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连续几周都在噩梦中惊醒。
漫天迷雾中,一个小孩背对着我,嘶哑地喊着“妈妈!”
可我至今未婚,更没有孩子。
直到心理医生的催眠,让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
1
早上十点,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门被轻叩两声,助理小慧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俞总,您的咖啡。”
见我眼底乌青,她关切地问:“昨晚又没休息好吗?”
我往椅背上靠去,闭上眼,那片迷雾中的荒野在黑暗中浮现。
“嗯,老样子。”
小慧走近两步,神秘兮兮地靠过来:“楠姐,我认识一个心理医生很厉害,需要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吗?”
我掀开眼皮,心理医生?
白色诊室,无尽的问答,最后被贴上某种心理疾病的标签。
“不用了。”我拒绝得很快。
小慧没再多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回寂静,我端起咖啡,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的报表数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那片荒野,那片迷雾,那个声嘶力竭的小孩,还有那声穿透耳膜的“妈妈”。
此刻,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更顽固地占据着我的脑海。
2
临近中午,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小斌”的名字,大哥的儿子,今年高二。
我按下接听。
“姑姑,学校有个冲刺班的培训,老师说建议参加。要交两千块。”
他的语气透露着一丝淡淡的理所当然。
“嗯,知道了。”我简短回应,“跟你爸说过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说了,我爸说,让我问问您。”
这句“问问您”,背后的意思我们都清楚。
下午开完会,我还是给大哥打了一个电话。
背景音嘈杂,车流声、讲价声,还有隔壁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小斌说那个培训费的事,是真的吗?”我开门见山。
大哥的声音有些喘,大概正在搬货。
“啊,是,老师打电话来说了,说小斌成绩有潜力,这个班好。”
“就是,这两天进货,钱有点转不开。”
“知道了。我转给他。”
挂掉电话,我在微信上找到侄子的头像,点了转账,输入数字:2000。
备注只打了两个字:“学习。”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呼吸。
大哥一家在城西的老街区盘了个水果摊,起早贪黑。
收入用于房租、老人医药费和两个孩子的开销,就已经所剩无几。
这不是第一次了。
3
深夜,回到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已是凌晨2点。
我简单洗漱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境如约而至。
起初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枯草在不知何处来的风里伏倒。
但很快,景象扭曲、坍缩,又重组。
荒原褪去,随之出现的是一条泥泞的布满车辙印的土路。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
我站在那里,以一个漂浮的、无声的视角。
前面,那个穿着不合身旧棉袄的小小身影又出现了。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两条细瘦的辫子随着踉跄的脚步晃动。
她挎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木桶,里面沉甸甸地装着些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女孩拐进一个杂乱院落,在一口水井旁停下。
接着,她吃力地提上来一桶水倒进了木桶。
水面冒着寒气。
她把手伸进去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那双冻得通红又肿胀的手,一下一下,开始在木桶里用力搓揉起来。
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吞噬了村庄、道路、一切。
小女孩背着鼓鼓囊囊的一麻袋萝卜,在荒野小路上惊恐地挪步。
她完全迷失了方向,四处张望,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灰蒙蒙。
她停下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迷雾深处,发出那声我听了无数遍的嘶哑破碎的呼喊:
“妈——妈——!”
呼喊声攥紧了我的心脏,狠狠一拧!
