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追随总理北上及作客张垣
十三年,奉直之战爆发,北方骤然动荡,南方各位贤士,纷纷进入湖南,都在做作战的准备。总理当时约我商议,认为以中国当前局势,日本的关系非常重大,应当多加留意。几天之内,总理就确定派遣大员出访日本,于是把我叫到卧室说:“前几天我说的话,确实有见地,现在打算派大员去日本,作为联络调查各项事务的人,你看派谁合适?”我回答说:“仓促之间,没有比您亲自去更合适的了。”总理于是决定亲自前往日本。第二天又召见我,交代去日本之后应当留意的言论、行事,以及长时间谈话的要点(当时孙夫人宋庆龄也在坐)。又发电报数万字。我领命之后,就启程赶路。刚抵达东京,就听闻段祺瑞以执政名义,在北京掌权,任命黄郛为国务总理,组织内阁,并有任命我做参谋总长的命令。先是直奉战争爆发,总理得知北方革命军和奉系人马,将有大规模的谋划,一旦时机成熟,就欢迎总理北上。实行三民主义,拯救国家,之后国民军队班师回京,推翻贿选政府,发动首都革命,恭请总理北上,果然就像之前听说的那样。国民军除第一军冯玉祥外,还有第二军的胡景翼,第三军的孙岳。胡是本党青年同志,关中豪杰,很早就得到总理的信任。孙早年就加入本党,并且和我在江西相识,这个人肝胆照人,极有血性。冯氏也多次跟我说起他的事,他一心投身革命,折服于总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国民军,一面欢迎总理北上,主持大计,一面推倒贿选政府,维持一时局面,推举黄郛担任国务总理。黄郛与冯玉祥关系十分密切,对革命抱有很深的同情;李书城担任陆军部长,李是黄克强先生多年的参谋长;杨庶堪担任司法部长,是本党老同志,曾经担任总理的秘书长;王正廷担任外交部长,在本党奋斗多年,有着光辉的历史。纵观这一次内阁,可以说已经国民党化。我感慨国事,大有可为啊!
日本的报纸,此时对此事也有详细记载。有很多日本人前来问候或者祝贺我,我都郑重地答复他们。这时候段祺瑞约总理北上,共同商议大事,总理反复斟酌,众人意见纷杂,没能确定动身日期和走哪条路线。总理当即发电召回我回国。我抵达上海的时候,总理已经到①,当即晋见总理,总理告诉我:“芝泉邀约我北上,现在正要启程,但是各位朋友意见不一,你觉得这事怎么样?”我回答说日本老朋友很多,比如头山满、犬养毅、白浪滔天、末松竹二郎这些人,都是他们国内的贤达,和总理意气相投,如果绕道日本短暂停留,收获一定很大。总理于是确定绕道日本的计划,并且指定随行人员二十多人。于是整理行装,登上轮船,向着神户进发。船行驶得很快,驶入太平洋,总理却感觉身体不舒服。我进舱问候总理病情,总理说是肝病复发。我说:“总理您有名的医学博士,为什么不早点医治?”总理回答:“等到到津之后再说。”夫人在一旁侍奉,十分周到,每日饮食,都是夫人亲自照料。船抵达大阪,入住旅馆。日本人得知总理到来,远近赶来拜见的人很多,并且举办欢迎大会。日本人代表致辞欢迎完毕,戴季陶代表总理答谢。
总理又做长篇演说,我还记得总理讲:“东方的文明,它的道义与德行,西方的文明,不过是飞机大炮而已。我们要用东方文明输入西方,不必羡慕西方的文明,来抛弃东方本土文明。”翻译这段话的,是当地某女子学堂的校长,天资极高,记忆力很强。总理极其称赞她。在日本短暂停留之后,就乘船奔赴天津。行走一天多,总理依旧带病,上岸乘车,张学良带领军队、各界人士迎接。于是进入指定的旅馆休息。
