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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泓峰:我的长白山林蛙情缘—林蛙游天地,六十年乡愁

我常常觉得,我与长白山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我半生漂泊的足迹;线的那头,牢牢系着的,是长白山那片魂牵梦萦

我常常觉得,我与长白山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我半生漂泊的足迹;线的那头,牢牢系着的,是长白山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以及从山溪间跃出的那群精灵。

近来,每当我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熟悉的黑土地背景前,东北老乡们捧起一只只肥硕的林蛙,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热情讲解时,屏幕的微光总会照亮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不仅仅是一个产业的展示,那是我失而复得的童年,是长白山通过最灵动的信使,年复一年寄给我的、活着的家书。

古人云:“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无论走到哪里,这份对故土的眷恋,始终如长白山的松涛,在心底深处回响。

一、山神馈珠:游子胃里的乡愁坐标

我的童年,在长白山脚下一个小村庄的炊烟里展开。60年代的大山,是慷慨而神秘的。我们称之为“蛤蟆”的林蛙,是山神洒在山野溪涧里的金豆子。捕捉它们是男孩们最得意的勋业:用自制的纱网在河湾里“围剿”,将“痦子”(一种口大颈细的柳条篓)安放在溪流要道,让它们顺流而入;最妙的,是夜间举着燃烧的松明火把到河溪、水塘捕捉,林蛙仿佛被暖黄色的光施了定身法,轻而易举便入了我们的背篓。次日清晨,母亲用油一煎,满屋异香,那是贫瘠岁月里至高无上的奖赏。那时集市上,它们两分钱一只。范仲淹少年断齑画粥,而我们这代人,何尝不是在粗茶淡饭中,品出了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进入80年代中期,社会在变革,山林也在变化。随着对生态环境认识的加深和野生动物保护法规的出台,野生林蛙的数量明显减少。与此同时,它的营养与药用价值被广泛认知,尤其是被誉为“软黄金”的蛤蟆油,价格一路飞涨。林蛙从寻常野味,一跃成为餐桌上的珍品,每只售价飙升至五元、十元。我参加工作后,无论身在何处,从初冬到次年初春,食用林蛙已成为我生活中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它连接着我的胃与我的根,是长白山每年给我寄来的“家书”,在唇齿之间,唤醒千里之外的故乡。

然而,这份乡愁的重量,在我中年时发生了质的变化。2002年,我赴京深造并转行到媒体工作后,视野从一家企业放大到区域经济。我时常凝望地图上的东北,这片曾经为共和国输光了“工业粮草”的黑土地,在时代转身中略显踉跄。它贡献了太多,如今却陷入“新东北现象”的迷思,我心中总萦绕着一种难言的隐痛,如鲠在喉。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份爱,让我无法坐视。我坚信,东北的振兴密码,就藏在它独一无二的生态里,藏在人参、鹿茸、灵芝这些天地精华之中,而林蛙,无疑是其中最具活力的一环。它不应只是餐桌上的珍馐,更应成为普惠大众的健康使者,成为驱动一方绿色发展的金色引擎。

二、破冰“蛙都”:一场系统赋能的初战

2007年,我将这腔热血,首次倾注给了吉林省桦甸市。桦甸,这片长白山腹地的土地,这里的黄肚蛤蟆,自清代便是“琵州贡蛙”,其油“状如蝶、色如玉”,早在1905年就获得过巴拿马博览会银奖,驰名海内外。然而,当我第一次踏入桦甸,看着漫山遍野的资源沉睡在山林间,看着蛙农们质朴而迷茫的眼神,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如同当年的张謇回到南通,实业报国的情怀在胸中激荡。我对自己说,这件事,必须做成。

通过朋友引荐,我向市委、市政府领导描绘了一幅图景:桦甸坐拥如此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缺的不是宝藏,而是一个唤醒沉睡价值的现代引擎。我四方奔走,殚精竭虑。最难忘的是陪同“中国市场学会”专家组深入考察的那些日子,我们在密林里穿行,在溪流边蹲守,向老蛙农请教,向科研人员求证。当专家组最终为桦甸戴上了“中国长白山林蛙之都”的桂冠时,我眼角湿润。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号,那是为这片土地正名,为千万蛙农的汗水正名。

