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虚构故事,切勿迷信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北风跟狼嚎似的,刮了整整三日。鹅毛大雪把山路捂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到小腿肚。

山坳里,养蜂人杨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他背上那个桐木蜂箱格外沉——里头是他拼着被蛰成猪头的风险,从牙缝里掏来的最后半巢冬蜜。这蜜金贵,镇上福寿堂的老掌柜早先放了话,愿出三两银子收。杨顺心里盘算着:卖了蜜,先给老娘抓副治咳喘的汤药,再扯二尺布做件新棉袄,老太太那身袄子,棉花都硬成铁板了。
想到这儿,他冻得发紫的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从清早到现在,他就啃了半块掺着麸皮的饼子。
风越刮越邪性,像刀片子往人肉里钻。杨顺那件补丁撂补丁的破袄根本不顶事,手指头冻得跟十根红萝卜似的,又肿又疼。他缩着脖子,把蜂箱往上颠了颠,嘴里念叨:“老天爷,可不敢再下了,再下真要出人命喽。”
正念叨着,忽听路边那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传来细细的哭声。
杨顺脚下一顿。这荒山野岭,天又快擦黑了,谁会在这儿?
他本不想多事。老娘还在屋里咳着等药呢,这蜜要是出了岔子,这个年可就难过了。可那哭声断断续续,听着竟像是个娃儿,抽抽搭搭的,扯得人心尖子疼。
“唉!”杨顺一跺脚,雪沫子溅起老高,“见死不救,要折寿的。”
他调转方向,朝破庙走去。
庙门早就不知被谁卸了,风雪直往里灌。借着外头雪光,杨顺瞧见墙角草堆里缩着两个人影。走近一看,竟是同村的柳寡妇和她七岁的闺女小枣。
柳寡妇男人去年进山挖参,遇上黑熊,再没回来。族里几个堂叔伯欺她孤儿寡母,前日竟说她家绝了户,硬生生把两间土坯房和两亩薄田给占了,将母女俩赶了出来。
“杨、杨顺兄弟……”柳寡妇认出他来,眼泪唰地下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实在没活路了……”
小枣从娘怀里抬起小脸,嘴唇冻得乌青,声音跟小猫似的:“顺子叔……我饿……”
杨顺心里头那根弦,“啪”地断了。他看看小枣青白的小脸,又摸摸怀里那包蜜——蜜是凉的,可蜜能换钱,钱能救命。
他一咬牙,把蜂箱小心翼翼放下,取出里面那个沉甸甸的陶罐。揭开油布封口,一股清甜的蜜香散出来。他小心地倒出小半碗澄亮的琥珀色蜂蜜,又找到个破瓦盆,捡了些断桌腿、烂窗棂,生起一堆火。
火光一跳一跳的,庙里有了暖意。他把那碗蜜递给小枣:“闺女,慢慢喝,甜着呢。”
小枣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舔,眼睛渐渐有了神。柳寡妇在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杨顺又把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坎肩脱下来,裹在小枣身上。自己只剩件单衣,冻得一哆嗦,却摆手道:“我火力壮,扛得住。你们守着火,千万别让它灭了。我去去就回。”
镇上集市早散了,只有街尾王瘸子的馒头铺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光。
杨顺一头扎进去,带着一身寒气。王瘸子正收拾笼屉,见是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哟,顺子?这鬼天气还出来?蜜卖了?”
“没呢。”杨顺搓着手,“王伯,还有吃的么?要热乎的。”
王瘸子瞅他一眼:“就剩四个杂面馒头,一锅底白菜汤。本想留着自家宵夜……”
杨顺忙掏出怀里所有的铜板——共十二文,是卖蜜前最后一点家当。“您行行好,都给我吧。是给山神庙那对母女的,柳寡妇和小枣,您知道吧?”
王瘸子一愣,叹口气,把铜板推回去三个:“行啦,知道你也不宽裕。九个铜子儿,馒头和汤都拿走。再把这破袄披上,别回头冻死在外头,你娘谁管?”说着从柜台后扯出件旧袄子。

