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后回村养老，村长摆架子给我个下马威，不料县领导下乡考察
退休第三天，我拎着两个编织袋回了柳洼村。村长赵铁柱叼着烟把我堵在村口：“老方，回村养老可以，先交两千块‘村容管理费’。不交？那你那老宅子的水电，别想接上。”我没吭声，掏出两千块拍了照。三天后县长带队下乡考察，村部大喇叭喊“各户打扫卫生”，赵铁柱点头哈腰在路口迎候。县长下车后没跟他握手，径直走到我家老槐树底下，喊了声“方厅长”。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最后想的还是老家那几间房、几棵树。
我叫方致远，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省水利厅干了三十八年，副厅长退下来。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加拿大念完博士留那边工作，闺女在省城安了家，女婿是中学老师，外孙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退休那天办公室小年轻给我办欢送会，买了个蛋糕，上头插了根蜡烛——六十二，人家说一根就够了，代表一个新的开始。他们问我退休后打算干啥，我说回老家种菜养鸡。他们笑，说方厅长您别逗了，您那双手拿了一辈子文件，还拿得了锄头？
我没逗他们。
柳洼村是我老家，三面环山，一条小河从村前过。我十六岁考上省水利学校离开，四十六年后回来，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换了三茬人坐着。我爹那辈人蹲树底下抽旱烟聊工分，我这辈人蹲树底下打扑克聊打工，现在蹲树底下的是帮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聊的是谁家孩子在城里买房了、谁家孙子考大学了。
回村之前我把老宅收拾了一下。房子是爹娘留下的，四间砖瓦房，空了十几年。我大哥一家早年搬去了县城，二哥前年走了，二嫂跟着闺女去了市里。老宅没人管，房顶漏了两个窟窿，下雨天屋里能接两盆水。院墙塌了半截，野草长到齐腰深，我回来那天拿镰刀割了半天才进得去门。
翻修花了四万三。换了瓦、补了墙、接了水电、铺了院里的地砖。院里两棵柿子树留着，是我爹年轻时栽的，现在比房檐还高。我又新栽了棵石榴，图个多子多福的意头。正房三间——中间堂屋，东边我住，西边改成了厨房加杂物间。东厢房收拾出来当了书房，我把这些年攒的书搬了回来，摆了满满两面墙。
我计划得挺好——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在村里花不了几个钱。种点菜，养几只鸡，夏天在树底下乘凉，冬天烧个地炉子。隔壁再有个说话的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可我忘了一件事——村里跟省城不一样。省城你关上门没人管你，村里你关上门，还有人惦记你家里有几斤米。
回村第三天，村长赵铁柱堵在了村口。
第1章 村口
那天我骑三轮车去镇上买化肥，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一辆黑色摩托横在路中间。赵铁柱叉着腿坐在车上，叼着根烟，四十来岁，肚子挺着，脖子上挂了条银链子，坠子是个观音。他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纹了条带鱼似的龙，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老方！”他冲我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回来啦？”
我把三轮车停下：“铁柱啊，忙着呢？”
“忙啥，村里这点事。”他吐了口烟，上下打量我——从我的旧草帽看到脚上的解放鞋，又从三轮车斗里的化肥看到车把上挂的塑料袋，“老方，听说你在省里当干部退下来的？”
“退了，回来养老。”
“养老好啊。咱村空气好，水好，养人。”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不过老方，有个事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说。”
“咱村现在搞美丽乡村建设，村容村貌有规矩。你这老宅子翻修，建筑垃圾得清吧？院墙往外扩了半米，占的是集体道路。还有你接水电，从村东头总表拉线，走的是公共线路。”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钱来了。
“铁柱，你直说多少。”
“村容管理费，两千。”他伸出手，五个指头张开又合上，“一次性交清。往后水电正常用，垃圾有人收，你家门口那条巷子我安排人扫。”
“两千？哪条文件定的？”