我猛地惊醒,心脏的咚咚声撞着耳膜。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映亮我心悸失神的脸。
4
连日来的惊醒后失眠,让我的身体快要到达崩溃的边缘。
第二天下午,在与合作品牌的季度规划会上,我正在阐述下一季度的采购方案。
忽然,毫无预兆地,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盖过了我自己的声音。
眼前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晃动了一下,泛起虚影。
紧接着,我感到一种眩晕感和失重感。
我下意识扶住桌沿,努力让自己稳住脚跟。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
耳鸣声散去,视野恢复清晰。
会议室里一切如常,几位负责人正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停顿太久,接上了刚才的话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会后,我送合作方一位秦姓女老板下楼。
她五十多岁,白手起家,眼光毒辣,是业内公认难应付也值得敬重的角色。
我们一向只谈公事,界限分明。
电梯下行,她忽然开口:“俞总。”
“你最近,气场有点散。”
随着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她转过脸,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半秒,轻轻抛下一句:
“别太拼了。身体没调整好,反而会影响工作。”
说完,她率先步出电梯,高跟鞋“哒哒”的声音清脆利落,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等待电梯门无声合拢。
秦总的这句提醒我,我不能再假装一切正常了。
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暮色初降。
我拨通内线:“小慧,帮我联系一下你上次提过的那位心理医生。”
5
一周后,我按地址找到了那家藏在高档写字楼里的心理咨询中心。
推开门,我发现这里与我预想中的诊疗室不太一样。
扑面而来的是恒定的舒适温度,不燥不凉。
空气里有极淡的青草与檀木混合的气息。
房间的主调并非诊所常见的纯白,而是低饱和度的燕麦色与雾灰绿。
沙发旁的落地灯罩着米白色的亚麻布料,光线温煦地洒落一角。
旁边的茶几上,只放着一个简单的沙漏和一束不知名的小花。
一位穿着浅咖色针织衫、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从里间走出,对我微微一笑。
“是俞女士吗?我是宋清。”
“请坐。”
她的声音和这个空间一样,有种让人不自觉沉静下来的力量。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宋清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并在侧面的另一张沙发上落座。
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小慧和我大致提过,”宋清的声音平和,“你最近睡眠不太好,被一些重复的梦境困扰。”
“愿意和我描述一下吗?任何你能记得的细节都可以。”
我复述了那个荒野、小孩、呼喊的梦境,提到醒来时莫名的心悸。
宋清听得很认真,偶尔轻轻点头。
“听起来,那个孩子在呼唤妈妈。”
“我单身,还没有孩子。”我否认道。
“那么,这个称呼,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问题来了。
我端起面前温度刚好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语气平稳,“我是家里最小的。”
点到为止,没有展开。
见我不再说话,宋清继续道:“在梦里,你通常是旁观者,还是……”
“旁观者。”我迅速回答,“我看着她,想靠近,但做不到。”
“梦里的情绪,除了醒来后的心悸,在梦中,你看着那个孩子时,主要的感受是什么?”
她换了一个更细腻的切入点。
我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是焦急,是无力,还是……一种更深邃的悲伤?
“说不清。”我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词,“很复杂。”
宋清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嗯”了一声。
“有时候,梦是我们的潜意识在尝试与我们沟通,用一些象征性的画面和故事。”
“它可能指向一些被我们日常理性思维搁置或压抑的情绪、记忆,或者未完成的议题。”
她的话语不带任何评判,更像是在科普。
此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我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
几秒后,手机震动,显示有消息。
宋清没有继续言语,只是微笑着等我处理事务。
我点开解锁键,页面闪出信息:“小妹,有急事找。”
我尴尬地朝宋清笑笑:“不好意思。”
她像看穿了我的窘迫。
“不用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一次见面,我们不急于给任何东西下定义,也不追求立刻解决它。”
“今天,我们主要是互相认识一下,建立一个基本的了解。”
“如果你觉得和我谈话,能让你感到一丝安全或放松,那么我们以后可以尝试一起慢慢探索这个梦。”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决定权完全在你。你可以回去考虑,任何时候觉得不合适,都没有关系。”
这次会面,比我预想的要简短。
6
离开宋清的咨询室,写字楼的电梯厢冰冷明亮,将刚才在室内那种被柔和包裹的感觉迅速驱散。
我按下B2,看着金属门映出自己依旧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宋清的话语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有了些许松懈。
或许,可以试试我一直以来抗拒的心理咨询。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我走向自己的车,解锁,坐进驾驶座。
密闭空间带来的短暂静谧,让我想起刚才被挂断的电话。
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未接来电显示“二哥”。
下面,是两条未读语音留言。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第一条。
二哥的声音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焦躁:“小妹,在忙啊?哥有点急事,手头转不开了,你先给哥转五千,不,八千!就周转两天,下周一准还你!真的,急用!”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厌烦、无力与隐隐愤怒的情绪开始翻腾。
第二条语音紧接着自动播放,语气更急:“小妹,你看到信息没?你要是不方便……那我只能去找大哥了,你知道他那摊子也难,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二哥俞海,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一个。
年轻时就好吃懒做,这些年更是染上了赌瘾。
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像个幽灵,平时不见人影,一出现就是伸手要钱,理由五花八门。
我不是没硬下心肠过。
几年前,在他又一次欠下赌债被人追上门之后,我当着全家人的面,斩钉截铁地说过:“从此他的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是死是活,自己负责。”
可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了捷径。
就是去骚扰摆着水果摊勉强糊口又老实巴交的大哥。
在大哥那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哭诉,下跪,甚至以死相逼。
大哥能有什么办法?
