着饭点进门的。嫂子李梅裹着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箱奶，进门就喊冷，一屁股坐到堂屋沙发上，脚伸到电暖器跟前烤着。她婆婆——也就是我婆婆——赶紧把瓜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嘴里念叨着：“哎哟冷吧？快暖暖，你说你怀着身子呢，叫你别来非要来。”李梅笑嘻嘻地说：“妈，过年哪能不来嘛，又不是外人。”说完嗑了一颗瓜子，冲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芳芳一个人在忙啊？要不要我搭把手？”
婆婆一把按住她胳膊：“你可别动，你坐着，你好生坐着。芳芳一个人行，她手脚麻利。”
我在厨房里听得真真儿的，手上剁排骨的劲儿就大了些，骨茬子崩到地上弹了两下。张强进来端凉菜，我扯住他袖子：“你听见了没？”
“听见啥？”
“你嫂子说搭把手，你妈不让。”
张强把凉菜盘子往托盘上一放：“那你就让她坐着呗，她大着肚子。”
“她大肚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年腰疼成那样还站了一天灶台呢，谁管过我？”
“行了行了。”张强压着嗓子，眉头皱起来，“大过年的你别找事，赶紧把菜弄齐了，爸跟哥都饿了。”
他端着托盘走了，厨房里又剩我一个人。灶上的油锅冒了烟，我把腌好的鱼顺着锅边溜进去，刺啦一声，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外头堂屋里已经碰了杯，婆婆的声音最响：“来来来，先喝一个——张勇你把饮料给李梅倒上，她喝不了酒。”
我拿抹布垫着手把红烧鱼盛出来，又炒了两个热菜，蒸了腊肠，拌了木耳，凑齐八个盘子端上去。进堂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油烟味，头发丝里都是葱花味，婆婆看了我一眼：“快坐下吃，吃完把碗收了。”桌上已经坐满了——公公坐在正位，婆婆挨着他，张勇和李梅坐一边，张强坐在靠门的位置。我转了一圈，发现没给我留凳子。张强要站起来让，婆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挤挤不就坐下了，芳芳你搬个小板凳。”我从厨房搬了个矮脚板凳，坐在桌前比谁都矮一截，夹菜得站起来够。李梅看了一眼，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说：“芳芳你坐我这儿吧，我吃饱了。”婆婆马上接话：“你坐着你坐着，你怀着孩子别挪来挪去的。”然后转头对我，“芳芳你快吃，吃完还得包饺子呢，面我醒在盆里了。”
我扒了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凉菜，红烧鱼一块没动——那鱼我腌的时候尝过咸淡，知道刺多。张强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你吃点鱼。”我没理他。心里头憋着一口气，从嗓子眼堵到胃里，吃什么都顶得慌。
吃完饭收桌子，我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路过堂屋门口听见李梅跟婆婆说：“妈，今年芳芳挺能干的，一桌子菜没让人操一点心。”婆婆哼了一声：“能干？凑合吧，那鱼咸了，你爸血压高吃不得咸。”我脚步顿了一下，张强刚好从厕所出来，看见我站那儿不动，问怎么了。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热水不够，我拿凉水涮的碗，手指头冻得像被猫咬了似的疼。张强进来倒茶叶渣，站在我身后磨蹭了一会儿，说：“妈说一会儿包饺子让你把馅和好，她跟嫂子包。”
“我弄了一下午了，你妈连个手都没伸。”
“那不是嫂子来了嘛……”
“嫂子是客人？这房子当初还是我娘家出钱帮着付的首付呢，你嫂子出啥了？出两箱奶？”
张强把茶叶渣往垃圾桶里一扣，声音也沉了：“你行了啊，大过年的你翻什么旧账。首付那事儿我妈心里有数，你别老挂嘴上。”
“我有数就行，不用你妈有数。”
我这话说完就端着洗碗水往外泼，哗啦一声，雪地上烫出一个黑窟窿。张强站在厨房门口没动，脸拉得老长。这时候婆婆在堂屋里喊：“张强！你过来把桌子支上，芳芳你把面和馅拿来，就在堂屋包。”我把洗碗水倒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端着面盆和肉馅进了堂屋。
面和得有点软，我揉了两把才擀皮。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擀皮，李梅坐在旁边包，张勇和公公在电视跟前看春晚重播，张强在茶几边上摆面板。我负责把剂子搓圆按扁，搓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婆婆忽然说：“芳芳你把那个肉馅再剁剁，我看不够细。”我说我剁了两遍了。婆婆擀面杖往茶几上一放：“叫你剁你就剁，你嫂子怀着孕呢，肉粗了不好消化。”
我端着馅碗又回厨房剁了一通，刀在菜板上铛铛铛的，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唤。剁完端回去，婆婆看了一眼：“行了，放那儿吧，你坐这儿包。”我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七点半，膝盖弯下去都打不直了。包饺子的时候李梅说她腰酸，婆婆让她去床上躺一会儿，李梅就真去了。我、婆婆、张强三个人把两盖帘饺子包完，我的手指头捏饺子边儿捏得发僵，指甲缝里全是面。
快十点的时候李梅从屋里出来，说是饿了，问饺子还有没有。婆婆说刚包完还没下呢，李梅就自己拿了个碗进厨房了，过了一会儿端着碗热汤出来——她把我炖的那锅鸡汤盛了一大碗，鸡腿鸡翅全捞走了。婆婆看见了也没说啥，还问她够不够咸。我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就站起来说：“妈，我回屋歇会儿，下饺子的时候叫我。”婆婆眼皮都没抬：“歇啥歇，把蒜捣了，吃饺子不配蒜啊？”