“村里自己定的。村民代表大会通过的。”他拍了拍摩托后座，“老方，你以前在省里管大工程的，两千块钱对你来说算啥？拔根汗毛的事。”
我没跟他争。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两千，转账备注写了“村容管理费”。转完我把截图存了，又拍了张他摩托横在路中间的照片。
赵铁柱看了眼手机到账提示，脸上笑开了：“老方敞亮！晚上来家喝酒，你婶炖了鸡。”
“改天。”
“行，那你忙着。”他摩托一掉头，突突突开走了。
我骑三轮回了家，把化肥卸院里，坐柿子树底下抽了根烟。两千块钱不多。但这钱交得不明不白。我在水利厅管了十几年财务，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心里门清。村民代表大会通过的收费项目，得有会议记录、有公示、有票据。赵铁柱啥也没给我，就一句“村里自己定的”。
不过我没打算闹。回村是来养老的，不是来较真的。两千块钱买个清净，值。
可我低估了赵铁柱的胃口。
第2章 水电
交完“村容管理费”第五天，家里停电了。
我正拿电磁炉烧水准备泡茶，啪一声，跳闸了。出门看电表，闸没跳，是欠费通知——电业局短信说“您户已欠费，请及时缴纳”。
我打了电业局客服，人家查了说：“方先生，您这户的电费是村里代收代缴的，我们只跟村里总表结算。您把钱交给村里就行。”
我找赵铁柱。他正在村委会门口跟几个人打牌，听我说完，牌没停：“老方，电费啊？你找电工老宋，每月十五号之前交给他。”
“我交给谁？”
“老宋。咱村电费他管。”
“那水费呢？”
“水费也找他。老宋管水电。”
我找到老宋家。老宋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听我喊了三遍才明白：“哦，老方啊。电费一个月八十，水费一个月二十，卫生费一个月十五。你从回村到现在俩月了，一共二百三。”
我掏了二百三给他。老宋给我开了张收据，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方致远水电卫生费230元”，落款“柳洼村水电管理小组”，盖了个萝卜刻的圆章。那章刻得糙，“水”字缺了个钩，“组”字多了一横。
我拿着收据回家，坐院子里琢磨了半天。
电业局说村里代收代缴，可老宋这收据连个正规发票都没有。一个月八十块电费，我一个人住，就照明做饭，能用八十度电？水费二十，我一个月能用五吨水？
不过我又忍了。二百三，不多。
真正让我冒火的是第三件事。
第3章 巷子
我家门口那条巷子，三米宽，两头通村道。我回村之前是土路，下雨一脚泥。翻修房子的时候我自己掏钱铺了水泥，花了三千多。铺完之后赵铁柱找过我，说“老方你铺路是好事，但村里得统一规划，明年开春要挖下水道，你这水泥到时候得砸了重铺”。
我说行，到时候再说。
结果上个月，赵铁柱他小舅子家翻盖新房，把建筑垃圾全堆在我家门口那条巷子口。砖头瓦块水泥渣，堆了半人多高，三轮车进不来，我买个米面都得扛着走二百米。
我去找赵铁柱他小舅子，姓钱，叫钱大勇。钱大勇蹲门口剔牙：“方叔，那巷子又不是你家的，我堆两天就清。”
“堆了半个月了。”
“那再等两天呗。”
我找赵铁柱。赵铁柱正在村委会喝茶看手机，听我说完，眼皮抬了一下：“老方，大勇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混不吝。我说说他。”
“你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这两天就清。”
又过了三天，砖头瓦块还在。
我拿手机拍了照，把之前转账两千的截图、老宋开的收据、巷口堆垃圾的照片全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柳洼村”。文件夹加密，存了云盘一份。
我在水利厅干了三十八年，有一句话我记得最牢——凡事留痕。
不是要整谁，是万一哪天用得上。
第4章 老宋的酒
老宋这人，嘴碎。
我去他家交过两回水电费之后，他大概觉得我这人好说话，有天傍晚拎了瓶酒来找我唠嗑。酒是镇上打的散酒，十块钱一斤，他拎了二斤，还带了一包花生米。
“老方，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吧？来，喝两口。”
我炒了个鸡蛋，拍了个黄瓜，俩人坐院里柿子树底下喝上了。老宋喝到半酣，话匣子打开了：“老方，你在省里当多大的官？”
“副厅长。管水利的。”
“副厅长……”他咂了咂嘴，“那搁咱县里，比县长大吧？”
“两码事。厅里管全省的水利项目，县长管一个县。级别上差不多。”
老宋滋溜一口酒：“那你退休金不少吧？”
“够花。”
“够花是多少？”
我笑了笑没接茬。老宋也不追问，自己灌了一口，忽然压低嗓门：“老方，我跟你透个底——你那两千块钱，赵铁柱没入村账。”
我夹花生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管水电的，村里账目虽说不公开，但每个月贴出来的那个公示表我瞅得见。你交的‘村容管理费’没在上头。”