自己都捉襟见肘,最后,那通带着哭腔和无奈的求助电话,还是会打到我的手机上。
“楠楠,你二哥他……又来了,这次好像更严重,那些人说不还钱就要剁手啊……”
“我知道你不容易,可是,他毕竟是你二哥,万一真出点事,妈在天上也不安生啊……”
果然,大哥的文字信息很快发来:“楠楠,你二哥刚来找过我。我没钱给他,但他好像很急。”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联系他一下。或者,我让他直接去找你。”
我没有回复,启动车子直接转去公司的方向。
7
夜晚,我在家的电梯门一楼大厅,看到了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身影。
俞海正焦躁地跟身着制服的物业经理说着什么。
物业经理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在阻拦着。
“俞女士!”经理看到我,像看到了救星,快步上前,“这位先生说是您哥哥,但没有预约,也联系不上您,我们按规定不能……”
“没事,李经理,是我家里人。”我打断他,目光落在俞海身上。
俞海立刻换上一副得意的表情,小跑着过来:“小妹,你看看,你们这地方规矩真大,哥等你好半天了!”
我没接话,只对经理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
李经理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地址是大哥告诉你的?”我刷开通往专属电梯的闸机,语气听不出情绪。
“啊,是啊,大哥也是担心我嘛!”俞海跟着我挤进电梯,眼睛四处打量着轿厢内考究的装潢,啧啧两声。
“楠楠,真看不出来啊,你是越来越有钱了。”
“啧,这地段,这物业……老妈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得多欣慰,她最瞧不上眼的女儿,如今这么有出息。”
我紧抿着双唇,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没有回应。
进了家门,俞海更是像进了大观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时不时发出夸张的感叹。
我脱下外套挂好,转身看着他:“说吧,这次又怎么回事?”
他搓着手,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走了两步,才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小妹,你别总把哥想得那么不堪。”
“这次真是正经事!我跟人合伙,搞水产批发,就在新开的那个海鲜市场盘了个档口!稳赚的!”
“你要是有兴趣,等哥做起来了,你入股都行!”
“水产批发?”我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具体做什么?合伙人是谁?档口租赁合同、进货渠道证明,有吗?”
俞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哎哟,你这查户口呢?都是信得过的朋友!”
“你哥我还能坑你不成?”
见我不接话,他便继续说道:“你不也是从摆摊卖衣服一步步做起来的吗?”
“怎么,瞧不起卖鱼的?那也是正经职业!”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一步一个脚印,才有今天。”
“我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
“你要借钱,至少让我看到你在正经做的诚意。”
“诚意?你亲哥跟你开口就是最大的诚意!”
俞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显得有些恼羞成怒。
“你就说借不借吧!不多,就三万!周转开了马上还你!”