我等人请求总理前往拜访张作霖,总理答应了,于是任命汪兆铭作为代表一同前往。我对汪说:“刘邦会在鸿门宴上,有张良和樊哙同行才没有危险。如今先生前往拜访雨亭,应当有随从人员,派谁合适?”总理于是命令汪兆铭,邵元冲、孙科以及我一同随行。第二天分乘两辆汽车,又带着副官一共一行人前去。张作霖得知总理将要前来,戒备十分严密。我们抵达,张学良出来迎接总理和随行众人,下车进入客室。刚见到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径直坐到主位,意气傲慢。大家坐定,他却默然一言不发。因为总理本来先接见众人,同行的其他人,不便先开口。总理于是开口说:“昨天抵达塘沽,承蒙奉军军队迎接,情意厚重,特地前来拜访。”张作霖又说:“这一次奉直大战,依靠贵军的力量,打败吴佩孚,实在是承蒙贵军。”张作霖说:“自家人打自家人,有什么值得庆贺。”话说完神色很不高兴。我目视同行各位友人,全都一言不发。我于是起身,向总理和张作霖拱手行礼,并且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铲除国家的障碍,像吴子玉这类人全部铲除,想要谋求国家进步、人民幸福,终究是没有希望。总理孙公的贺词,确实有价值,张公您也应当接受它。”张作霖这才面露喜色。总理缓缓说道:“协和这番话是对的。自从民国成立以来,能理解我的,只有雨亭兄一人。”话说到这里气氛缓和下来,张作霖命人准备茶酒,总理与他握手,告辞离开。回到旅馆,汪兆铭说:“危险啊危险!”我于是对他说:“有这样的胆魄,就能够扫除祸国殃民的政敌,没有什么大事不能办成。”汪兆铭听完很感慨,大家都大笑起来。
不久之后,总理病情急剧恶化,天津缺少良医,于是决定进入北京协和医院诊治。北京虽然处在段祺瑞执政府的势力范围,可是国民军的武力,实际上是国民党的武装力量。当时的卫戍司令鹿钟麟,已经奉冯氏的命令,这支在北京的部队,全部听从总理的命令调动支配。总理入京养病,在总理以及众人的想法里,都觉得是最好的时机。这次北上的队伍,已经进入国境,总理对众人说:“北伐军队进军顺利,将要抵达吉安,我打算暂时有事到赣州,事情办妥,就可以先行。”我于是辞别总理南下。抵达上海之后,汪兆铭致电孙科,通知各方,在某日专车迎接总理北上,随即送往协和医院,先后多次进入病房探视。这时候总理已经病危,不省人事,转移到顾维钧的私宅。北京城里城外的亲友全都聚集过来,我就静坐于西花厅,照料一切。而总理竟然在这一年三月十二日上午九点,溘然长逝。痛哉!同行众人,都在协和医院入殓,举办丧礼以及停灵之处,社会各界都认为应当在社稷坛举办。执政府收到消息,舆论议论纷纷,分成支持、反对两派。北京城中也是如此。有熊希龄先生,湖南凤凰人,曾经科举登第,是湘中的名士,原本在北京组建内阁,所以熟悉执政府与百姓之间的信义。听闻总理停灵,不时产生争执,于是出面调解,政府和京城民众,才终于放下心结。段祺瑞执政府的代表王某到社稷坛,与汪兆铭接洽,竟然公然表示执政府对于社稷坛用来治丧这件事不能同意。汪兆铭对他说:“总理创造民国,如今按照约定到京城病逝,在社稷坛治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执政府代表依旧反对,汪兆铭表达了这个意思。王现在就在这里,李协和可以来驳斥他。众人听完,都愤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立刻叫我来见这位代表。汪兆铭对众位代表说:“这位就是李协和先生。”我于是说:“社稷坛是国家所有,不是执政府可以私自占有的。总理亲手创建共和,执政府才得以安居皇宫。如今总理按照约定前来,不幸病逝,在社稷坛治丧,执政府尚且敢提出异议吗。”用这番话驳斥对方。王某气势受挫,就回答说回去向执政府汇报。
入殓的时候,由莫斯科代表鲍罗廷引导前行。总理遗像,覆盖国旗一面,外国人、协和医院的人,用莫斯科送来的玻璃棺椁。吊唁的人分成若干组,依次列队行礼。第一组由汪兆铭带领,其余分成两组。国内贤达,都以能瞻仰遗容作为荣耀。因为很多同志事先约定,不是自己人就不参与吊唁。抵达社稷坛,灵柩安放在大殿正中。所有人都向总理遗像行三鞠躬礼然后退下。汪兆铭这个时候守在总理灵前,挥洒泪水,像丧亲一样。没想到直到今天,反对段祺瑞、张作霖卖国的事情,实在让人悲痛!