“那他钱弄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小舅子钱大勇上个月换了辆新摩托，七八千块。你说他哪来的钱？”
我没接话，给老宋又倒了一杯。
老宋喝到第八杯的时候舌头大了，说话开始不过脑子：“老方，我跟你说，赵铁柱这人不坏，就是手太长。村里啥钱他都想沾一指头。前年县里拨了五万块修村道，他报上去修了八百米，实际修了五百米，剩下三百米拿石子撒了一层糊弄。那三万块钱去哪了？没人问。”
“没人问？”
“谁问？村两委班子都是他本家兄弟。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是他表叔。村民代表开会，反对的举手他不让举。”
我把酒瓶盖拧上：“老宋，今儿喝到这儿，多了。”
老宋站起来晃了一下：“我没多！我清醒着呢！老方，我跟你说这些是拿你当自己人。你别往外传。”
“不传。”
送走老宋，我在院里坐到天黑。
两千块钱的事小，但赵铁柱这么个搞法，村里迟早出大窟窿。不过我还没想好管不管。管吧，刚回来就树敌，往后日子不好过。不管吧，我干了三十八年水利工程，经手的项目资金上亿，最见不得钱被这么糟践。
第5章 大喇叭
转机来得比我想的快。
回村第二个月头上，村部大喇叭响了。赵铁柱亲自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各家各户注意了啊！明天上午县里领导来咱村考察，都把自己家门口拾掇干净！柴火垛码整齐！鸡鸭别散养！谁家拖了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喊了三遍。
喊完之后村里鸡飞狗跳，家家户户扫院子、码柴火、抓鸡撵鸭。赵铁柱骑着摩托满村转悠，看见谁家门口有杂物就停下来训两句。转到我家巷子口，他停了一下，冲堆垃圾的钱大勇家喊：“大勇！把你那堆破烂清了！明天县长来！”
钱大勇从屋里探出头：“现在清？上哪儿找车？”
“我管你上哪儿找！明天早上之前清不完，我拿铲车给你推河沟里！”
当天下午垃圾清走了。巷子口恢复了三米宽。
我坐在院子里喝茶，心想这县长面子够大的，赵铁柱这种混不吝的人都怕。
第6章 县长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三辆黑色轿车顺着村道开进来。赵铁柱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带着村两委班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迎。村里几个老太太被组织起来在路边拍手，笑得跟迎亲似的。
头一辆车下来的是县政府办的人，第二辆下来的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第三辆下来的是县长本人——吴县长，四十来岁，戴个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下车先看了看村口老槐树，说了句“这树有年头了吧”，然后才跟赵铁柱握手。
赵铁柱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吴县长！欢迎欢迎！咱柳洼村这几年在县里领导下……”
吴县长跟他握了一下手，客气了两句，然后问：“方厅长家是哪个方向？”
赵铁柱愣住了：“方……方厅长？”
“省水利厅退休的方致远方厅长。他不是回村养老了吗？我来看望一下。”
赵铁柱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副县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赵铁柱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方……老方啊？他……他家在村西头……”
“带路。”
吴县长没让他带路。他自己顺着村道往西走，走了五十米，看见我家院门口那棵柿子树，直接拐进来了。我正在院里给石榴树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吴县长站在院门口笑着喊了声：“方厅长！”
我放下水瓢：“吴县长？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老。上回省里开会碰见你们厅里李副厅长，他说您回老家了，我正好今天下乡调研，顺道过来认个门。”
吴县长进院跟我握了握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满头大汗的赵铁柱，说了句：“赵村长，方厅长在省里的时候管着全省的水利项目，咱县里前几年那个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就是方厅长批下来的。你村里用水的事，方厅长比谁都清楚。”
赵铁柱站在院门口，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第7章 院子