“你不是说八千吗?怎么变成三万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哎哟,小妹,你看你住的这地方。八千也太瞧不起你了,借三万都少了!”
他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紧接着简短干脆地回答:
“没有。”
俞海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搜寻,最终落在我放在玄关柜子上的一块腕表上。
那不是什么顶级奢侈品,但也是知名品牌的经典款。
他走过去,顺手就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一种无赖式的调侃:“行,不借是吧?哥白跑一趟。”
“这表挺衬你,借哥戴两天,充充门面,谈生意也有底气。”
说着,竟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走了出去。
8
关上门,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奇怪的空落落的闷疼。
我抚着心口挪步到沙发,将身体深陷进去。
俞海身上那股熟悉的、属于老屋的陈腐气味,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感觉,一下将我拽回了儿时的家,那个永远拥挤并充斥着争吵与谩骂的地方。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联想。
走进卧室,机械地完成睡前的步骤。
躺下时,比以往更疲惫,却也更加清醒。
我知道,那个梦在等我。
黑暗很快吞没知觉。
这一次,不再是空旷的荒野。
场景清晰了许多,是在一座植被稀疏的土山腰上。
那个小小身影还在,她挎着一个小竹篮,低头在岩石和枯草间寻找着什么。
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是个比小女孩高上半头且身形也结实一些的男孩,同样看不清脸。
他利落地从一处陡坡滑下来,靠近小女孩,伸手从自己背后的筐里拿出几株带着泥的植物,放进她的篮子。
小女孩抬起头,似乎对男孩说了什么。
男孩摆了摆手,指向更高的山崖方向。
他率先向上攀爬,身手灵活,不时回头,伸手拉小女孩一把。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爬到了一处险峻的崖边。
山风呼啸,吹得他们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男孩小心地探出身,去够那几株绿得发亮的植物。
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一只胳膊,把自己的篮子递过去。
就在男孩的手快要触到植物的瞬间!
他脚下风化的岩石突然松动,哗啦滑落一小片!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
男孩的身体猛地失衡,向外倾斜。
小女孩拼尽全力想拉住他,却被那股下坠的力量带得也向前扑去。
千钧一发!
男孩在完全跌落前,用尽力气,猛地甩开了小女孩的手,甚至推了她一把。
小女孩踉跄着向后摔倒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竹篮滚落,绿色植物撒了一地。
而那个男孩,像一片断线的风筝,瞬间消失在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不——!”
无声的呐喊卡在我的喉咙里。
画面急速旋转并重组。
依旧是枯草、冷风、无边的灰暗。
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前方,踉跄着,朝着一个方向固执地前进。
在视线的尽头,迷雾与天际交接的地方,站立着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
她背对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女孩看见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背影奔跑起来。
干裂的土地扬起细尘,她跑得跌跌撞撞,急切又渴望。
“妈——妈——!”
嘶哑的哭喊再次响起。
“妈妈!等等我!”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可那个迷雾中的背影,纹丝不动。
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唤浑然不觉。
就在女孩几乎要触碰到她衣角的一刹那,那个背影,毫无征兆地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融入了更浓的雾气里,身形瞬间变得更加模糊和遥远。
女孩扑了个空,重重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尘土。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她没有再爬起来追赶,只是趴在那里,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埋在双手之间。
那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抽泣。
而我,那个漂浮的观察者,感到一股愤怒和悲哀扼住了咽喉。
我想冲过去摇晃那个背影,想对她吼叫,想抱起那个地上颤抖的小身体……
可我却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抬手摸向脸颊,一片凉凉的湿意。
触感如此清晰,我再一次醒了。
9
再次踏进宋清的诊疗室,我眼下的乌青更浓重了。
没等她开口,我就开门见山地告诉她:“这次的梦更乱了。”
“在山崖,一个小男孩掉下去了。然后,又是那个荒野,和一个妈妈。”
我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妈妈”这个词,听起来干涩又生疏。
宋清仍旧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我面前,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听起来,这两个梦像是有某种强烈的联系。”
她缓缓说道,目光平和而专注。
“它们接连发生,带给你怎样的整体感受?”
