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娘被奶奶推出家门那年,雪下得正紧。
25两银子,奶奶把娘卖给了山脚下的瘸腿猎户。
猎户脸上横着道疤,磨刀的声音霍霍响。
娘跪在雪地里磕头:“陈大哥,求您把月儿也留下……”
族老们在旁边嗤笑:“丫头片子不值钱,趁早扔山里喂狼。”
我忽然扑过去抱住猎户的腿,冻僵的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爹——”
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磨刀声停了。
猎户低头看我,那道疤在雪光下像蜈蚣在爬。
他盯了我很久,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从里面拿出8两银子砸在奶奶脚前。
“人,我买了。”
01
江明远离家当兵那年,天刚蒙上一层霜。
他身上那件粗布袄子洗得泛白,肩上挎着个磨破边的包袱,头也没回地走了。
临走前,他把我娘柳素娥拉到灶台边,压低了嗓子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你别守寡。”
柳素娥眼圈一红,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应了一声。
江明远从怀里摸出个铜坠子,塞进她手里。
“收着,万一……能换点粮食。”
他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转身走进晨雾里。
谁也没想到,“别守寡”这三个字,最后成了我娘的催命符。
村东头那个瘸腿猎户陈大山,早就盯上我娘了。
他左腿是瘸的,可力气大得吓人,一拳能砸碎野猪头骨。
村里人都说他前头那个媳妇是病死的,可那女人下葬时,有人看见她脖子上全是淤青。
奶奶听说陈大山肯出二十五两银子买我娘,眼睛都亮了。
那天晚上,祠堂里点起了油灯。
族老们围坐一圈,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响。
奶奶尖着嗓子说:“柳氏克死我儿,留着她晦气,不如换了银子实在。”
三叔公捻着山羊胡,慢悠悠点头:“是这个理。”
我娘跪在祠堂冰冷的砖地上,浑身发抖。
她怀里紧紧搂着我,手指掐进我的肩膀里。
“我能把月儿带走吗?”
满屋子的人哄笑起来。
二伯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丫头是老江家的种,轮得到你带走?”
奶奶拍着桌子站起来:“陈大山说了,带个拖油瓶过去得多加五两,他可不干!”
我娘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那我不嫁了!”
“不嫁?”奶奶抄起火钳就抽过来,“你当自己是什么金贵身子?一个生不出儿子的扫把星,还由得你挑?”
火钳砸在我娘背上,布衫裂开一道口子。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得喘不上气:“奶奶别打了,娘听话,娘什么都听!”
柳素娥抱着我,眼泪一颗颗砸在我头发上。
“月儿,娘对不起你……”
那晚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啦哗啦响。
我蜷在娘怀里,听她哼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谣。
可我知道,天一亮,她就要被人抬走了。
而我会被锁在这座黑沉沉的老屋里,等着被卖掉,或者送给别人当童养媳。
爹,你说过要护着我们的。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02
腊月十九,河面上漂着碎冰。
我娘蹲在河边搓衣裳,手指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混着皂角水滴进河里。
我想过去帮忙,她猛地抬头瞪我:“去那边石头上坐着,别在这儿吹风。”
我乖乖挪到河岸斜坡的大青石后面,那儿能挡点风。
日头稀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回来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奶奶穿着新染的蓝布褂子——那是用我爹的抚恤粮换钱做的。
她端坐在主位上,几个族老分坐两旁,目光齐刷刷落在我娘身上,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洗这么久?”奶奶冷哼一声,“明远刚死,你就磨磨蹭蹭,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我娘跪在地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婆婆,我不敢。”
“不敢?”奶奶冷笑,“你克死我儿子,还有脸说不敢?陈大山明天就来抬人,今晚把东西收拾好。”
说着,她扔过来一个灰布包袱。
包袱散开,里面只有两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我娘盯着包袱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月儿……我能带月儿一起走吗?”
