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僚村曾屋村尾,蹲着一座古怪的老祠。当地人唤它狗形祠,也敬称衍庆堂。相传那是曾氏三房两位祖公兄弟合手建起来的祠堂。年头久了,墙面斑驳,门扇发暗,檐角爬满青苔,乍看又旧又小,不起眼。只有懂风水的行家,才会在祠前站定,绕着走三圈。
当年,曾氏兄弟俩一起跟人学杨公风水。老大沉稳话少,凡事喜欢多想几步;老二机敏嘴快,常年在外面替人看地、走风水,很少着家。兄弟两人都明白,这门学问讲究因形取义,落在行家眼里,山川全是活的。
要建祖祠了,地却不好选。老大在村尾相中一片地,老二绕着走了一圈,连连摇头说:“哥,你糊涂。这片地分明是块刁地 —— 前方一条沟渠横着过,右侧一道山梁斜斜卧下来,左面又压着一口大池塘,三面受制,怎么看都不是安祠的所在。真把祖宗的香火安在这里,岂不是自断人丁?”
老大不慌不忙,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画,边说:“弟弟,你只看见凶,没看见藏。你看这地形像什么?像一只趴着打盹的狗 —— 嘴朝前,耳靠后,尾巴蜷在左肩。狗是什么?狗守夜最灵,耳朵最警,鼻子最尖。若依着这条狗的势起祠,曾家后人就多了一双替祖宗看家的眼。什么沟渠、山梁、池塘,正好成了狗身边的一碟水、一盆食。喂得饱饱的狗,才会忠心守门。”
老二听罢,怔了半晌,细细再看,果然越看越像那只卧犬。心里虽还有疑虑,却也不得不服。于是兄弟俩定了主意,动土开工。
整座祠只做一进,高不过三米多,屋子不大,门却开得极大。正面那扇大门几乎占了前墙三分之二,像狗张着的大嘴;两扇大窗对称排在门两边,正像狗的两只鼻孔。据说当年匠人刻意做大了这窗,为的是狗鼻子灵敏,能远远嗅见敌害与食物。
最奇的是,这祠的后门竟不开在屋后,反而开在左前侧,恰好落在狗耳朵的位置上。那扇小门常年敞着,说是要让左耳进气。狗打盹时耳朵半耷着,最是警觉,风声虫声都瞒不过它。这一道耳门,把那只卧犬的灵性活活立在了墙上。
正门却常年关着,侧门反而常开。这个道理,外行怎么也想不通;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叫地气从耳入、局结逆朝,是杨公风水里一桩难得的杰作。杨公当年传下的口诀里有 “因形取义” 四个字,这狗形祠,便是把它落到了实处。
祠是两兄弟合建,堂中自然设了两具香炉:一具端端正正供在正中,一具钉在右厢墙上。老宅建祠时,老二常年在外面跑,大多时候都是老大一手操持。安放神牌那天,老二说:“哥,你多年辛苦,你选中堂,我要右边那间屋角便好。” 老大推辞不过,只得依了。于是正中供奉长房祖先,墙角供奉二房祖先。
多少年下来,一件怪事传遍了三僚:老二那房的人丁,竟一年旺过一年,男丁像春笋似的往外冒,反把供在正位上的长房比了下去。村里人私下议论,说这怕是神牌位置错了位;可懂风水的却说,正是不偏不倚的缘分。
门前正前方是一条腰带路、一道腰带渠水,田坂的水逆着朝回,仿佛恭恭敬敬往回送。老大又特意在门前垒了一个浅浅的洼坑,形如狗食盆,水蓄在里头,远远看去,真像给狗盛了一盆食。那卧犬守着盆,便不肯挪窝。
池塘本该挖在屋前,这祠偏不把池塘安在正前方,反在右侧落成一片大水,又借侧门收气,让这池清水正落在沐浴方上。这样的安排,村里人见都没见过,啧啧称奇,说曾家这位祖公心思真是活。
可这祠起初不太平。建成头几年,每逢清明祭祀,两兄弟总在堂前争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嗓门越大,到后来几乎要撸袖子动手。谁也说不清为着什么 —— 有时为一炷香,有时为一句闲话,有时什么也不为,便红了脸。
后来,一位通晓风水的先生路过三僚,围着这座祠看了三圈又一圈,夜里还点了灯绕着走,叹气说:“犬性烈,好斗。门户收得紧,血气堵在胸中,不吵才怪。这祠建得虽妙,却少了一样东西。” 先生取罗盘定了位,在门前选了一处地方,叫人凿了一口小井。水从地下涌出,清冽见底。
说也奇,自打那口井成了以后,两兄弟清明祭祀再没红过脸,逢年过节反而能同桌吃饭,子孙们也亲热起来,逢人便夸那先生神了。
村里人围着那口井啧啧称奇,说一口井竟治了亲兄弟的争。那位先生捋须笑道:“狗渴了要喝水,喝了水便安生了。狗吃饱喝足守着家,哪还会回头咬自家人?这井,是给狗的饮水,也是给兄弟的和气水。”
从此,狗形祠的名声越传越远,南来北往的易学爱好者络绎不绝,专程赶到三僚看这座怪祠。有人趴在窗边数那鼻孔,有人蹲在耳门底下听风,有人围着食盆琢磨水势,还有人捧着罗盘在门前坐半天,问先生:这门大、窗大,后门又开在耳上,究竟什么讲究?两炉并设,为何一盛一衰?那口井,又到底镇了什么?先生们多半笑而不答,只说你若把杨公 “因形取义” 四个字吃透了,便知这一砖一瓦、一井一盆,没有一处是白放的。
入夜,祠堂的耳门在晚风里微微开合,像一只侧卧的灵犬半闭着眼,守着满村人息、一脉香火。那一口小井仍在门前泛着清光,水面上映着祖祠倒影。恍惚间,仿佛听见当年先生那句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祖宗在堂上看着,后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