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对中国而言是屈辱的一年，也是旧秩序正式落幕的一年。这不是一句修辞。一个连首都都守不住、连自己子民都保护不了的朝廷在1901年签下了它所能签的最屈辱的条约，可同样是在这一年有人在彼得堡的谈判桌上拒绝在一份同样屈辱的条约上落笔。屈辱与抗争同时发生。旧秩序的最后一点信用在这一年耗尽，新力量的第一批种子也正是在这一年开始被埋下。
一、议和：没有底线的谈判
1900年8月15日北京沦陷后清廷开始了屈辱的求和之路。起初八国联军视慈禧为义和团和战争的祸首提出诛杀慈禧等要求。慈禧为讨好洋人下令彻底剿灭义和团，惩办了以端王集团为主的174名主战派大臣并将开战的责任全部推在他们身上。在李鸿章、荣禄等人的斡旋下各国意识到抛弃慈禧可能导致清廷垮台引发更大规模的内乱。这对他们的在华利益不利。12月24日入侵的八国加上比利时、西班牙、荷兰共同向清廷提出议和大纲十二条。慈禧得知自己的名字在惩办祸首一节中被删除后对这些条款一字不变地批准。
1901年2月14日流亡西安的慈禧颁布上谕命令庆亲王奕劻、大学士李鸿章作为全权大臣与各国商议具体条款。正是在这道上谕中慈禧说出了那句“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赔款数额的争论在列强内部持续了数月。各国报价远远超过实际损失。列强提出的最高数额达10亿两白银。最终列强敲定：让每一位中国人赔款1两合计4.5亿两。列强的立场是：四亿五千万中国人“人均一两以示侮辱”。赔款分39年还清，年息4厘，以海关税、盐税和常关税作抵押担保。加上利息后清朝赔款总额累计高达9.8亿两白银。当年清政府全年财政收入不到9000万两。9.8亿两相当于11年财政收入的总和。
1901年9月7日奕劻和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11国签订《辛丑条约》。列强在北京划定的东交民巷“使馆区”由各国派兵保护。根据条约从天津大沽口到北京的沿线炮台“一律削平”，准许各国派兵驻扎在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的12个战略要地。这是中国近代史上赔款数目最巨大、主权丧失最严重的条约。在本国土地上外国可以驻军，本国人自己却不能居住于使馆界——如此荒谬的场景真实出现在20世纪初的中国。
二、彼得堡：一个外交官拒绝签字
李鸿章在北京与十一国代表逐条议和的同时另一场谈判在彼得堡进行。谈判的一方是沙俄，另一方是一个叫杨儒的清朝驻俄公使。 1900年沙俄乘八国联军侵华之机悍然出动17万军队在三个月内占领了中国东北三省。盛京将军增祺在俄军胁迫下私自与俄方签订了《奉天交地暂且章程》规定奉天境内清军一律遣散、交出军火、拆毁炮台，俄军驻奉天各地，奉天设俄国总管掌握最高治理权。朝廷得知增祺私下签约大为震怒宣布该章程无效。清廷在将增祺革职的同时任命驻俄公使杨儒为全权大臣在圣彼得堡与俄方谈判更改章程以及归还东三省问题。
杨儒字子通是奉天铁岭人属汉军正红旗。从1896年起杨儒先后任驻俄、奥、荷三国公使。1901年1月4日谈判正式开始。杨儒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奉天交地暂且章程》“干预内政，侵我主权，断难接受”。1月17日沙俄财政大臣维特向杨儒口头提出约稿十三条。2月16日俄方在未经任何沟通的情况下正式提出议款十二条逼迫杨儒签字。杨儒以“条款须无损我主权方可签字”为前提予以拒绝。 俄方不断修改条款从十三条到十二条再到十一条，但核心内容始终不变：俄国要在东北驻兵，中国不得在东北驻兵、不得运入武器、不得自行建路。3月26日俄方外交大臣拉姆斯道夫提出最后约稿十一条压迫杨儒画押声称不能更改一字。
杨儒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想借谈判把霸占合法化”。 谈判期间杨儒与沙俄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前后交涉13次。维特曾以重金收买李鸿章并威胁“逾期即决裂”。俄方还威胁杨儒：条约文本已由沙皇批准，一字不能改，你不签字就不必谈判了。杨儒不为所动。谈判期间他两次跌伤仍坚持拒签。 与此同时清廷内部也在撕裂。李鸿章担心拒约引起俄国与中国决裂，因此主张与之即刻订约。刘坤一、张之洞等东南督抚则起而请求朝廷拒约。他们认为此约一订则东三省无异为俄人所有，而列强也必群起瓜分。最终清廷电令拒约。
1902年4月8日沙俄驻华公使雷萨尔与清政府代表奕劻、王文韶在北京签订《交收东三省条约》规定俄军分三期在18个月内从东北撤出。杨儒没等到这一天。1902年2月17日他病逝于圣彼得堡任所。 《辛丑条约》是跪着签的，杨儒的拒签是站着争的。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同一个帝国，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姿态。杨儒一个人的拒签改变不了清朝积贫积弱的整体处境，但至少证明：在那个连朝廷都在“量中华之物力”的年份里仍有人不肯在丧失主权的条约上落笔。
三、一本书的共鸣：当黑奴的苦难照进中国的现实