二伯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做梦!丫头是老江家的,你想都别想。”
三叔公捻着胡子说:“按祖规,寡妇改嫁,子女归夫家。这丫头留下,日后还能给家里干活。”
我娘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她紧紧搂着我,指甲陷进我的肉里。
“不行……不能留她在这儿……他们会把她卖掉的……”
奶奶抄起火钳又要打。
我抱住娘的腰,嚎啕大哭:“奶奶别打了,我们听话,我们什么都听!”
门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子拍打窗纸。
那一夜,我缩在娘怀里,听着她低声哼歌。
可她的声音在抖,哼出来的调子都是断的。
天亮时,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奶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族里的汉子。
“时辰到了,走吧。”
03
我娘背起那个灰包袱,手指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我的手。
她走得踉踉跄跄,喘得厉害,可不敢停。
后面奶奶带着一群人追着,骂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跑?你们能跑到哪儿去?老江家的人,卖出去也是老江家的命!”
我们被一路撵到陈大山家门口。
那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霍霍”的磨刀声。
门“吱呀”一声推开。
陈大山坐在院角的矮凳上,手里握着把宽背砍刀,正一下一下推着磨石。
他那条瘸腿歪在一边,膝盖僵直,脚尖朝外撇着。
最吓人的是他脸上那道疤——从左眼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裂到右嘴角,像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我吓得往娘怀里缩。
娘轻轻拍我的背,声音发颤:“别怕……兴许……兴许比在江家强。”
陈大山抬眼扫过来,目光沉得像井水。
他没说话,只把刀往磨石上重重一磕,发出“铛”的一声响。
奶奶叉腰站定,嗓门又拔高了:“陈瘸子!二十五两银子说好的,人给你送来了,你想赖账?”
陈大山冷笑一声,刀刃在雪光下闪着寒光:“二十五两买个人,够多了。别的,别想。”
奶奶“呸”地吐了口唾沫:“当年要不是我家明远拼死把你从山匪手里救出来,你早成乱葬岗的骨头了!如今他尸骨未寒,把这贱货交给你,是给你脸!”
她猛地把我娘往前一推。
我娘踉跄几步,差点跪倒在地。
“这女人心都向着你了,连这赔钱货都带来给你当闺女,你烧高香还来不及!再加八两,不多吧?”
围观的村民嗡嗡议论起来。
“八两?能买两亩好地了!”
“这丫头瘦得跟柴火似的,值这个价?”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我不值钱。
我连一亩地都不值。
陈大山眯起眼睛,目光在我娘和我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我脸上。
“多大了?”
“九岁。”我娘赶紧答,声音发颤,“会洗衣做饭,会喂鸡劈柴,不挑食,一顿半碗粥就够……”
陈大山没应声,把刀搁在膝盖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娘拽了我一把,压低声音:“快,跪下,求他。”
我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差点磕到冻硬的地面。
娘也跟着跪下,眼泪唰地流下来:“陈大哥,求您行行好,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
陈大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叫人。”
我愣住,抬头看他。
他脸上的疤在雪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我哆嗦着嘴唇,牙齿打颤:“爹……”
话音刚落,奶奶一个耳光甩过来,火辣辣地抽在我脸上。
“小贱蹄子!你爹尸首还没找着呢,你就叫别人爹?跟你那不要脸的娘一个德行!”
她抬脚要踹,陈大山喝了一声:“够了!”
声音冷得像冰。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进屋里,片刻后拎着个小布包出来。
看也不看奶奶,直接把八两银子扔在地上。
银锭子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人,我留下了。”
奶奶弯腰要去捡,陈大山一脚踩住银子。
“写契。”
“什么契?”奶奶脸色一变。
“卖身契。”陈大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写明白,这丫头归我陈家,生死由我,以后跟你们江家再无瓜葛。”
奶奶跳脚:“你疯了?银子都给了,还写什么契?”