“像被抛弃了两次。”我几乎不假思索,这句话自己蹦了出来。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又摇了摇头。
“醒来后,只剩一个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和绝望,让你感到非常痛苦,对吗?”宋清低声问道。
我点点头,没有言语。
“俞楠,要理解这两个梦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我们或许需要回到它们可能共同扎根的土壤里。”
她停顿了一下,温和而郑重地说: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想邀请你,跟我讲讲你的家庭,你的成长环境。”
“不急着分析梦,只是从你记忆里最自然浮现的部分开始。”
“比如,你刚才提到的小男孩和妈妈,在现实的生活中,会让你联想到谁,或者哪一段时光?”
她将话题稳稳地引向了我人生的来处。
我闭上眼,山崖的冷风和荒野的哭喊似乎还在耳际。
但比那更清晰的,是二哥俞海昨日留下的老屋般陈腐的气味,以及,更久远记忆里,那个总是光线昏暗的家。
“我家里有三个哥哥。”我睁开眼,看向宋清,开始了叙述。
宋清接话道:“你是最小的妹妹。”
“嗯。父亲去世很早,没什么印象。家里妈妈做主。”
“妈妈是一个怎样的人?在你童年的印象里。”
我沉默了几秒,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水杯。
“很忙。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喂猪、做饭、洗衣服……还有,管我哥哥们。”
“他们总是闯祸。打架、打破东西、不好好念书。妈妈就跟在他们后面收拾,骂他们,但……但你能感觉到,那骂声里,有一种……活气。不像对我。”
宋清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对你呢?是怎么样的?”
“是……安静。我很少闯祸,成绩很好。我以为那样就能……”
我的声音哽住:“就能得到她的关注和表扬。”
“但她对我还是很冷淡。有一次考了第一名,我把奖状拿给她看,她只说,收好就行了。”
我停顿了一下,一些更琐碎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对我,还有吩咐。一些杂事,比如把猪喂了,把灶膛扫一扫,把哥哥的衣裳补一补。”
我的语速加快。
“你知道的,在农村,家里那些看不见的活儿,好像天生就该是女的干。”
“哥哥们可以满山跑,可以躺在家里,而我好像从会走路起,就知道哪里该有个扫帚,哪里该有盆脏衣服等着我。”
“我干活的时候,她不会多看我一眼。可如果我慢了,免不了一顿骂。”
我的胸口开始发闷,那种熟悉的、空落落的疼痛又隐隐浮现。
疼痛夹杂着清晰的画面:昏暗的灶间,我踮着脚刷洗全家人的碗筷,水冰凉,而堂屋里,传来母亲对哥哥们说话的嘈杂声。
宋清等我平静下来时才温和地问:“听起来,在这个家里,你承担了很多不属于你这个年纪的责任。”
“方便聊聊你的哥哥们吗?他们在这个家庭里,各自是怎样的角色?”