我说：“让张强捣吧，我手疼。”
婆婆这才抬起脸，上下看了我一眼：“你手疼？我六十多的人了还坐这儿擀了一下午皮呢，你年纪轻轻的倒喊上疼了。”
我说：“我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就没闲着，嫂子还躺了一个钟头呢。”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静了。电视里春晚正演小品，观众哈哈哈笑成一片，显得屋里头更静。李梅端着鸡汤碗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讪讪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婆婆把擀面杖往面板上一拍，啪的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嫂子肚子里揣着张家的种呢，她歇会儿怎么了？你倒是怀一个试试啊，进门三年了肚子连个动静都没有，我都不稀得说你！”
这话像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我跟张强结婚三年没要孩子，是张强自己说先攒两年钱，他倒好，一句都不解释，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看着张强，他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一句：“妈，别说了。”
“我偏说！”婆婆站起来，围裙带子一扯往沙发上摔，“大年三十的你找不痛快是不是？一晚上拉着个脸给谁看？嫌活儿多你别干啊，谁求你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名儿，你搞搞清楚！”
我说：“首付我家也出了钱的。”
婆婆指着大门：“那你去找你家要去！你滚！大年三十的滚回你娘家去，我不留你！”
我脑袋嗡了一下，扭头看张强。张强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没说话。婆婆看他不动，更来劲了，推了张强一把：“你聋了？你媳妇这么顶撞我，你管不管？不管你就跟她一块儿滚！”张强被他妈推了个趔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又急又臊又带着那么点埋怨，好像我给他惹了多大麻烦似的。他走过来拉我胳膊：“你先出去待会儿，等妈消消气你再回来。”
我甩开他胳膊：“你让我上哪儿？”
“你先下楼，去车里坐一会儿，我一会儿下去找你。”
婆婆在后头喊：“让她走！别一会儿一会儿的，今晚别进这个门！”张强的手劲儿大了起来，攥着我胳膊往门口拖。我鞋都没换，就脚上一双棉拖鞋，被他一路拽到玄关。我扒着门框喊：“张强你松手！你松手！”他真没松，一手拉我胳膊一手推门，嘴里嘟囔着“你先出去先出去”，把我往楼道里一搡。我脚底下踩到门槛上的雪泥，滑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楼道水泥地上。防盗门在我脸前头砰地关上了，震得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
我坐在地上，棉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头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疼得我直抽气。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酸菜缸，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隔着门能听见婆婆还在里头喊：“让她走！有本事别回来！”张强好像在说什么，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我扶着墙站起来，把掉的那只拖鞋捡回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哭。手抖得厉害，脚踝也疼，但没哭。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七分。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年味儿冲得很。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半层，站在转角窗户跟前。外头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隐隐约约能看见小区门口挂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我妈问：“吃饭了没？饺子包了没？”我说包了。我妈说：“你婆婆没为难你吧？”我说没有。我妈说：“那你嗓子咋哑了？”我说电视开着呢，吵。我妈说：“那你把电视关小点，明儿回来不？你爸买了羊腿，等你回来炖。”我说回。挂了电话，我站在窗户跟前，看着雪片子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化成一道一道小水溜。这时候手机又震了，张强发来微信：“你上哪儿了？别走远，等妈消停了我下去找你。”
我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大概九点五十三左右，我听见楼上防盗门响了一声，有人跑下楼。脚步很急，拖鞋踢里踏拉的。张强转过楼梯角看见我，站在低我两个台阶的位置，头发乱着，外套拉链都没拉，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他喘着气说：“你上这儿站着干啥？我以为你下楼了。”
我说：“你回去吧，我回我妈那儿。”