吴县长在我院子里坐了二十分钟。
我给他泡了茶——茶叶是闺女从省城寄来的，正经明前龙井。他喝了一口说“好茶”，又看了看我种的菜，说“方厅长这菜种得不错”。聊了些闲话——村里交通怎么样、饮水安全有没有问题、农田灌溉够不够用。
我实话实说：“水的问题有。村东头那条水渠年久失修，渗漏严重。我看了下，至少得清淤三百米，衬砌两百米。不修的话明年春灌还得抢水。”
吴县长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村长，方厅长说的问题你知不知道？”
赵铁柱站在墙根底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知……知道。村里没钱……”
“没钱你收方厅长两千块钱村容管理费？”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转账截图给吴县长看，“吴县长，我不是告状。就是给村里交费得交个明白。两千块钱我交得起，但我不知道这钱交到哪儿去了。铁柱也没给我个收据。”
吴县长脸色沉了一下，但没当场发作。他拍了拍我肩膀：“方厅长，这事我回去问一下。您老在村里住着，有啥不方便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行。你忙你的，我这儿挺好。”
吴县长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赵村长，你回头把村里的收费项目理一理，该退的退，该补手续的补手续。明天去我办公室汇报。”
赵铁柱点头哈腰：“是是是，明天一早就去。”
吴县长上车走了。赵铁柱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啥又没说。
第8章 赔不是
当天晚上赵铁柱来了。
拎了两瓶酒一条烟，站在院门口不进来。我正坐柿子树底下吃面条，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柱？进来坐。”
他磨磨蹭蹭进来，把东西搁石桌上，搓了半天手：“方厅长，我……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回来这些天，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铁柱，坐。喝碗面？”
“不不不，我吃过了。”他站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两千块钱，我明天退给你。还有你交老宋那二百三，也退。巷子口那垃圾我让大勇清干净了，以后不堆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铁柱，我不是冲你。我在省里干了三十八年，管过钱管过项目，最看不惯的就是钱收得不明不白。你收我两千块，钱去哪了？给村里办事了还是进你兜了？”
赵铁柱急了：“方厅长，我赵铁柱别的不说，村里的钱我一分没贪！那两千块我记在村账上了，修路灯用的……”
“那收据呢？公示呢？村民代表大会记录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铁柱，你当村长不容易。村里穷，上面拨的钱不够花，你想办法搞点钱我能理解。但搞钱得有规矩。你收两千块连个白条都不打，人家告你贪污你都没话说。”
赵铁柱低着头：“方厅长你说得对。我以前没想那么多，觉得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村里的事是村民说了算。你当村长是替村民管事的，不是替村民当家的。”
这话我说得有点重。赵铁柱站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方厅长，我回去把账理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以后村里收费都开票，公示。”
“行。你回去琢磨琢磨。明天去见吴县长，态度端正点。”
他走了之后我坐院里又抽了根烟。老伴要是还在，肯定说我“刚回来就惹事”。可有些事不惹不行。两千块钱是小事，规矩是大事。
第9章 理账
赵铁柱第二天从县里回来，整个人蔫了。据说明吴县长把他训了半个钟头，让他把近三年的村级收费项目全部理清楚报上去。
他把两千块退给我了，老宋那二百三也退了。巷子口立了块牌子，写着“禁止堆放杂物”，底下落款“柳洼村村委会”。
但更麻烦的事跟着来了——吴县长让县审计局派了个小组下来查村级财务。一查查出不少毛病：村道维修项目多报了八千块，钱大勇的养殖场占用集体土地三年没交租金，村里收的卫生费有一部分没入账。
赵铁柱急得嘴上起泡。有天晚上又来找我，这回没拎东西，进门就蹲柿子树底下薅草。
“方厅长，你说我这咋整？审计局查出这么多事，我是不是得进去？”
“你贪了没有？”
“没有！就是账目乱，有些钱花了没留票，有些钱收了没入账。但一分没进我兜！”