1901年林纾与魏易合作翻译的《黑奴吁天录》问世。可能很多人听到这个书名一头雾水，但原著的名字却可谓家喻户晓——《汤姆叔叔的小屋》。这部描写黑人遭受白人压迫故事的书曾成为美国废奴运动的一大导火索。在中国它出乎意料地引发了读者的沸腾成为当时最有影响力的书籍之一。林纾译此书时正值光绪辛丑年。译者“触黄种之将亡，因而愈生其悲怀”以期“为振作志气，爱国保种之一助”。学生时代的鲁迅曾写信给友人谈论这本书如何激发他内心深处炙热的民族情感。 遭受白种人的压迫、渴望通过斗争赢得自由和独立是当时全球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人类共同的记忆。一本翻译小说能在1901年的中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恰恰说明一个正在被瓜分、被歧视的民族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种“可以反抗”的叙事。
四、死亡与新生
1901年11月7日李鸿章逝世。无论对李鸿章这个人有多少争议，但他无疑代表的是中国积贫积弱、落后挨打的旧时代印象。有意思的是就在李鸿章辞世第二天一个代表着中国未来新生命运的人物降临人世——徐向前。 除了徐向前元帅之外陈毅元帅也降生于1901年8月26日的四川乐至县。日后的东北军少帅张学良同样诞生于1901年。可同样是在这一年中国东方的那个岛国也诞生了未来将给中国带来深重伤害的人物——日后的昭和天皇裕仁。以他的年号命名的昭和时代充满了暗杀、血腥和暴力，以他的名义所发动的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导致了数千万无辜人民的死亡。 这些人的死与生仿佛预示着中国来到了新老交替的命运十字路口，但这里没有“注定”。徐向前、陈毅、张学良、裕仁都出生在1901年，但后来走的路完全不同。历史不是生辰八字决定的，而是无数选择、冲突、牺牲和偶然共同推出来的。
五、世界的1901：科技之光与种族阴影
1901年12月10日诺贝尔奖首次颁发。德国科学家威廉•伦琴因发现X射线获得第一届诺贝尔物理学奖揭开了20世纪物理学革命的序幕。1901年12月12日意大利物理学家马可尼在纽芬兰的圣约翰收到了第一个跨越大西洋的无线电讯号。无线电通信从此改变了人类世界。1901年12月5日迪士尼公司创始人华特•迪士尼诞生。澳大利亚联邦也在这一年成立。科技的光芒并没照亮所有角落。1901年的美国工业发展迅猛，可种族歧视问题暴露无遗。
就在这一年美国众议院通过了一份针对华人移民的歧视性法案。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的大发展背后华人移民曾做出过重大贡献。1862年林肯总统签署法案决定修建横贯洲际铁路。这条铁路最危险的路段是由以华人为主的劳工修建的。在全长近1100公里的中央太平洋铁路上有95%的工作是华工在四年内完成的。这条铁路的每根枕木下几乎都埋葬着一具华人劳工的尸骨。可他们辛勤付出换来的却是排华法案。同样是在1901年澳大利亚将排斥亚裔移民的白澳政策确立为基本国策。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被歧视、被排斥、被压迫的对象。这恰恰是《黑奴吁天录》能在1901年的中国引发如此强烈共鸣的深层原因——不是文学趣味，而是处境相同。
这年在中国有一位名叫徐建寅的科学家意外身亡。徐建寅一生著译40余种著作在中国近代化学史上享有崇高地位。他曾先后参与6艘蒸汽舰船的建造工作，还引进西法制成新式后膛枪和铸钢。1901年3月31日徐建寅在湖北汉阳钢药厂试制无烟火药时被炸身亡成为中国近代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第一位科学家。徐建寅为他的科学强国梦献出了生命，但他为中国近代科学事业点燃的火种不会熄灭。
六、1901年没有答案，只有分叉
1901年真正重要的不是它“屈辱”或“抗争”，而是它把中国推到了一个分叉路口： 清廷在北京签下了最屈辱的条约，杨儒在彼得堡拒绝在另一份屈辱条约上签字； 革命党想推翻帝制，但力量还弱小； 保皇党想君主立宪，但根基已动摇； 列强想瓜分中国，但彼此矛盾重重； 民族资本家想实业救国，但市场狭小、外资挤压； 新知识分子想启蒙民众，但民众还在为生存挣扎。 没人知道哪条路能走通。 就在这一年流亡西安的慈禧以光绪的名义颁布了一道新政诏书。这道诏书日后将引出一场远比戊戌变法更激进的改革——废科举、练新军、兴学堂。清廷想用这场改革保住爱新觉罗的江山，但它亲手培养出来的新军、新学生、新知识分子最终将成为自己的掘墓人。这是1901年埋下的最深的一颗种子，而它的发芽要等到十年之后。
当《辛丑条约》尚未正式签订时清政府就已于1901年1月29日宣布实行“新政”。1901年4月21日清政府成立督办政务处作为主持变法的机构。从1901年起清政府启动了一系列内容涵盖国防、治安、教育、司法、财政等各方面的新政改革。这一年继京师大学堂之后中国第二所国立性质的近代大学山东大学堂成立。1901八月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会奏变法提及兴办学堂应当先行设局编译教科书。当月编译教科书的机构就成立了。1901年8月29日清政府停止了科举中的武科考试，同时对明代以来文科考试八股取士的操作模式进行改革。从1901年起乡、会试头场试中国政治史事论五篇，二场试各国政治、科技策五道，三场试“四书”义二篇、“五经”义一篇且规定不准用八股文程式作答。
1901年没有答案。它只是把旧秩序的最后一点信用耗尽了，把新力量的第一批种子埋下了。后来的中国是在这些分叉中反复选择、试错、牺牲一步步走到今天。 复兴不是必然，而是无数可能中被走出来的结果。1901年没有给出答案，但它逼着后来的人必须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