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半截英雄
他本该是名垂青史的开国明君,却最终成了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半截英雄。

李存勖画像
李存勖的前半生,是一首气壮山河的英雄赞歌,每一步都踩着乱世的荆棘,每一战都写满少年的锋芒。他是李克用的长子,少年时便胆识过人,唐昭宗初见他时,便惊叹“此子可亚其父”,“李亚子”的美名从此传遍天下,连后梁太祖朱温都曾慨叹“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反观自己的儿子,不过是豚犬之辈。彼时的李克用与朱温对峙数十年,终未突破困局,临终前将三支箭托付给李存勖,嘱托他讨伐刘守光、击败契丹、消灭后梁,完成自己未竟的遗志。
那一年,李存勖年仅二十四岁,接过的是一个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晋国。但他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更没有辜负世人的期许。他褪去少年的青涩,以雷霆手段整顿军纪,赏罚分明,重用贤才,短短数年便让晋国国力大增。战场上的李存勖,更是勇猛无匹,“攻城野战无不亲当矢石”,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他率军破幽州、败契丹,凭奇袭之策在潞州三垂冈夹寨之战中一举击溃梁军十万主力,一战成名;他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最终于公元923年攻破后梁都城汴梁,灭亡了宿敌,建立后唐,登上帝位,完成了父亲的三支箭遗愿,也终结了中原地区的长期战乱。
彼时的李存勖,意气风发,威振天下。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曾直言“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北宋欧阳修也在《新五代史》中盛赞他“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他本可以乘胜追击,整顿朝纲,安抚百姓,开创一个稳定繁荣的王朝,成为像唐太宗一样名留青史的帝王——毕竟,他的军事才能,连近代学者吕思勉都评价“用兵之剽悍甚至超过了唐太宗”。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泼天的功业,竟成了他英雄之路的终点,而非起点。
登基之后的李存勖,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那个驰骋沙场、心怀天下的少年英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迷戏曲、宠信伶人的昏庸君主。他自幼喜爱音律,登基后更是毫无节制,自取艺名“李天下”,经常粉墨登场,与伶人同台唱戏,将朝堂当成了戏台。他宠信周匝、景进等伶人,让这些人出入宫掖,干预朝政,甚至任命伶人为刺史,让他们掌握实权。伶人们仗着皇帝的宠爱,肆无忌惮地侮弄朝臣、索贿敛财,而李存勖对此视而不见,反而对那些直言进谏的大臣百般猜忌、打压。
最令人痛心的,是他对功臣的刻薄与屠戮。郭崇韬,那个辅佐他灭梁、平蜀定天下的头号功臣,见识深远,一心想帮他整顿朝纲、实现“化家为国”的转变,却因得罪伶人和宦官,被诬陷谋反,惨遭杀害;李嗣源,他的义兄,多年来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却因功高震主,屡遭猜忌,最终被逼无奈,起兵反叛;就连他的义兄李存义,也因谗言被诛杀。一个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功臣,最终都成了他猜忌之心的牺牲品,人心离散,军心渐冷,曾经所向披靡的后唐军,渐渐沦为一盘散沙。
他不仅宠信伶人、猜忌功臣,更贪婪无度、荒淫享乐。皇后刘氏贪财好货,将各地进贡的贡品截留一半,大肆聚敛钱财,而李存勖对此听之任之。当时天下大饥,士卒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甚至有士兵哭诉“吾辈妻孥皆饿死,安得恤汝”,可宫中的财货却堆积如山,李存勖和刘皇后却吝啬得不肯拿出一分一毫赈灾。他还沉迷田猎,所到之处,百姓深受其扰,地方官员疲于应付,而他却乐此不疲,全然忘记了创业的艰辛,忘记了天下百姓的疾苦。
柏杨先生曾评价李存勖是政治上的“半截人”,他血战二十年,是出类拔萃的英明首领,可他的勋业只不过保持了两年六个月,就国破身死。这份评价,道尽了李存勖的悲剧。公元926年,魏州兵变爆发,曾经忠于他的士兵纷纷倒戈,李嗣源被叛军拥立,反攻洛阳。李存勖亲率军队出战,可士卒们早已离心离德,纷纷逃亡,他只能狼狈退回宫中。最终,在兴教门之变中,他被自己最宠信的伶人郭从谦所率的乱兵射杀,年仅四十二岁。
他死后,伶人们取来乐器覆盖在他的尸体上,纵火焚烧,一代战神,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的下场,连一座像样的陵墓都没有。曾经那个“意气之盛,可谓壮哉”的少年英主,曾经那个完成父志、一统中原的开国皇帝,最终却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了“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的昏君。
乱世之中,英雄难成,可李存勖偏偏成了那个最特殊的存在——他成了一半的英雄,一半的昏君;一半是传奇,一半是悲剧。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忧劳可以兴国,安逸可以亡身”的道理,也用自己的遗憾,给后世留下了无尽的慨叹。千年过去,可李存勖这个名字,依然能触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因为他是史上最让人意难平的半截英雄,是那个本可以光芒万丈,却最终黯然落幕的少年英主,现在虽已穿越千年,依旧令人扼腕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