紧接着,我协助争取到中国农业发展银行的信贷资金,推动建设规范化的林蛙交易市场与产业基础设施。那段日子,我无数次往返于北京与桦甸之间,在会议室里讨论规划,在工地上查看进度,深夜还在修改申报材料。身体的疲惫算不了什么,最煎熬的是等待批复的那些夜晚—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蛙农们期待的面孔。

与此同时,我力邀中央电视台农业频道《绿色时空》栏目组深入桦甸。当摄制组扛着机器走进山林,当镜头对准那一只只肥硕的林蛙、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时,我知道,一场更大的变革即将到来。专题纪录片《小林蛙、大产业》播出后,犹如一阵强劲的东风,将“长白山林蛙之都”的名声与价值,瞬间传递到大江南北。

那段时间,每当深夜独坐,回想这段“品牌定魂、金融活血、传媒扬名”的组合拳初战告捷,我总会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只要把根基扎深,把实事做好,自有后来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多年后,当我看到桦甸将林蛙、人参与山水旅游编织成一张共荣的网,我知道,当年那颗产业的火种,已然燎原。

三、星火燎原:从行业代言人到责任承担者

产业的发展如同山间溪流,总有迂回曲折。2018年前后,随着国家生态红线越织越密,林蛙这只生活在森林与水系交界处的精灵,其产业属性在政策执行层面产生了巨大争议。一时间,风声鹤唳,整个东北林蛙行业仿佛骤然入冬,无数养殖户眼里充满了迷茫与惶恐。那是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绝望。

此刻,我正在黑龙江开展咨询规划及筹建森济堂健康产业集团的前期调研。黑龙江省林蛙产业协会会长孙承举、吉林林蛙产业商会会长伊常青、著名林蛙产业带头人张朝亮等人,在哈尔滨的办公室找到了我。当我看到他们风尘仆仆赶来、眼中满是焦虑与期盼时,我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他们带来的,是整个产业求生的灼热期盼。

送走他们后,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潮难平。我想起《孟子》的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虽不敢言“达”,但此刻,产业危难,万千农户生计系于此,我又岂能袖手旁观?我意识到,这已不是为某一地谋发展,而是要为整个物种的产业生存权,争取一个法理上名正言顺的“身份证”。这份责任,重如千钧。

我们开始梳理历史,对照法规,研判趋势。那几个月,我的案头堆满了各类文件、法规、研究报告。我像一个备考的学子,夜以继日地研读、思考、论证。核心论点逐渐清晰:林蛙的人工繁育与野外封沟养殖技术早已成熟,其产业本质是利用林下空间进行的绿色生态循环农业,既能创造经济价值,又能促进森林生态环境保护(如控制害虫),应与单纯的野生动物捕捞严格区分。诚如白居易所言:“以天下心为心,以百姓意为意。”政策的制定,应当尊重科学,体恤民情。

实际上,东三省各级党委、政府及职能部门一直高度重视林蛙产业,国家林草局、农业农村部也是支持林蛙产业的。但由于生态环保红线的高压,加之各方对林蛙的专业认知存在差异,以及媒体的某些片面宣传,造成了当时进退维谷的局面。可喜的是,国家相关部委和东三省党委、政府部门已经在积极寻求解决之道。

经过多次深入讨论,在鼓励和支持张朝亮等人积极向有关部门反映问题的基础上,我以黑龙江省林蛙产业协会的名义,执笔撰写了《绿色发展视角下的东北林蛙产业与乡村振兴》一文。那篇文章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我的心血与期待。我系统论证了林蛙产业作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绝佳实践的生态价值、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当文章刊发于中国食品安全报等权威媒体时,我仿佛听见了为产业正名的钟声,在寂静的黎明敲响。

在东三省党委、政府和国家林草局、农业农村部的鼎力支持下,在三省商协会和无数从业者的共同努力下,管理职责终于明确了。2020年,农业农村部与国家林草局联合发文,明确将东北林蛙等由渔业主管部门按照水生动物的管理规定进行管理。林蛙产业归入了农业大家庭,拿到了合法生存的“户口簿”。消息传来,我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阳光正好,而我早已泪流满面。为那些日夜兼程的奔波,为那些挑灯夜战的思索,更为万千蛙农终于可以安心地走回他们的山林。

四、正名之战:从责任承担者到守护者

法律身份的解决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但产业的复苏之路依然崎岖。由于长期的政策波动和公众认知的模糊,市场信心受挫,一些新兴电商与内容平台,对林蛙相关内容的推广心存疑虑,甚至采取限制措施。这等于在渠道端扼住了产业的咽喉,再次严重挫伤了蛙农的生产积极性。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焦灼,又一次笼罩了整个行业。

此刻,我已回到北京,孙承举再次找到我,他的眼神里,是比上一次更深沉的疲惫与期盼。我没有犹豫,当即应允。因为我深知,这已经不是帮与不帮的选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正如林则徐所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产业关乎万千农户生计,我又岂能因个人得失而退避?