“那你怕啥？把账理清楚，该补的票补票，该退的钱退钱。态度好点，跟审计组说清楚。”
“那……那吴县长会不会撤我？”
“你先把事办了再说撤不撤的事。”
赵铁柱咬了咬牙：“行。我明天就去趟县里，把大勇那三年租金要回来。”
他真去了。钱大勇不给，赵铁柱在他家院里坐了半宿，最后拍了桌子：“大勇，你要是不交，那养殖场你就别干了。我赵铁柱说到做到！”
钱大勇第二天乖乖交了三年租金，一万二。
第10章 修渠
账理顺了，赵铁柱又拎着瓶酒来找我，这回没站门口，直接坐柿子树底下了。
“方厅长，吴县长说咱村那条水渠，县里给列了维修计划。但村里得拿配套资金，三万。”
“三万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村账上就一万出头，还得留着日常开销。”
我想了想：“你组织人先把淤清了。衬砌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你都退休了……”
“退休了也是党员。我打电话问问省厅，看有没有小农水项目的口子。”
我给省水利厅打了个电话，找了以前分管的小农水处。那边说正好有一批小型农田水利设施维修养护资金，让我把村里水渠的情况报上去。
材料是我写的。写了三页纸，把柳洼村水渠的现状、受益面积、维修方案、资金缺口一条一条列清楚，附了照片和测量数据。
赵铁柱负责组织人清淤。他找了二十多个村民，干了五天，清了三百米淤泥。挖出来的泥堆在渠边上晒干了，拉去肥田。
半个月后水渠维修项目批下来了。省里补了八万，县里配套两万，村里出了五千。水渠从村东头修到村西头，三百米清淤，两百米衬砌，还新建了个分水闸。
通水那天赵铁柱站在渠边上，看着水哗哗淌进地里，跟我说了句：“方厅长，你这退休了比没退休还管用。”
“管用啥。是政策管用。我就是帮着递了个材料。”
“那不一样。以前我去县里跑项目，跑断腿也跑不下来。你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那是因为我干了三十八年，知道门朝哪开。你干二十年也知道。”
赵铁柱嘿嘿笑了。
第11章 老班底
水渠修完之后，赵铁柱对我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以前他见我都是“老方老方”地叫，现在改成“方厅长”了。我让他还叫老方，他死活不改口。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实话：“方厅长，我以前觉得你一个退休老头回村，就是个闲人。没想到你这么大能耐。我赵铁柱服了。”
“铁柱，你别服我。你把村里的事干好了，老百姓服你，比我服你管用。”
“那你说我咋干？”
“先把村两委班子重新搭起来。你那个班子全是本家兄弟，人家看着能服？把老宋拉进来管财务，他耳背但账清。把东头老孙家儿子拉进来，那孩子农大毕业在镇上打工，回来管技术。再找个年轻媳妇管妇女工作。班子得有人气。”
赵铁柱回去琢磨了三天，真照我说的改了。老宋当了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老孙家儿子孙志强当了村委会委员管农业，镇上超市回来的小媳妇周玲玲当了妇女主任。
新班子上来头一把火——把村里的收费项目全部列了清单，贴在村部公示栏里。电费、水费、卫生费、路灯费，每一项多少钱、交给谁、用到哪，写得清清楚楚。
老宋跟我说：“方厅长，这公示栏一贴，我收钱都硬气了。以前人家问我‘这钱收去干啥’，我说不清楚。现在公示栏上都写着，人家自己看。”
第12章 广场舞
新班子上来之后还干了一件事——把村部旁边那块荒地清出来，铺了水泥地面，装了太阳能灯，给村里妇女当广场舞场地。
这事是周玲玲牵头办的。她挨家挨户动员，把村里二十多个妇女组织起来，每天傍晚跳一个钟头。音响是她从镇上二手市场淘的，二百块钱，音质不咋地但够响。
我老伴要是在，肯定第一个报名。她年轻时候在省城就爱跳舞，文化宫办的培训班她期期不落。我有时候晚上散步路过广场，听见那音响里放《最炫民族风》，就站边上看一会儿。
赵铁柱也去看。他媳妇在队伍里跳，他在边上拿手机拍视频，发到村里的微信群里。有人起哄说“村长你上去跳一个”，他把手摆得跟电风扇似的：“我不会我不会！”
后来有一回他喝多了，真上去扭了两下，被全村的妇女笑了半个月。
第13章 柿子树
去年秋天，我家院里那两棵柿子树结了满树果。我摘了一筐给赵铁柱家送去，他媳妇正在院里晒辣椒，看见我赶紧往屋里让。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方厅长，你来得正好。我正琢磨村里明年的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坐他院里翻他的本子。上头记着村里明年的计划——修路、装路灯、建垃圾池、搞个小型健身广场。每项后头标着预算和资金来源。
“字写得不错。”我说。
“你教我的。账要清，事要明。”
“有进步。”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健身广场那块地，我看了，靠着渠边，地基不稳。你得先夯实地基再铺砖。”