陈大山弯腰捡起银子,揣回怀里。
“不写,钱拿回去,人你们带走。”
村长咳嗽两声,出来打圆场:“大山兄弟,别闹这么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口头说说不就行了……”
“我要契。”陈大山盯着奶奶,“不写,今天谁也别想走。”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村长叹了口气:“罢了,拿笔墨来。”
就在院子里的破木桌上,铺开一张黄纸。
“江家寡妇柳氏,自愿携女月儿卖与陈大山为妻女,银货两讫,永不反悔,立此为据。”
我娘颤抖着手按了手印。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奶奶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小贱种,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扭头就走。
人群慢慢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卷着雪沫打转。
陈大山站在门槛上,低头看我:“疼吗?”
我愣住,抬头看他。
他脸上那道疤依旧吓人,可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不疼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进屋,丢出一句话:“进来,灶上有热水,洗洗脸。”
我娘怔在原地,不敢动。
我拉着她的手,轻声说:“娘,咱们……有家了。”
04
娘一放下包袱,就挽起袖子开始扫地。
“月儿,站边上点,别沾了灰。”娘拿笤帚轻轻推我,眼睛却一直往堂屋门口瞟。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陈大山还没出来,她得赶紧显勤快。
我蹲下帮她捡柴火,手指冻得通红。
“娘,咱们多干点活,他看见了,说不定能给口热饭吃。”
娘没应声,只把柴堆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喃喃:“但愿他……是个心善的。”
这院子不大,三间土屋排成一排。
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
堂屋里供着个旧神龛,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左边那间屋挂着青布帘子,一看就是主家住的。
右边那间门虚掩着,我踮脚往里瞅了一眼——空荡荡的,炕都塌了半边。
“别看了。”娘拉我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是他前头那个女人住的,不干净。”
我缩了缩脖子:“那……咱们睡哪儿?”
娘没回答,带着我往后院走,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一股稻草混着木屑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柴房。”她说着,弯腰把墙角的柴禾理了理。
我看了看,比江家那漏风的柴棚强多了——这儿墙是实的,地上铺着砖,角落还堆着晒干的艾草。
娘从杂物堆里翻出两块旧木板,搭在砖头上。
“凑合睡吧,明天我去找些厚褥子。”
我赶紧帮忙铺稻草:“娘,我不怕,以前在江家,不也常睡柴房?”
想起那些夜晚,老鼠在梁上跑来跑去,冬天冷风从墙缝钻进来,冻得我浑身发抖。
还有一回,一条花斑蛇从草堆里窜出来,吓得我哭了一整夜。
“这儿不一样。”娘忽然抱住我,手有点抖,“陈大山……听说脾气暴,前头那个女人,就是被他打死的。”
我心头一紧:“你是说……”
“嘘!”娘猛地捂住我的嘴,“这话烂在肚子里!要是让他听见,咱娘俩都活不成!”
我点点头,可心里明白——奶奶根本不是为娘着想,就是把她卖了换钱。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沉、重,带着皮靴踩地的闷响。
娘立刻挺直背,低头扫地,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大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穿着麂皮袄子,腰间别着把短刀,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吓人了。
他目光扫过娘,最后落在我身上。
娘连忙福身:“月儿懂事,能干活,不会惹事的。”
陈大山走近一步,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这么瘦,能干啥?”
我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娘抢着说:“她会劈柴烧火,会洗衣裳,夜里还能守灶。”
陈大山哼了一声:“柴房睡得惯?”
“惯的!”我赶紧点头,“比家里舒服多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算你识相。”
转身要走时,他又回头:“明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听见没?”
“听见了,爹。”我和娘齐声应道。
门一关,娘腿一软,靠在墙上喘气。
我扶住她:“娘,他……会不会打人?”
娘闭着眼睛摇头:“不知道,可我听说,他喝醉了会拿刀砍树,一刀一个坑……”
我搂紧她的腰:“不怕,咱们小心点,熬过去就好。”
“嗯。”娘摸摸我的头,“等……等我给他生个儿子,日子或许就能好过些。”
我靠在她怀里,心里却在想——陈大山要的真是儿子吗?还是……只是想找个能干活的人?
