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进门十五年,从未苛责过一个下人。
门房的马夫老周头,瘸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按规矩该打发到庄子上。
我没赶他,反而给他涨了月钱。
他婆娘咳血,我请了府医去看,药材从我私账上走。
他儿子想读书认字,我让账房先生顺带教着。
侯爷说我心太软。
“一个喂马的瘸子,你养着他做什么?”
我没解释。
上个月老周头咳得下不了床,我让人把他挪到朝阳的偏房,每天让人送汤药。
那天,他哀求下人请我前去。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如呢喃。
我却当场软倒在地,提着一口气吩咐下人:
“去,将侯爷给我请回来。”
……
1
下人们把陆砚臣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正堂门口等了半炷香。
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老周头说了什么?”
我没吭声。
他攥得更紧,指节咯咯作响:“姜南絮,你说话!”
我抽出手,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侯爷,从今日起,侯府闭门。没有我的手书和腰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侯爷愣住。
身后的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我转身面向满院子的下人,拔高声音:
“第二,全府禁足,各院清点人数,下人交对牌,集中到前院听候差遣。”
没人动弹。
我盯着管家:“还愣着干什么?”
管家哆嗦着应了一声,跑去传话。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三!”我一步迈上台阶,扫过每一张脸,“厨房、库房、水井,所有吃食进出,必须经碧桃查验。”
“谁敢私传消息,立即关押!”
话音落地,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陆砚臣从身后扳过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
他眼底全是血丝:“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把侯府当监牢?”
我直视他的眼睛:“请侯爷今夜留在府中,哪里也不要去。”
“你疯了!”他甩开我,指节捏得发白,“老周头一个瘸腿马夫,临死放个屁你也当圣旨?”
我不解释。
他等了三息,见我没反应,一脚踢翻旁边的花架,瓷器碎了一地。
他冲进书房,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下人们缩着脖子退开。
我站在原地,耳边又炸开老周头那句话。
他说的时候气若游丝,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楔进我的脑髓。
老周头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他是庄子上快饿死的佃户,是我见他活不下去才将他招进府。
他进府时眼眶通红,说:
“夫人,老周记着了。”
当年小儿陆昭惊了马,是老周头把我儿子抢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马蹄。
马蹄踩断了他一条腿,陆昭毫发无伤。
他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还是那句话:
“夫人,老周记着呢。”
从那以后他就瘸了。
我用私房钱给他治腿,给他涨月钱,养了他十几年。
他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但每年除夕都来给我磕一个头。
他说记着,那是拿命在记。
所以今天他临死前憋着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句话,我不敢不信。
我转身对碧桃说:
“加派人手守后门,谁要是敢翻墙出去,当场拿下。”
碧桃白着脸去了。
书房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侯爷成亲十五年,从来没摔过一件东西。
今夜全府都听见了。
2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嚼舌根。
“肯定是侯爷在外头有人了,主母这是要把人关起来审……”
“我亲眼看见侯爷的小厮从城南胭脂铺出来,手里拿着个锦盒!”
“呸,男人有钱就变坏。”
我推开窗,那几个婆子吓得扑通跪地。
我没罚她们,只说了一句:“去把各院的下人名单拿来,我要一个个对。”
她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碧桃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欲言又止。
我擦脸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夫人,她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什么真的?”
“侯爷他……外头有人。”
我放下帕子,看着碧桃:“你跟我几年了?”
“八年。”
“八年了你还不了解侯爷?”
陆砚臣与我的情分,满京城都知道。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他十六岁那年,在老夫人跟前跪了整整一天,非要娶我这个没落门户的女儿。
老夫人拗不过他,点了头。
进门头三年,我肚子没动静,老夫人逼他纳妾,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纳妾文书撕了,说:
“我这辈子只要姜南絮一个人,生不出儿子就从族里过继,绝不纳妾。”
后来我连生三子一女,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八圈。
成亲十五年,他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碰过。
碧桃咬着嘴唇退下了。
可我知道,光我说没用。
寿安堂里,老夫人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你把我儿子关在家里,外面都在说他偷人!老身这张脸往哪搁?”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碰地:
“儿媳任凭老太太责罚。”
“责罚?我问你老周头说了什么昏话,让你连丈夫都关?”
我不吭声。
老夫人气得拍桌子:“你哑巴了?”
“儿媳所做之事,全为侯府满门。”
“满门?你拿侯府满门来压我?”老夫人抓起佛珠砸在我肩上,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给我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起来!”
我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
陆砚臣冲进来的时候,老夫人正在骂我。
他一把拉起我,红着眼对老夫人吼:“娘,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你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老夫人气了个倒仰:“你……你护着她?她把你当犯人关在家里!”
“关就关!她关我,我认了!”
陆砚臣拽着我就往外走。
我踉踉跄跄跟着他,路过满院子下人,所有人都看见侯爷红了眼眶。
深夜,我端着醒酒汤推开书房的门。
陆砚臣趴在桌上,身边歪着三个空酒壶。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南絮。”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
我回头,看见他眼泪滚下来。
“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陆砚臣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他声音发颤:
“我要是外头有人,叫我天打雷劈!叫我断子绝孙!”
我死死咬着嘴唇,血味漫进嘴里。
“你连我都不信?”
他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瘫在椅子上:
“十五年夫妻,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为了你连妾都没纳过一个,你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我信你。”
“那你告诉我,老周头到底说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
我不能说,说了,三百七十口人就真的没命了。
3
陆砚臣见我不吭声,猛地站起身,把醒酒汤扫到地上。
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上我的裙角。
“好,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他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冰:
“你爱关谁关谁,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走出书房,靠在廊柱上,浑身发抖。
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齐齐跪在我院门口。
长子陆昭今年十二岁,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红:
“母亲,父亲若真对不住你,儿子替你做主。”
我蹲下去,一个一个把孩子们扶起来。
陆昭不肯起,咬着牙说:
“母亲不说清楚,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把陆昭搂进怀里,贴着他耳朵说:
“你父亲是世上最好的丈夫,母亲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保住什么?谁要毁这个家?”