他伸手来拉我：“别闹了，妈现在消气了，跟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窗台上。我说：“张强你听好了——你妈让我滚的时候你帮腔，你把我推出门的时候你可没含糊。现在你叫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张强搓了一把脸，说：“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大过年的我总不能跟她吵吧？”
“所以你就能跟我吵？就能把我推出去？”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拿脚蹭台阶。楼道里能听见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当当当的，一下一下的闷响。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陌生的。结婚三年，平时他对我还行，发了工资知道往家买点水果，我头疼脑热的也会倒杯水。但一到他妈跟前，他就自动矮三分，他妈说东他不往西，连带着把我也按下去。今天这出戏不是头一回演，可大年三十把我推出门，这是头一回。
我说：“你回吧，吃了饺子早点睡。我回我妈那儿，明天再说。”
张强抬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冻的。他说：“你走了我怎么跟妈说？”
“你怎么说都行，就说我滚了，如她的愿。”
我转身往楼下走，棉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张强在后头跟了两步，喊了一声“芳芳”，声音都劈了。我没停。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带着哭腔了：“芳芳你等会儿——”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他两条腿一弯跪在楼梯转角那儿了，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跪在那儿仰头看我，鼻涕眼泪一块儿下来了，拿手背一抹，说：“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走。你走了我这年还过个什么劲？”
我站住了。他跪的那个位置正好是二楼半的转角，头顶灯泡瓦数小，黄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子——早上刮的，这会儿冒出来一层青茬。他膝盖底下也不垫个东西，水泥地多凉啊。我看着他那个样儿，心里头又酸又气又觉得他活该。我说：“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威胁我？”
“我求你了。”他往前跪爬了一步，拽住我棉拖鞋的鞋帮，“我真求你了。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我妈一喊我就慌了，我以后不这样了。”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回你妈嫌我炒菜放辣椒，你回来跟我吵一架，也说以后不这样了。”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楼上防盗门又响了，婆婆的声音从楼道里灌下来：“张强！你跪那儿干啥？你给我上来！”紧接着是李梅的声音：“妈你消消气，别下楼了，外头冷——”婆婆没听，拖鞋声咚咚地下楼来了。张强一下站起来，手还拽着我胳膊没松。婆婆转过楼梯角看见我俩，先是一愣，然后指着我鼻子：“你本事大了你，让我儿子给你下跪？反了天了！”
我说：“你自己问他跪的是谁。”
婆婆转向张强：“你跪她？你跪她干啥？她一个不下蛋的鸡——”
“妈！”张强这一嗓子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婆婆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张强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在抖：“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大过年的非得闹成这样？是，首付她娘家出了八万，这三年她月月工资贴补家用，去年你住院她请了半个月假伺候你——你咋就记不住她一点好呢？”
婆婆估计没想到张强能顶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张强拽着我的手紧了紧，说：“今晚我跟芳芳出去住，明天一早回来拜年。妈你回去吧，外头冷。”说完拉着我往楼下走。婆婆在后头喊了两声“张强”，没追下来。我听见李梅在劝她：“妈咱回去说，回去说……”
出了单元门，雪片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张强一直没松手，走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我，鼻子尖冻得红红的。他说：“我兜里就三百多块钱，够不够咱俩找个旅馆？”
“你手机呢？”
“在楼上充电呢。”
“我手机也快没电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裤兜，翻出来皱巴巴的两百多块现金和一张超市会员卡。我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儿，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看见我笑，松了口气似的，也跟着咧嘴：“你笑了啊，笑了就是原谅我了。”
“谁原谅你了。你今晚睡大街。”
“那我睡大街，你找个旅馆睡。”
“你倒是会安排。”