停灵之后,远近前来吊唁的有十万多人。起初执政府本来打算亲自前来,很快又打消念头,改派内务总长龚心湛代表执政府前来吊唁。我等人知道执政府将会前来,布置得十分周密,众人一起答谢并且赠送书信一封,措辞立意,恭敬稳妥。龚心湛告辞说:“国家不幸,元首去世,举国哀痛,山河失色。总理患病之初,执政府就派官员前来探视医治,优厚的慰问体恤,无微不至。今日开吊,又承蒙执政府亲临吊唁,并且送来悼词,家属以及治丧同仁,深深感念。回想辛亥革命,中山先生发起革命,合肥(段祺瑞)响应,马厂起义,于是共和建立,而中山先生和合肥,是民国历史里,有重大关联、被全国人民敬重的人物。吴国动乱,联合军队起兵,合肥与中山共同扶持国家,合肥与中山在近代历史里,关系密切的程度,不同于寻常人。中山先生与合肥实在是民国两大支柱,不曾折损其中任何一人!此后两位先生应当承担的责任,合肥一个人要全部承担。百姓颠沛流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得不到片刻休养生息,合肥看待百姓如同子女一般,必定有办法告慰九泉之下海内外同胞。”鲍罗廷代表致谢,又延伸说到这里,表达俄国人仰慕贤士的心意。唯独合肥(段祺瑞)。一时间派龚心湛前来,全体肃穆。当时就有民众、学生两三千人,聚集在台阶下面,想要瞻仰执政府官员的威仪。执政府在丧礼这件事上失去信用,而治丧处不能失信于人民,可惜啊!
我于是对众人做简短演说,告诉大家这些守旧老朽,哪里能主持国事,各位青年,今后要留意改造时局,必须慎重推举人选。并且宣布执政府不能前来的缘由。龚心湛到场的时候,守门学生,不允许他从中间道路上去,不得已,才由侧门进入。龚吊唁完毕,梁鸿志再次回来,众人就答谢书信,交给他带走。得到大家的大力称赞。
冯玉祥听闻总理逝世,发电报给鹿钟麟说:“孙中山先生,国民党的总理,是全世界伟大的人物。如今应执政府邀请,来京城商议国事,不幸病逝在这里,国家痛失领袖,伤痛无尽。已经拟定安排治丧事宜,由李协和总负责,余远在张家口,不能前来参加,一切用钱用人的事情,希望全部听从协和的安排。倘若因此发生意外,我与兄弟应当一同承担责任。”钟麟收到这份电报,用电报告知我。我于是安排部下部署,此后没有不能办好的事情。治丧花费巨大,李孔祥熙仔细统计各项开支,费用得以不匮乏。
开吊三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各方送来挽联,极其哀痛。有很多挽联篇幅很长,大多文采出众,可惜我记不全原文。我翻看挽词说:“才逾汤武,功盖桓文,九万里威震威名。上天降下英才,前面没有古人,后面没有来者;手持符节,进入京城,二十年共同经历患难。山颓安仰,上是为国悲痛,下是为私人哀伤。”①是武宁李廉潘学海写的。
第二天移灵,集合黄埔总司令部来官兵训话,并且制作图表,分发给所有人,让大家遵照执行。灵车用炮车一辆。到碧云寺,先用很多木板,搭成长斜坡通道,总理灵柩抬到之后,目前吊唁的众人,依旧按照原定计划,上前行礼,用几十丈长的麻绳,系在灵柩前端,众人拉着绳索向上。总理的英灵,就此安息在这座寺庙之中。一切布置,全部由孔祥熙规划安排。