我停顿了几秒,开始梳理那些矛盾的形象。
“大哥很早就挑起了家里的担子。母亲常说他是家里的长子,要稳重。他确实稳重,很少犯错。”
我想起大哥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看着母亲忙进忙出,像个沉默的观察者。
如今,他又将这种沉默和被动延续到了自己的生活中,甚至传递给我。
“他后来总对我说,家里就你最有出息,凡事你多担待。”
“二哥。”我扯了扯嘴角,不无讽刺,“从小就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打架、惹祸,一张嘴却最甜。母亲拿他没办法,骂归骂,却总也狠不下心。”
“他好像知道只要撒泼耍赖,家里总会有人给他兜底,不管是我妈,还是现在的我。”
“那么,你的三哥呢?”宋清接着问。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不太一样。话少,但会默默帮我。”
“他会把母亲留给他的馒头分我一半。”
“冬天,我手上生冻疮,他会偷偷给我弄来一副旧手套。”
“干农活的时候,他也总是主动来帮我。”
“他是唯一看到我也会冷、也会累的人。”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小时候的画面倏然闪过,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眩晕。
“他后来出去谋生路,断了联系,很多年了。”我继续闷声说道。
宋清听完我对三个哥哥的描述,若有所思。
“听起来,三哥是那个家里,唯一看见过你的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这份温暖,在冰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珍贵,也因此,它的失去所带来的空洞感,会格外巨大和持久。”
她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向更残酷的现实。
“但今天,我更想和你探讨的,是你在这个家庭里扮演的核心角色,以及它带来的矛盾。”
“我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循环。”
“你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家庭里的话语权,这在形式上,似乎弥补了你小时候被忽视的位置。”
“但本质上,你是否不自觉地,接过了一部分你母亲当年的角色?”
“成为了那个被期待去调节、去付出、去维持家庭平衡的人?”
我一愣。
她的话道出了我从未直视的真相。
我资助大哥,应付二哥,不正是用一种成功者的姿态,在重复着某种照料者的模式吗?
只不过,我从被忽视的女儿,变成了被依赖的支柱,却依然被困在同一个系统里。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是无论跑多远都被一根线扯着的感觉。”宋清引导着我的思绪。
“它消耗你的能量,让你即使在事业巅峰,内心依然有一片无法照亮的荒野。”
“因为本质上你虽然承担了付出的责任,却从未被接纳和认可。”
“这样的不公平情绪一直被压抑着,得不到真正的宣泄时,它们就会自己寻找出路。”
“比如,通过你的身体、你的睡眠,以及那些反复出现的充满象征的梦境。”
我猛然领悟。
荒野、哭喊、永不回应的背影。
那不是我大脑的故障,而是我内心深处那个从未长大的,委屈又孤独的小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夜夜对我求救。
我的失眠和心悸,是我的身体在替那个被压抑的小孩承受极限的痛苦。
“所以,那些梦,还有你越来越差的状态,其实是一个警报。”宋清平稳而坚定地说。
“它在告诉你,旧有的模式已经让你不堪重负,濒临崩溃。”
“要解开这个死结,仅仅在咨询室里谈论它是不够的。”
“你需要回到那个一切情结开始滋生的原乡,去直面它,才能有机会解开它。”
离开咨询室时,盘旋在我心头的杂乱情绪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知名的清醒。
10
几天后,我接到了大哥的电话:“楠楠,下周末妈忌日,得回老家上坟。老二那边,也都说好了,你能回来吧?”
挂掉电话,窗外都市的霓虹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那片我试图用半生逃离的土地和过往,正在发出不容拒绝的召唤。
而我不知道的是,一场积蓄了三十多年的风暴,正在老家的旧宅里,等着我。
11
清晨的老家,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湿土和陈旧木头发酵的混合气味。
老宅多年无人常住,透着股阴沉的潮气。
堂屋里,母亲褪色的遗像前,香火缭绕。
祭拜仪式在一种表面的肃穆中进行。
大哥沉默地摆着供品,二哥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屋里所剩不多的老家具。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双在照片里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搅。
平静的假象,在商量老宅处置问题时被骤然撕裂。
二哥用脚踢了踢墙角一个开裂的老柜子:“这破房子,说塌就塌,留着干啥?趁早卖了分钱实在!”
大哥闷声道:“这是爸妈留下的根,卖不得。”
“根?”二哥嗤笑,“大哥,你这根扎在城里水果摊上了!”
“小妹,你这根怕是扎在黄金铺的地板里了吧?就我,守着这破根?”
他矛头一转,直指向我,“你现在是大老板,瞧不上这仨瓜俩枣,但我和大哥日子紧巴。”
“你要真顾念这个家,妈留下的这点东西,你那份就别要了,帮衬帮衬我们,也算替妈照顾我们了!”