我没回答。
晚饭的时候,碧桃悄悄告诉我,府里又起了新谣言。
“说什么?”
“有人说,侯爷是不是在边关的时候通敌了,主母关府门,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掉在桌子上。
还未开口,陆砚臣已经冲到正堂,指着上面的牌匾。
那块御赐的“忠勇”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刺眼。
“这道,是在北境挨的,箭头再偏一寸,我当场就没命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颤:“本侯为朝廷流过血,陆家满门为朝廷流过血。谁再敢说一个‘反’字——”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反手钉在牌匾上。
刀刃没入木头,嗡嗡震颤。
“我亲自割了他的舌头!”
没有人敢喘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被匕首钉穿的“忠勇”牌匾,看着陆砚臣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看着他红透的眼眶。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知道他忠,我知道陆家满门忠烈,我知道他绝不会通敌。
可他的忠,他的烈不能保住全府的命!
陆砚臣砸了牌匾还不解气。
他站在碎木头中间喘着粗气,忽然扭头盯着我:
“老周头的儿子呢?把他给我叫来!”
我没动。
他冲管家吼:
“去,把那对夫妇给我拎过来!我倒要问问,他爹临死到底放了什么屁!”
管家看向我,我点了一下头。
半个时辰后,老周头的儿子周大壮和儿媳被押进了正堂。
两口子没见过这阵仗,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浑身筛糠。
陆砚臣坐在太师椅上,一拍扶手:“抬起头!”
周大壮哆哆嗦嗦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你爹临死前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大壮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
“回……回侯爷,俺爹走的时候,俺……俺不在跟前……”
陆砚臣站起身,走过去,一脚踹翻了周大壮面前的凳子。
凳子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周大壮的媳妇尖叫一声,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你们不知道?你们是他儿子儿媳,你们不知道?”
陆砚臣的声音像炸雷:
“他一个瘸腿马夫,临死说句话,把我夫人吓得把侯府当监牢锁!你告诉本侯你们不知道?”
周大壮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他趴在地上哭:
“侯爷,俺真的不知道啊……”
“俺爹平时话少,跟俺一年说不了十句话……”
陆砚臣还要动手,我走过去,挡在周大壮面前。
“够了。”
他瞪着我:“你护着他们?”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你想知道老周头到底说了什么话,我告诉你!”
我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
陆砚臣身体僵了一瞬,眼神瞬间惊恐无比。
之后,他再也没有走出房门。
4
那四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转身走进书房,从里面把门插上了。
碧桃端着茶过来,被我拦住。
我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书房没点灯。
我贴门听了半晌,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
陆砚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没出来。
第二天,他还是没出来。
下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看见碧桃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端出来,汤碗都没碰过。
侯爷不上朝,不理事,不见客,连老夫人派人来请安都不开门。
“侯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夫人说了一句,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肯定是老周头的遗言,听说侯爷脸都白了。”
“什么话能把侯爷吓成这样?”
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皇上身边的太监骑着马到侯府门口,被护卫拦下。
太监尖着嗓子喊:“圣上口谕!陆侯爷三日不朝,可是生了什么大病?”
我亲自出去接旨,跪在门槛后面回话:
“劳烦公公回禀圣上,侯爷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怕过了病气给圣上,不敢进宫。”
太监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眼,看见紧闭的角门,脸色皱了皱。
没多问,打马回去了。
我转过身,满院子下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碧桃小声说:“夫人,三天了,下人们都在传……说侯爷是不是被您软禁了。”
“传什么?”
“说老周头临死前告发了侯爷的秘密,您怕事情败露,才把侯府锁起来。”
“还有人说,侯爷根本没病,是被您下药了。”
我冷笑了一声。
当天下午,老夫人亲自带着两个嬷嬷冲到书房门口,拍着门板喊:
“砚臣!你给我出来!你到底怎么了?你媳妇是不是把你关起来了?”
门板纹丝不动。
老夫人转过身,指着我鼻子骂:
“姜南絮!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身就去顺天府告你!”
我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老太太,侯爷很好,他只是需要静养。”
“静养?他连老身都不见,这叫静养?”
她让人拿来家法板子,那是一根两指宽、三尺长的楠木板,侯府传了四代,专打犯了大错的主子。
“跪下!”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跪下去。
“姜南絮,老身最后问你一次,老周头到底说了什么?”
“儿媳不能说。”
“好。”老夫人站起身,亲手举起板子,“你忤逆长辈,祸乱家宅,今天这一顿家法,是你应得的。”
板子落在背上,闷响一声,火辣辣的疼从脊椎炸开。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第二板,第三板。
碧桃扑上来抱住老夫人: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夫人身子骨弱啊!”
“滚开!”老夫人一脚踢开碧桃。
第四板落下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咔嚓一声响。
血从嘴角溢出来。
老夫人举着板子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我额头磕在地砖上的血印,看着我一句话不吭的样子,她忽然哭了。
板子狠狠摔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这个犟丫头……”
老夫人老泪纵横,瘫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在图什么?老身活了六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人!”
我伏在地上,声音沙哑:
“儿媳只求老太太信我这一回,若我今日说了,侯府三百七十口人,怕是等不到明天。”
老夫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
“你不说,那自有人替你说。”
身后,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抬着一个担架。
担架上,是周老头的老伴,她病得已经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
“夫人,我对不起您,我当家的最后说了四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