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个现代人扔回一千年前的半夜，他绝对不会觉得害怕或冷清。

在那座叫汴京的城市里，凌晨一点钟，大街上最常听见的声音，是炉子上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和勾栏瓦舍里隐隐传来的叫好声。要是赶上下雪天，街角还会有人支着摊子，卖旋煎羊白肠和热腾腾的包子。

大宋朝没有宵禁这回事。

在唐代，长安城的天一黑，坊门就上了锁。敢在街上乱跑叫“犯夜”，抓住了要挨板子。但到了北宋，这座拥挤的都城彻底把门锁砸了。

汴京的夜市，通常要热闹到三更天（大约凌晨一点）才开始往回收。

而留给这座城市安静的时间，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等时间走到五更天（凌晨三到五点），天还全黑着，另一条街又热闹了起来。

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专门记了这个特殊的集市。汴京人管它叫“

鬼市子”。潘楼东街十字街那一带，天还没亮，摊贩们就提着灯笼陆陆续续来了。卖什么的都有。旧衣服、图画、领抹、梳环，甚至古董珍玩。

因为没光，大家看东西得凑得很近。

说话压低嗓子。

讨价还价也只能靠着几盏黯淡的灯笼光。

有些东西来路不明，有些古董是以次充好的赝品，但这丝毫不影响鬼市的生意。图便宜的、想捡漏的、夜场刚散没顾上睡觉的，都在这个时候闷着头挤进市集里。如果肚子饿了，鬼市旁边还有卖茶水和点心的。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这群人就像被光驱散的影子一样，迅速收摊，四散而去。

鬼市之所以叫鬼市，不是因为阴森，是因为它只活在黎明前最黑的那几个小时，见不得强光。

你看那些赶在最冷最黑的凌晨出来摆摊的人，其实和今天那些后半夜等活的代驾、或者街边卖炒粉的摊主，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没那么体面，也都不容易。大家不过都是为了挣一口饭吃，硬生生把时间给颠倒了过来。

鬼市散局的时候，汴京城的另一边，也许根本没睡过。

那是瓦子。

在北宋，“桑家瓦子”这样的娱乐区里，有五十多座大小不一的勾栏（表演棚）。里面说书的、唱曲的、演傀儡戏的、表演相扑的，通宵达旦地轮轴转。最大的勾栏，能同时塞进去几千人。

瓦子从来不是个纯粹看戏的地方。

你边看表演，边有人穿梭在人群里卖药材、算命、剪头发。棚子外面，卖旧衣物的杂货铺就挨着开。“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书里是这么写的。

通晓不绝的意思是：只要你精力够，兜里有钱，你可以从昨晚的夜市开始吃起，钻进瓦子听半宿的说书，看两场暖场相扑，凌晨三点摸出来逛一圈鬼市买件打折的旧衣服，然后再去吃一顿天亮后的早市包子。

一千年前的汴京，它的市民生活和现在的现代都市，在某种程度上完全重叠了。

这种繁华是有底气的。

底气不是皇帝的恩赐，是极其发达的商业网络和庞大的平民需求。买卖多，想在夜里消遣的人多，城市就自己长出了夜市和瓦舍。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自己活脱脱长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今天读到这些文字觉得亲切，是因为我们过着差不多的日子。

但对孟元老来说，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在写风景，他是在抢救记忆。《东京梦华录》成书的时候，汴京已经不在了。靖康之难如同一场极其暴力的断电，把这座不夜城彻底掐灭了。随后蒙古人南下，战火在北方反复烧灼。

在此后的将近三百年里，那种半夜出门吃顿烤肉、凌晨三点去淘弄旧货的世俗快乐，在中国北方的都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后来的大都，后来的北京，又重新立起了规矩，夜里实行了极其严格的宵禁。到了点不回家，是要打板子的。

天黑之后，只剩下死寂。

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凌晨两点，就像是宋朝做过的一个短暂又明亮的梦。孟元老怕自己老了记不清，怕后人根本不信有过这么好的日子，所以他不厌其烦、一样一样地把汴京小吃的名字全背了下来，写进书里。

他在书里写：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

他其实是在说：那年的雪真大。但不管多大，我们当初，可是有夜市的。

主要史料参考：《东京梦华录》（孟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