05
夜深了,风刮得更厉害。
我和娘蜷在柴房的稻草堆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月儿,冷吗?”娘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不过比江家暖和。”
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我和娘同时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接着是陈大山的吼声,含糊不清,像是在骂人。
“他又喝酒了。”娘的声音发颤,“别出声,装睡。”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可耳朵竖得高高的。
外头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就在我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柴房的门“砰”地被踹开。
油灯的光晃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陈大山站在门口,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头猛兽。
我浑身发抖,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小时候爹喝醉了回来,也是这样闯进来,抄起扁担就打我。
他说:“赔钱货!没儿子都是你的错!”
那一晚,我被打得尿血,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娘拿着菜刀冲进来,疯了一样砍他:“你要打死我闺女,我就跟你拼命!”
刀口划破爹的胳膊,血溅了一地。
可陈大山比爹壮实多了,一拳就能把我打飞。
他会杀了我吗?
我缩到角落,牙齿咯咯打颤。
可他没有动手。
他一步步走近,弯腰,像拎小鸡似的把我提溜起来。
“唔……”我闷哼一声,脚离了地。
他一句话没说,扛着我大步穿过院子,进了西屋。
门“吱呀”推开,屋里变了样。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现在摆了张宽木床,漆色斑驳但结实。
床上堆着三四床棉被,虽旧却不脏,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被子上还叠着两套棉袄棉裤,补丁打得整齐,洗得干干净净。
陈大山把我放下,转身就走。
“……娘呢?”我小声问。
话音未落,娘已经从门后探出身来,脸色发白,手绞着衣角。
“他……他让我也进来。”
我们俩傻站着,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动。
“这床……是给咱们睡的?”我颤声问。
娘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外头,东屋的门“哐”地关上。
没过多久,传来低沉的鼾声,一起一伏,像山里的风。
我掀开一床被子钻进去,暖得像被太阳抱着。
娘坐在床沿,迟迟不敢躺下。
“娘,他为啥不打咱们?”我小声问。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才说:“也许……他还算个人?”
“可他刚才还在摔东西。”
“人啊,说不准。”娘叹了口气,“活一天,算一天吧。”
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
柴房外,风还在吹。
可这一夜,我没捂耳朵。
我想听清楚——这世上,是不是真的还能有不一样的明天。
0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米香味唤醒的。
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灶房那边传来烧火的声响。
我穿好衣服下床,轻手轻脚走到灶房门口。
娘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磨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我小声应道。
“去洗脸,水在锅里温着。”他说完又低头磨刀。
我舀了热水,仔仔细细洗了脸。
水是温的,不像在江家,冬天只能用冰水擦脸,冻得脸生疼。
洗好脸,粥也煮好了。
娘盛了三碗摆在桌上,碗沿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陈大山放下刀,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我和娘还站着。
“坐下吃饭。”他说。
我们这才敢坐下。
粥煮得稠稠的,里面还撒了点碎菜叶。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身子都暖了。
陈大山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喝完了一碗。
他放下碗,看着我们:“多吃点,锅里还有。”
娘愣了一下,连忙说:“够吃了,够吃了。”
“我说多吃就多吃。”陈大山起身又盛了一碗,“你们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我低头喝粥,鼻子有点酸。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让我“多吃点”。
在江家,奶奶总是说:“赔钱货吃那么多干啥?省着点给男丁吃。”
吃完饭,陈大山扛起弓箭准备出门。
“我去山上转转,你们把屋子收拾收拾。”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叫月儿是吧?”
“嗯。”
“名字挺好听。”他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疤跟着动了动,“在家听你娘的话。”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娘才长长舒了口气。
“月儿,咱们……咱们好像遇到好人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存着几分怀疑。
好人?真的吗?