经过全面深度考量,我提出由三省行业协会共同向相关平台起草联名说明材料。那些天,我与协会的同志们反复推敲措辞,客观反映产业现状,展示成熟的养殖技术、严格的质量标准和可追溯体系,强调这是一个合规、助农、绿色的健康产业。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担得起责任。

在这份事关重大的文件上,我郑重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联系人。那不是出于虚荣,而是一种义无反顾的担当。当三省协会将信任交付于我,我便必须成为那个站在最前面、为每一句陈述负责的人。那些日子,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准备着,向任何一位来电询问的官员或平台负责人,解释林蛙的习性、养殖的技术、产业的规模,以及万千农户的期盼。

经过三省行业组织持续坦诚的沟通,以扎实的规范与标准为依据,平台的误解壁垒终于被彻底融化。当林蛙产品顺利通过审核、重新上架的那一刻。我想起那些在山林里奔波的日子,想起那些在深夜伏案疾书的夜晚,想起那些蛙农们期盼的眼神。我们守住的,不仅仅是一个产业,更是黑土地上无数个充满希望的生活,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朴素信仰。

五、均衡之思:一只蛙游出的乡村振兴启示

回首这六十年,从溪边捉蛙的懵懂孩童,到为产业奔走的思考者,林蛙之于我,已不仅仅是一个物种、一个产业,更是一个生命的隐喻。它的每一次种群波动,都折射着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调整;它的每一次价值重估,都伴随着市场与认知的激烈碰撞。《淮南子》有言:“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风而驰易以远。”顺应规律,方能行稳致远。

这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历程,让我毕生倡导的“均衡管理”理论,在故乡的土地上得到了最鲜活、最深刻的印证。林蛙产业的浮浮沉沉,始终在寻找多重维度的平衡点:

其一,生态保护与产业开发的均衡。我们推动的,绝非竭泽而渔式的掠夺性捕捞,而是基于人工繁育和科学放养的可持续利用。如同《礼记》所言:“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让保护与发展成为一体两面,方是长久之道。

其二,政策刚性与产业活力的均衡。从林业到农业的管理职责划归,正是通过扎实的科学论证,在严格保护森林生态的前提下,为符合规律的产业活动开辟了合法空间。这是秩序与活力的新平衡,是让“绿水青山”真正转化为“金山银山”的制度保障。

其三,传统认知与现代市场的均衡。我们既要尊重“贡品”“山珍”的历史文化价值,珍视那份穿越百年的品牌积淀,又要用现代品牌营销、电商渠道、深加工技术,让这份价值被新时代的消费者所理解和接受。唯有古今融通,方能历久弥新。

其四,一产养殖与三产融合的均衡。今天,从桦甸到辉南,从黑龙江到长白山腹地,林蛙产业的实践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是:它未来的最大潜力,在于与文化旅游、健康养生、研学教育的深度融合。从卖出产品,到输出一种“长白山健康生活方式”,这才是产业价值最大化的康庄大道。

林蛙产业的故事,是一部中国乡土特色产业在时代浪潮中挣扎、蜕变、成长的缩影。它告诉我们,任何一方风物的兴盛,都不能只靠自然的馈赠或一腔热情。它需要情感的深度扎根、专业的系统赋能、政策的精准护航和市场的敏锐对接。这多重力量的“均衡”协同,才是产业穿越周期、基业长青的根本之道。

如今,看到林蛙再次游回东北振兴的广阔水域,成为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一个生动注脚,我心中充满欣慰,也充满敬畏。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仅是为了记录一段个人与产业的半生因缘,更是希望能将这份对乡土中国“均衡发展”的思考,传递给更多奋战在黑土地上的同行者。

愿我们都能成为这样的“均衡者”:既深怀对故土的热爱与敬畏,如同长白山的红松,根深千尺;又手握连接现代资源的钥匙,洞察时代的方向,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共同守护并开创一个更具韧性、更富生机、人与自然和谐共荣的未来。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我们用一生去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