“行，我记上。”
从他家出来，路过村口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我喊：“老方！来杀一盘！”
“来！”
我蹲石墩上下棋，赵铁柱凑过来观战。下到一半他忽然说了句：“方厅长，你说咱村明年能不能把那个‘美丽乡村’的牌子拿下来？”
“你好好干，能。”
“那你说……我这村长还干得下去不？”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吴县长训你一顿你就干不下去了？”
“不是。我是说，我以前那套干法不对。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当村长不是坐办公室里喝茶打牌。得给老百姓办事。”
我把棋子一搁：“铁柱，你能说这话，说明你这村长没白当。明年继续干。”
他咧嘴笑了：“那你明年别走。”
“我走啥？柿子还没吃完呢。”
第14章 开春
今年开春，县里开“三农”工作会，我作为退休干部代表被请去坐主席台。吴县长讲话的时候专门提了柳洼村：“柳洼村以前是后进村，去年水渠修了，账目清了，班子也理顺了。这说明啥？说明村里有个明白人带头，事就能干成。”
散会之后赵铁柱从后排跑过来找我：“方厅长，吴县长表扬咱村了！”
“我听见了。表扬的是你，不是我。”
“那不一样。没你，我哪知道账要清、事要明？”
我拍了拍他肩膀：“铁柱，明年换届你要是还当村长，记住一句话——老百姓的钱收一分也要说明白，给老百姓办的事花一分也要落到实处。”
“记住了。”
回村路上赵铁柱开着摩托跟在我三轮车后头。路过村口老槐树，树底下那帮老头又喊：“老方！下棋！”
“等着！先把化肥卸家去！”
赵铁柱冲树底下喊：“给方厅长留着位子！他一会儿就来！”
第15章 闺女回来
闺女方晴五一放假带着外孙女回来住了三天。外孙女小名叫朵朵，八岁，满院子追鸡，追得那几只母鸡扑棱着翅膀满院飞，咯咯咯叫个不停。朵朵追累了蹲石榴树底下喘气：“姥爷，你家鸡跑得真快！”
“那是。野鸡，跑不快早让人逮了。”
方晴帮我把院里的菜地翻了一遍，种了西红柿和黄瓜。她一边刨坑一边跟我说：“爸，你一个人在这儿真行？”
“行。吃得好睡得好。”
“我妈走了五年了，你就没想着找个伴？”
“找什么伴。你妈跟我过了三十年，走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再说了，这村里老太太都跳广场舞呢，我找谁去？”
方晴扑哧笑了：“那你跳不跳？”
“我不跳。我看她们跳。”
晚上吃饭的时候朵朵问我：“姥爷，你以前是当官的？”
“当过。退了。”
“那你在村里是最大的官吗？”
“村里最大的是村长赵铁柱。姥爷就是普通村民。”
“那赵铁柱怕你不？”
“不怕。我跟他是哥们。”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方晴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要是在村里待腻了就来省城住一阵。我给你留了间屋。”
“行。等冬天没什么事了就去。”
第16章 雨夜
去年夏天有一回夜里下暴雨，连着下了四个多钟头。村东头那条河涨水，漫上了低洼那几户人家的门槛。
赵铁柱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方厅长！东头老赵家进水了！他家老太太八十多了腿脚不好，搬不动！”
我套上雨衣就往东头跑。到了老赵家一看，院子里水没到膝盖，老太太坐在堂屋桌子上，老赵两口子正拿盆往外舀水。赵铁柱带了几个年轻人在门口堆沙袋，可水从墙根底下往里渗，堵不住。
我扫了一眼地形，跟赵铁柱说：“你把村部那几块彩钢板拉来，挡在墙根底下，外头拿土压住。再把渠边上那个分水闸关上，水就不往这边流了。”
赵铁柱带着人照办了。彩钢板一挡，分水闸一关，院子里水不再涨了。我带着老赵两口子把老太太背到村部安置，折腾到天亮。
第二天县里来人在村里统计灾情，赵铁柱指着我说：“幸亏方厅长在这儿指挥，不然老赵家老太太就危险了。”
县里来的干部看了我一眼：“方厅长？哪个方厅长？”
赵铁柱挺着胸脯：“省水利厅退休的方致远方厅长！我们村的！”
那干部赶紧跟我握手：“方厅长，您这么大岁数还冲一线，身体行不行？”
“行。比赵铁柱还能跑。”
赵铁柱在旁边嘿嘿笑。
第17章 方晴的担心
方晴在省城看了新闻，打电话过来：“爸，村里发水了你没事吧？”
“没事。东头老赵家进了点水，人没事。”
“你大半夜出去淋雨，你多大岁数了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数。你爸身体好着呢。”
“再好也是六十二了。你要是在村里出点啥事，我连个信儿都收不着。”
“赵铁柱看着我呢。他有我电话，一有事就喊我。”
方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爸，你那个村官赵铁柱，以前不是欺负你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是好村长。”