在北京的各位朋友,虽然每日沉浸在丧痛之中,依旧经常集会讨论之后应当推行的工作。(唯独鲍罗廷与鲍罗廷夫人常常私下密谈)都认为中国革命同志,只知道留意南方,对北方关注很少,所以革命事业,没能彻底成功。今后应当改变观念,纠正过去做事的方法与方向。众人都同意,于是很多人留意北方。我和国民第三军总司令孙岳,曾经在庐山开办讲习所,是老朋友,第二军总司令胡景翼,是我在日本大阪所结交的毕生知己,也有数面之交,唯独国民军总司令兼第一军总司令冯玉祥,听过他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见过一面,总理逝世之后,他发来电报慰问,十分周到,中央也很感激,打算前往拜访。趁着之前司法总长徐谦的介绍,准备前往张垣。
我这个时候因为丧礼悲伤疲惫,在香山雨香馆休息。雨香馆,是冯幼宇私人的宅院。在这里住了很多天。适逢林森、张继、邹鲁诸位贤士,接连前来,在西山的这个宅院,随即在西山召开会议。
见到冯的书信之后,知道冯这个人,就派遣人员赶赴香山迎接我,礼节十分隆重。我带着我的厚谊前往。等我到的时候,冯玉祥已经亲自率领军队,到车站握手迎接,彼此相见,都有相见恨晚的感慨。随即聘请我担任总参议,负责操练场地与讲堂事务。此后国民军北方诸多事务,才得以顺利推进。冯玉祥这个人,确实有超出常人之处,招揽贤士,礼遇人才,治军有办法。我感慨他待人十分诚恳,有的人过度诋毁他,实在是言过其实。
国民军和奉军交战的时候,冯玉祥多次到山海关指导一切。我请求前往协助,并且增聘卢师谛担任副总参议。我和卢师谛一同出发。一同到山海关联络军务,时常发电报给冯玉祥,征询意见。冯玉祥回复电报,也有“相见恨晚”的话语。卢师谛说:“这句话说的是您。”我说:“这句话说的是他。”停留数日之后,再次接到冯玉祥的电报:“我有事情西行,此间全部事务,已经托付张之江、鹿钟麟负责办理。希望两位先生在焕章远赴苏俄的时候,多多教益。深深盼望两位依旧像往日一样教导焕章,教导张、鹿两位。”
有俄国军事教官几十人,分配在各个军队,教学做事很勤勉,焕章对待他们也礼遇有加。俄国人回国的时候,焕章必定丰厚饯行。有人询问中俄合作、三民主义的价值,以及和共产主义的异同之处,俄国人也深深感慨。
南苑四通八达,是通往各方的要道,百姓生活富足。焕章驻军在这里,各位将士家属,有远近前来探望的,焕章都命令各部长官按照礼数招待,离开的时候都送给路费。士兵有疾病,就请医生诊治。有一名士兵,患败血症很多年,快要不治,良医来诊治。焕章问医生:“还有办法医治吗?”医生回答:“有,但是药方不容易准备。”焕章说:“你尽管说!”医生说:“很难。”再三询问,医生才说:“病人病入膏肓,除非输血不可。这件事必须找到年轻强壮、身体干净,并且愿意输血的人才可以。”焕章于是握住医生的手说:“我愿意献血吗?”医生说:“先生您治军,向来被部下敬重,看待士兵如同自己的子弟,军队里都把先生当成父母,在北方受到敬重。不了解的人。”焕章于是凝神注视医生说:“立刻取针,取我身上的血就可以。”医生不敢,又不敢不依从,焕章于是笑着引用关公刮骨的故事,对医生说:“只管取血,有什么可犹豫!”医生于是大胆取血,取满三百CC才停下。全体官兵,感动落泪,高声呼喊万岁。军营里面的士兵,无论年龄大小,全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命!我虽然远在别的地方,听说这件事也不停流泪。哎,这就是大家拥护焕章的原因!
注:①李烈钧十一月十三日自日本回到上海,而孙中山十七日始抵上海。
①挽词除个别字外,与前录相同。但《民国日报》记载:“总理逝世三周年,李烈钧有挽词曰……”故此处所记时间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