他凑过来要拉我手，我甩开他，往前走。他跟上来，跟我并排踩着雪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走了没几步他又说：“要不咱买点速冻饺子？我知道前面超市还开着，大年三十肯定打折。”我说：“家里不是包了两盖帘吗？”他说：“那不是没下锅嘛，回头咱自己买一袋，回旅馆拿开水泡。”我说旅馆哪有锅。他说：“前台肯定有热水壶，泡面能泡饺子也能泡。”我让他别丢人了。他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钱冲我晃了晃：“走，请你吃泡面，加两根火腿肠，咱也过个年。”
后来我们真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两桶泡面、一袋速冻饺子、两根火腿肠，还买了一副扑克牌。便利店的老板娘多送了我们两包榨菜，说大过年的，拿着吃吧。张强嘴甜，说阿姨新年好，老板娘又多塞了根棒棒糖。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三楼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来晃去——婆婆大概还在客厅里转圈骂人。张强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说：“明天回去，我跟妈好好谈。以后她再说你，我当面挡。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
我没接话，把棒棒糖剥了塞嘴里，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雪还在下，旅馆门口挂的塑料灯笼被风吹得直转，红光照在雪地上，一小圈红晕。张强推开门让我先进，嘴里念叨着“女士优先”。我抬脚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我回头瞪他，他就笑，露出一口白牙，鼻尖上还挂着化了的雪水。这个人啊，气人的时候能把你气得肝儿疼，可看他这个傻样儿，你又不能真把他扔雪地里。
旅馆前台大姐嗑着瓜子看春晚，头也没抬，扔过来一把钥匙：“二楼208，热水壶自己下来拿。押金一百。”张强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姐瞟了他一眼：“大年三十的，跟媳妇吵架了吧？瞧你那点出息。”张强嘿嘿笑着没吭声。我拎着泡面上楼，他在后头跟着，楼梯窄，他个子大，肩膀蹭着墙皮呲啦呲啦响。208房间暖气烧得挺足，窗帘是米黄色的，上头印着大朵牡丹花。我把鞋踢掉往床上一坐，弹簧床垫吱呀一声陷下去一块。张强把速冻饺子往热水壶旁边一搁，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水壶怎么开盖子，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顶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呆毛，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说：“张强。”
他回头：“嗯？”
“你妈要是明天还骂我怎么办？”
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我脚边，仰着脸说：“那咱就后天回去。再骂，大后天回去。她骂累了就不骂了。反正我跟你一块儿。”
“你说的啊。”
“我说的。”
“你拿啥保证？”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把零钱，抽了一张十块的，在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保证书”仨字，拍在我手心里：“签字画押，有法律效力。”
我拿着那张十块钱看了半天，没忍住又笑了。他看我笑，自己也笑了，站起来挠着后脑勺说：“那我烧水去了啊，你先吃泡面，饺子得等水开。”他拎着水壶下楼去接水，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躺在床上，攥着那张十块钱的“保证书”，心里头那口气慢慢散了些。窗外鞭炮声稀一阵密一阵，隔着旅馆薄薄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叮叮当当进来好几条微信——我妈问我到家没，我说到了；李梅发了一条“芳芳你别生气，妈就那个脾气，明天回来啊”；我没回李梅。婆婆没给我发消息，我也没指望她发。
过了一会儿张强端着烧开的水壶上来，小心翼翼往泡面桶里倒水，烫得直甩手。我们俩盘腿坐在床上，一人捧一桶泡面，中间搁着那袋榨菜。电视没开，房间里就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张强吃了一半忽然说：“明年咱自己包饺子，就咱俩，谁也不叫。”我说：“你妈能乐意？”他把火腿肠掰了一半扔我桶里：“不乐意就不乐意呗。总不能年年大年三十把你推出去吧？推一回我跪一回，我膝盖也受不了。”
我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往床上倒，泡面汤差点洒了。笑着闹着，外头零点到了，整条街的鞭炮响成一片，窗户都震得嗡嗡的。张强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硫磺味儿和雪沫子。他说：“新年快乐芳芳。”我说新年快乐。他说：“明年生个娃吧。”我说不生。他说：“那就不生，你说啥时候生就啥时候生。”我说你嘴怎么这么甜了。他说：“刚才跪台阶上磕着膝盖了，可能磕开窍了。”
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他接住枕头，搂在怀里傻乐。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远处有人在放礼花，一炮一炮地往天上蹿，炸开一蓬一蓬的红红绿绿。我看着那些光映在张强脸上，忽然想，这年三十过得，倒是比往年都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