又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索取,毫不客气。
我按捺着怒气:“二哥,一码归一码。老宅怎么处理可以商量,但这不是你用来讨债的理由。”
“讨债?”二哥像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带着久违的乡音。
“俞楠,你跟我说讨债?没有妈省吃俭用供你读出书,没有这个家,你能有今天?”
“在城里穿两天洋装,就真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爬出去的了?摆什么清高谱!”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我的今天,是我自己一天天拼出来的!妈当年连本课外书都舍不得给我买,说丫头读那么多书没用!你现在倒记得她的恩情了?”
一直沉默的大哥,在争吵中试图充当裁判,却射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他愁苦地看着我,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楠楠,少说两句。你二哥话糙理不糙。妈是不容易,她最后那两年,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咱们兄妹几个。”
“你如今是过得最好又最有出息的,能力大,责任就大。多担待点,让着点你二哥,不也是应该的吗?咱家不能散啊。”
“有出息”这个词从大哥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判决。
我忽然看清了,大哥的老实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懦弱和道德绑架,他扛不起的,便希望用亲情和责任压在我肩上。
“我应该?我凭什么应该!”累积三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冲破了闸门。
“就因为我成功了?所以活该要承担所有人的不如意?妈当年看不见我,你们现在倒是都看见我了,看见我有什么用,就想多榨点钱!”
我的爆发让场面死寂。
二哥被我戳破脸皮,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吼道:“是!你就跟老三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三”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老宅。
二哥还在咆哮:“老三倒是懂事,一拍屁股跑得没影,让妈到死都合不上眼!”
“你呢?你倒是没跑,可你心里有这个家吗?妈最后病成那样,天天躺床上念叨老三,骂他没良心,又说……又说……”
他喘着粗气,刻毒的眼神钉在我脸上,说出了那个埋葬多年,我隐约感知却从未被证实的秘密:
“妈说,怎么当初走丢的不是你!要是你出去了,老三就可以留在家里,这个家就不会散!她死都恨着,恨老三狠心,更恨你这个女儿多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二哥刻毒的话语,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尘封的门。
我忽然想起那个闷热的傍晚。
村口来了几个人,说是南边边境一带的工厂招工,男女都要,能签合同,先给一笔安家费。
那笔钱,对于当时债台高筑、母亲久病卧床的我们家来说,是救命稻草。
母亲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目光在我们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一直沉默地靠在门边的三哥,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侧影对着我,斩钉截铁地对着母亲和招工的人说:
“妈,我去。”
母亲原本萎靡地靠在床头,闻言,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震,竟挣扎着半坐起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哥,厉声说道:“俞江!你……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她吼完,耗尽了气力,重重地倒回枕头,大口喘着气。
三哥沉默了,但他并非屈服。
最终,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他还是走了。
他来跟我告别时,肩上只挎着一个瘪瘪的旧布包。
“小妹,”他憨笑着,“哥走了。你好好念书。哥给你挣学费。”
说完,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转身。
瘦削的身影没入门外青灰色的晨雾里,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晚年对我愈发刻意的冷淡,不是我的错觉。
在失去最疼爱的儿子后,她把那份无处安放的痛苦、怨恨和绝望,无情地投射到了我身上。
我不仅被忽视,而且被憎恨。
我没有任何眼泪,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看着二哥因发泄而扭曲的脸,看着大哥惊慌失措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看着母亲遗像前跳跃的烛火。
我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令人窒息的老宅。
身后,似乎传来大哥焦急的低喊和二哥不满的嘟囔,但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开车驶离村庄时,我忽然发现这里的荒野竟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母亲最后的目光,二哥的诅咒,与我记忆中三哥递过来那副旧手套的细微温暖,交织成一道足以撕裂一切的深渊。
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伤口不再是内在隐秘的疼痛,而是被亲人亲手撕开,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