“你帮他说话？”
“他干好了我就帮他说话。”
第18章 下棋
入冬之前，村口老槐树底下下棋的队伍壮大了。以前就四五个老头，现在七八个，连老宋都搬了个小板凳来观战。
我下棋的水平在村里算中不溜。赵铁柱比我臭，但他爱下。有一回他连输五盘给我，第六盘急了，悔棋悔了三步。旁边老孙头不干了：“铁柱你悔棋！观棋不语真君子，起手无悔大丈夫！”
赵铁柱梗着脖子：“我又不是大丈夫，我是村长！”
一帮老头笑得前仰后合。
下完棋回家路上，赵铁柱跟着我走了一段，忽然说：“方厅长，你说我这人，以前是不是挺混蛋的？”
“有点。”
“那你咋不记仇？”
“记啥仇。你以前混，现在不混了，咱俩就是好兄弟。”
赵铁柱蹲路边抽了根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方厅长，你放心。明年村里换届我还干，我干好了给你争脸。”
“你干好了是给老百姓争脸，给我争啥脸。”
他嘿嘿一笑。
第19章 老宋的账本
老宋当了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之后，整个人精神头不一样了。以前他管水电收费，稀里糊涂一个月交多少钱自己都记不清。现在他拿了个硬壳笔记本，村里每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不差。
年底村里搞财务公开，老宋把账本复印了贴在村部公示栏里。村民们围着看，有人问：“老宋，今年村里到底花了多少钱？”
老宋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念：“修水渠补五千，装路灯花三千二，广场舞音响二百，村部买煤一千五，订报纸四百八……”
念了半个钟头，一笔没落。
赵铁柱站在旁边：“老宋你行了行了，念重点。”
老宋把账本一合：“重点就是——今年村里没乱花一分钱！”
底下有人鼓掌。
第20章 尾声
今年开春赵铁柱又来找我，说村里想搞个农机合作社，问我要不要入股。
“我入啥股？我连拖拉机都不会开。”
“你出主意就行。挂个名，年底分红。”
“分多少？”
“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
“五千！”
“你哪来那么多钱？”
“去年村集体收入涨了。水渠修好了，地能浇上水，种粮大户老钱包了一百亩地种水稻，给村里交管理费。再加上养殖场租金、村部礼堂出租办酒席的钱，一年下来攒了两万多。拿五千出来分股，剩下的留作村里公用。”
我想了想：“行。我入股。但不分红，那五千块你拿去给村里买几台小型农机，旋耕机、喷雾器啥的，租给村民用，收点租金，钱归村集体。”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不要？”
“不要。你方厅长不缺那五千块。”
“那……那算你捐的？”
“算我借给村里的。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赵铁柱回去真买了三台农机——一台小型旋耕机、一台喷雾器、一台抽水机。春耕的时候村里人排着队用，租金比镇上便宜一半。
回村第三年，我在柿子树底下给老宋倒了杯酒。老宋端着酒杯说：“方厅长，你回来这几年，村里变了不少。”
“变啥了？”
“以前赵铁柱一个人说了算，现在有账本了。以前水渠漏水没人管，现在浇地不愁了。以前村里黑灯瞎火，现在路灯亮到半夜。”
“那不挺好。”
“挺好。就是赵铁柱老念叨，说方厅长你要是没退休就好了，咱村能修条柏油路。”
我笑了笑：“我退了赵铁柱也能修柏油路。他学会了。”
老宋滋溜一口酒：“他学了你几成？”
“够用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王者出击原创情节小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仅代表个人感悟，和供职单位无关。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内核和倡导守底线，修己身，常怀敬畏的处世态度，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搬运。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退休不是退场，回村也不是躲清闲。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能把事办明白，但真正的明白是——别等别人给下马威才亮底牌，也别拿身份压人，拿规矩说话，拿实事服人。你在生活里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先被看轻、后来靠实力把事摆平”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