杨顺鼻子一酸,没推辞,把热馒头和汤罐子揣进怀里,裹上袄子,又冲进风雪里。
回到破庙,小枣已经靠着娘睡着了,小脸红润了些。柳寡妇见杨顺回来,又要道谢,被他拦住。“赶紧的,趁热吃。”
他看着母女俩狼吞虎咽,自己肚子咕咕叫,却只悄悄咽了口唾沫。等她们吃完,他才说:“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凑合,火我看过了,柴够烧到天亮。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李里正说理去!还没王法了!”
安顿好母女,杨顺背上蜂箱往家走。雪还在下,风更紧了。到家时,天已黑透。
刚进门,就听见娘在里屋咳嗽。杨顺娘从炕上撑起身子,见儿子空着手回来,棉坎肩也没了,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蜜呢?”
杨顺低头说了经过。老太太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儿啊,你心善,娘知道。可咱家米缸也见底了,娘的药也断了……你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吗?那柳家的事,是族里定的,你一个外姓人去掺和,不怕得罪人?”
杨顺闷头往灶里添了把柴,烧了碗热水,慢慢喝着。“娘,我都知道。可您是没看见小枣那孩子……跟咱家小花当年走的时候,一般大……”他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圈,不再言语。小花是杨顺的妹子,八年前也是冬天,发高烧没挺过去。
那晚,杨顺蜷在冰冷的炕上,冻得牙齿打颤。可他想着庙里那堆火应该还暖着,心里竟踏实了几分,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雪停了,杨顺真去找了里正。可李里正捻着山羊胡,一脸为难:“顺子啊,不是我不帮。柳家族里的事,人家有房契地契在手,说柳寡妇没生儿子,家产该归族里……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杨顺憋着一肚子火出来,先去破庙看了柳家母女,把身上最后几个铜子塞给柳寡妇,让她们买点吃的。自己背着蜂箱去福寿堂,好歹把蜜卖了。二两八钱银子——比说好的少了二钱,老掌柜说蜜色不够亮。杨顺没争辩,拿了钱,抓了药,买了米,剩下的紧紧揣在怀里。
往后的日子,他一边照顾老娘,一边时不时接济庙里那对母女。村里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看上柳寡妇了,风言风语不少。杨顺只当没听见。
转眼过了正月十五。这天,村里忽然热闹起来。两辆青布篷马车,直接驶到被柳家族人占去的土坯房前。车上下来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汉子,面皮白净,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人。
有眼尖的认出来:“哎哟,那不是柳寡妇的娘家大哥吗?早些年走南闯北做茶叶生意的柳大掌柜!”
柳大掌柜是接到托人捎去的信,知道妹子遭了难,紧赶慢赶回来的。他径直去了族长家,不过半个时辰,族长就灰头土脸地跟着出来了。不多时,占房的堂叔伯被赶了出来,房契地契原封不动还到了柳寡妇手里。
事情传开,村里人都啧啧称奇。更奇的是,第二天,柳大掌柜竟提着点心匣子,登了杨顺家的门。
低矮的土屋里,柳大掌柜看着家徒四壁的景象,再听妹子哽咽着说完风雪夜的经过,起身对杨顺深深一揖:“杨顺兄弟,大恩不言谢。”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十两一锭的雪花银,整整四锭。“这点心意,务必收下。一是谢你救命之恩,二是补你蜂蜜和这些时日的花费。”
屋里静悄悄的。杨顺老娘靠在炕头,眼睛盯着银子,又看看儿子。
杨顺却把银子轻轻推了回去。“柳大哥,这钱我不能收。”
“嫌少?”
“不是。”杨顺摇头,话说得实在,“那蜂蜜本就是山里的东西,我不过费些力气。几个馒头、一把柴火,值不了这许多。我当初帮嫂子和小枣,是看不得她们冻死饿死,要是图钱,那成什么了?”
柳大掌柜愣住了。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般实心肠、有骨气的,还真不多见。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面庞黝黑的年轻人,心里有了计较。
“杨顺兄弟,”他缓缓坐下,“你在家养蜂,一年到头,能落下多少?”
杨顺苦笑:“年景好,刨去成本,能剩三五两银子。年景不好,像今年,怕是……唉。”
“我这次回来,除了安顿妹子,也想在老家寻个可靠人手。”柳大掌柜正色道,“我在南边有几处茶山,如今想试着把咱北地的药材、山货贩过去,再把南边的茶、绸缎运回来。这生意,缺个知根知底、能吃苦、信得过的人帮手。你可愿跟我去?”

杨顺心头一震。他看向娘。老太太眼里有泪光,却点了点头。
“我……我能行吗?我就会养蜂,山里头转转……”
“不会可以学。”柳大掌柜拍拍他肩膀,“我看中的是你这份心性和人品。生意场上,诚信比金子还贵。怎么样?”
杨顺跟着柳大掌柜走了。走前,他把家里安顿好,托付隔壁婶子照应老娘。
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里,杨顺从辨认药材成色、学习看账本开始,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为人实在,不欺不瞒,肯下苦功,渐渐把路子走熟了。柳大掌柜也真心教他,把一条从关外到江南的药材山货路子,交给他打理。
第五年秋天,杨顺回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带着一支小商队回来的。他在镇上开了间“顺记山货行”,收购本地药材、蜂蜜、皮子,销往南方,又把南边的稀罕物运回来卖。
他把老娘接到镇上新买的青砖大瓦房里,请了郎中仔细调养。老太太的咳疾慢慢好了,脸色也红润起来。
柳寡妇母女早搬回了修葺一新的家。小枣十二岁了,出落得水灵,竟是自己跑到山货行,说要学本事报恩。杨顺便让她跟着账房先生学记账、打算盘。小枣聪明,一学就会,打得一手好算盘,噼里啪啦,又快又准。
柳大掌柜时常来信,信中总夸杨顺。一来二去,他看出些苗头,索性当了个月老,撮合杨顺和自己妹子。
起先杨顺还觉着不妥,怕人说闲话。倒是柳寡妇托人捎了句话:“俺不怕苦,只怕遇不着真心人。你是不是嫌俺拖个孩子?”
杨顺听了,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转过年来,春暖花开时,两人成了亲。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村里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酒过三巡,杨顺端着酒杯站起来,脸膛红扑扑的,眼里有光。他看着满堂宾客,看了看身边穿着红袄、羞答答的媳妇,又看了看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正在帮忙招呼客人的小枣,最后看向上座笑呵呵的老娘。
他朗声道:“各位乡亲长辈!我杨顺,一个穷养蜂的,能有今天,全靠两个字:良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那年雪夜,我舍出去半碗蜂蜜、几个馒头、一件坎肩。那时只想着,不能见死不救。可老天爷看得清楚,他老人家给我的福报,比我舍出去的,多出千倍万倍!”
“今日我悟出个理儿:这人啊,存好心,行好事,就像在山里埋下一颗好种子。时候到了,自然能开出花,结出果。这善心,才是咱安身立命最大的本钱!”

满堂喝彩声里,窗外春阳明媚,屋檐下的冰溜子化成了水,一滴一滴,晶莹透亮,像是为这朴实无华的道理,落下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