可接下来的几天,陈大山的表现越来越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几只野兔,有时是山鸡,最差也有几捆柴。
家里的米缸渐渐满了,灶房里挂起了风干的肉。
娘脸上的愁容一天天淡去,偶尔还会哼两句小调。
我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第七天晚上,陈大山回来得特别晚。
天都黑透了,他才推门进来,肩上扛着一只肥硕的野兔。
“今天运气好。”他把兔子扔在地上,“炖汤喝,补补身子。”
娘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兔子。
那晚的汤特别香,油花在汤面上浮着,撒上一点粗盐,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陈大山看我那样子,笑了笑:“慢点喝,锅里还有。”
他又给我盛了半碗。
我喝完汤,又吃了小半碗米饭,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夜里,我就开始不舒服了。
先是肚子胀,后来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
我在炕上蜷成一团,冷汗直冒,小声哼哼:“娘……疼……”
娘急忙坐起来,摸我的额头:“哎哟,这么烫!是不是吃坏了?”
她一边给我揉肚子,一边念叨:“定是那肉太油,你从没吃过这么荤的东西……”
揉了半天也不见好,我疼得直哭,差点从炕上滚下去。
娘急了,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挖了灶底的黑灰,冲了碗热水端进来。
我勉强喝了一口,立马“哇”地全吐了出来。
娘吓得脸都白了,眼泪直掉。
就在这时,门“砰”地被踹开。
陈大山穿着单衣冲进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二话不说,抓起炕上的棉被把我裹成粽子,扛在肩上就走。
我迷迷糊糊喊:“爹……放我下来……”
他沉声说:“别说话,去找郎中。”
07
夜里的山路特别难走。
陈大山扛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头跑。
娘跟在后面,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村头郎中家大门紧闭,陈大山抬脚就踹,“哐当”一声,门板晃了三晃。
屋里传来惊叫:“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条缝,郎中披着衣裳探出头,看清是陈大山,脸立马白了:“陈……陈大哥?”
陈大山不等他问,直接迈进门:“我闺女病了,快看看!”
郎中一家全醒了,老婆孩子缩在床角。
郎中赶紧让我躺下把脉,又问了昨天吃了什么。
娘战战兢兢答:“炖了兔肉汤,月儿……吃得多了点。”
郎中点点头:“积食了。这孩子身子虚,平时油水少,猛地吃荤,肠胃受不了。”
他转身配了药,黑乎乎的一碗,端过来就往我嘴里灌。
我呛得直咳,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可没一会儿,我就趴到盆边,“哇”地全吐了出来。
郎中婆娘站在角落嘀咕:“穷命享不了福,一口肉就把自己吃病了。”
话音未落,陈大山猛地抬头,眼神凶得像狼。
他一步跨过去,手指几乎戳到那妇人鼻尖:“你再说一遍?”
妇人吓得缩脖子躲到丈夫身后,再不敢吭声。
我趴在盆边,眼泪直流,又羞又怕。
原来吃肉也能吃出病来,奶奶说得对,我果然是没福气的人。
陈大山没再理他们,重新把我裹紧,扛上肩头。
夜风刺骨,他走得飞快,我伏在他背上,听见他低声问:“月儿,你以前……真没吃过肉?”
我小声哽咽:“吃过三次……都是捡别人啃剩的骨头……汤都不给我和娘喝。”
他脚步顿了顿,嗓音低沉:“……苦了你了。”
我摇头,声音轻得像梦话:“可现在有肉吃了,还有人疼我……我不苦。”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亲手把炕烧热,又倒了热水袋塞进我被窝。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才低声说:“往后,爹多打猎,让你天天吃肉,吃到不生病为止。”
我没应声,可眼角湿了。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得让人流口水。
娘坐在旁边,笑着给我夹肉。
陈大山蹲在门口磨刀,抬头冲我咧嘴:“月儿,多吃点,长胖点!”
我笑着吃,吃得满嘴流油,肚子鼓鼓的,却不疼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我脸上,暖融融的。
我摸摸肚子,轻声说:“爹,我想再喝一次肉汤。”
08
病好之后,陈大山对我更好了。
他不再让我和娘吃清汤寡水的粥饭,每顿都有荤腥,虽然不多,但足够解馋。
他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用两张狼皮换回三斤小米和半斤红糖。
“郎中说这个养人。”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身子虚,得多补补。”
娘眼眶红了:“这……这太贵重了。”
“她吃了能好,就值。”陈大山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冻疮,“我在镇上跟人磨了半天才换来。”
从那天起,我每天一碗小米红糖粥。
粥熬得黏稠香甜,撒上红糖搅匀,红澄澄的,喝一口满嘴都是甜味。
陈大山总是坐在旁边,一手扶着碗沿,一手拿小勺轻轻搅动。
“慢点喝,别烫着。”
我抬眼看他:“爹,你也喝一口吧?”
他摇头:“我不爱喝甜的,你喝完我就高兴。”
我乖乖把整碗都喝完,连碗底都舔干净。
他这才咧嘴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才对,脸色也好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进了腊月。
山里的雪越下越大,封了山路,猎物也少了。
陈大山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整天都不回来。
腊月二十三那天早上,他收拾好弓箭,对我和娘说:“我要进山守个大家伙,可能得好几天。”
我心里一紧:“什么大家伙?”
“快过年了,总得让你们穿暖吃好。”他吐出一口白气,“守着,说不定能等到。”
娘连忙进屋和面,特意掺了猪油,又撒了点糖,烙了几张饼。
“带着路上吃。”她把饼包好,塞进陈大山的包袱里。
临走时,他拄着拐杖,瘸着腿一步步往外走。
我和娘站在门口送他,寒风刮得脸生疼。
我忍不住喊:“爹,早点回来!”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回去吧,外面冷。”
那背影孤零零的,在风雪里走得缓慢却坚定。
第一天,他没回来。
第二天,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花一片片往下砸。
娘坐在灶前,盯着窗外越来越厚的积雪,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转头看我:“月儿,你说他咋还不回来?”
我没吭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四天清晨,雪停了,可天色阴沉得可怕。
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我去看看。”
她翻出最厚的袄子穿上,腰间绑了柴刀,手里提了盏油灯。
我也跳下炕,飞快地从柜底摸出那把陈大山给我防身用的小刀。
“娘,我跟你一起去!”
娘瞪我:“你病刚好,别添乱!”
“我不怕!”我死死拽住她的衣角,“要是爹出事了,咱们也活不成了!”
娘怔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蹲下来,捧着我的脸,声音发颤:“傻丫头,万一路上遇到野兽咋办?”
“有你在,我不怕。”我咬着唇,“再说,我还带了刀呢。”
娘看着那把刀,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咱娘俩生死一块儿,也好。”
我们手拉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上走。
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仿佛我们从未走过。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偶尔传来远处一声狼嚎。
我紧紧贴着娘,小声问:“娘,咱们往哪儿走?”
“顺着他的脚印。”娘指着雪地上模糊的一串痕迹,“你看,这儿有个拐杖戳的洞。”
我凑近瞧,果然有个深坑,旁边还有拖沓的步痕。
“爹受伤了……”我鼻子一酸,“咱们再快些。”
越往里走,树越密,风也越大。
雪片子跟扯絮似的往下砸,明明还是下午,可天色黑得像泼了墨。
脚底下全是积雪,踩下去一个深坑又一个浅洼,冷不丁就陷进个枯叶堆里。
娘把我从坑里拽出来,手冻得发紫,咬着牙抖了抖身子,把手里那根棍子往前探。
“慢点走,别急。”她低声说,声音打着颤,“这鬼天气,连个鸟影儿都不见。”
我抓着她的衣角,牙齿磕得咯咯响:“娘,咱真能找着爹吗?”
娘没回话,只紧了紧手里的棍子,眼巴巴往前瞅。
才走了不到半炷香工夫,前头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像是很粗的树枝被重物压断了。
接着是沉甸甸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雪地直晃。
我们俩立马僵在原地。
娘一把抽出柴刀,我哆嗦着手也摸出了小刀。
“要是……要是来的是狼呢?”我贴着娘耳朵小声问。
娘瞪我一眼:“闭嘴!别乱说话!”
那脚步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刀差点滑了。
突然,树影里钻出个高大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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