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咽气那天,把儿子硬塞给我。
我俩在宫里斗了十年,她死前竟然拽着我的手:
「沈昭宁,孩子交给你。」
我当场笑出声:「行啊,母债子偿。」
她松了口气,头一歪就去了。
我愣了。
后来小豆丁萧衍登基了,我成了太后。
某天,我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说好的母债子偿呢?」
新帝正倚在旁边给我剥橘子:
「偿着呢,这辈子偿不完,下辈子接着偿。」

1
谢清辞死了三个月,萧衍才被送进宫。
我要给他个下马威。
晚膳时让人备了一桌子菜,全放蜀地进贡的红辣椒。
谢清辞是江南人,她宫里连点心都是甜的。
她儿子能吃辣才怪。
萧衍进殿来,瘦得脸颊凹进去,眼睛却亮。
才六岁,走路不抬头,看人像看刀子。
还没开口,先被辣椒味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见过淑妃娘娘。」
我笑得热情:「好孩子,饿了吧?都是你爱吃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刚把菜堆满他碗,他颤颤巍巍开口:
「孝敬长辈,娘娘先吃。」
「宁儿懂事,但本宫爱护幼小,宁儿先吃。」
他无奈,低头扒了几口。
眼泪珠子,汗珠子,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我赶紧让人端茶:
「小厨房没轻重,快喝点茶漱口,解辣。」
他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
辣意从嗓子眼直接烧到胃里。
「咳咳——」
门外突然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我来不及擦嘴,赶紧吃了几口辣椒。
皇帝进门时,我俩面对面坐着。
一边吃,一边擦眼泪哭。
皇帝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萧衍满眼是泪:「淑妃娘娘欺负儿臣。」
我也满眼是泪:「臣妾冤枉。」
我俩都是嘴唇红肿,吸溜鼻涕。
皇帝大手一挥:「传太医。」
萧衍瞪我,我心里乐开花。
太医把了半天脉,拱手:
「恭喜陛下,三殿下郁结之气已散,大好。淑妃娘娘用心良苦。」
我一肚子请罪的话卡在嗓子眼。
啥?
谢清辞死后萧衍一直哭不出来,郁结在心。
来我这儿俩时辰,哭了。
皇帝握着我手:
「爱妃,把孩子交给你,朕放心。今日瞧着,你俩倒有几分母子相。」
你眼瞎啊?

2
皇帝一走,我脸拉出三里地。
萧衍哒哒跑来,避开我目光:
「娘娘!宫里人说,您和母妃向来不和,不会真心待我。宁儿误会娘娘,特来赔罪。」
我面无表情:「不必,本宫确实没安好心。」
他愣住:「啊?」
我越想越气:「既然你落本宫手里,就叫你知道什么叫母债子偿。」
他抿着嘴唇,眼眶红了。
连退几步,捂脸跑了。
大宫女小月追了上去,我喊她:
「去把人找回来。他要有事,本宫找谁母债子偿?」
我躺床上瞪着帐子,睡不着。
半夜小月轻手轻脚进来:「娘娘,三殿下在东殿,出事了!」
我翻身:「啥事?」

3
被人摇醒时,我正梦见谢清辞骂我。
睁眼看见小月:
「娘娘,三殿下出事了。」
我弹起来。
又躺回去:「天塌了本宫也要睡。」
刚闭眼,谢清辞那张死人脸就在眼前晃。
我骂骂咧咧赶到上书房。
萧衍被太傅按着打手板,泪眼汪汪。
紫檀厚木板,抽一下就肿起老高。
太傅见我来了,低下头。
我问太傅为什么打。
旁边二皇子抢着说:
「三弟又蠢又懒,好几日交不上功课,该打!依我看打得太轻!」
萧衍交不上功课?
昨晚我还让小月去东殿熄灯,不许他太用功。
本宫要做他求学路上的绊脚石。
我冲二皇子笑:
「二殿下说的是,萧衍该打。二殿下身为兄长,能不能借功课看看,让他回去补?」
二皇子脸色变了。
太傅拿过他功课递给我。
我上手一摸:
「哎呀,这不是本宫宫里的澄心纸?二殿下也爱用这个?」
二皇子额头冒汗:
「各宫都有,有什么稀罕。」
稀罕得很。
本宫用的纸,只有含光宫有。
太傅开始捋胡子。
我又翻出几张:
「二殿下字写得好,能不能写张字帖,让萧衍临摹?」
二皇子:「这......」
「费不了多少事,小月,笔墨伺候。」
众目睽睽下,二皇子举着笔,迟迟不落。
嗷的一声哭了:
「娘娘!先生!是我强夺了三弟功课!您罚我吧!」
我劈手夺过紫檀木板,冲他笑:
「殿下放心,本宫一定轻、轻、地、打。」
正要落板,门口传来咳嗽声。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倚着门框看热闹。
「爱妃,手重了。」
我皮笑肉不笑:
「陛下心疼二皇子?」
「朕是心疼你的手。」他走过来,接过板子,「这种粗活,让内侍做。」
说完,他一板子抽二皇子屁股上。
二皇子嗷嗷叫着跑了。
回去路上,二皇子那边鬼哭狼嚎。
我们这边鸦雀无声。
萧衍跟在我身后。
半天,偷偷来牵我的手。
碰到伤处,疼得缩了回去。
我脚下加快,甩开他。
好险,差点要母子情深了。
本宫心里只有母债子偿。

4
除了读书,皇子们还要学骑射。
我歪在榻上,让尚服局的人举着骑装。
一排排从面前过。
萧衍坐旁边,伸着脖子看。
趴到我耳边小声说:「娘娘,一套就够了,不要这么多。」
我耳朵痒痒的,心里叹气:
谢清辞死前大概是疯了。谁愿意把迷你版死对头放眼前转悠,天天操心吃喝拉撒。
我正色:「坐好,别拉拉扯扯。」
他耳尖红了,坐回去。
「本宫的事你少管,本宫小时候养的狗都比你衣服多。」
小月从门外进来,犹豫着说:
「娘娘,谢家老夫人给三殿下送了骑装来。」
萧衍眼睛一亮,偷看我脸色等我点头。
我顿时没劲了:「拿来看看。」
谢家送来的骑装用料精良,尺寸合身。
我翻开看了看,冷笑:
「什么破烂东西,也配进含光宫的门?丢出去烧了。」
萧衍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
小月端着要走。
「放下!」他紧紧握着拳,「本殿下母家送来的东西,轮不到含光宫的人处置!」
他真的和谢清辞有点像。
长得精致,骨头却硬得硌手。
我拿过削水果的刀,一下把骑装割开。
萧衍眼睛都红了:「娘娘?为什么?」
5
骑装裂成两半,掉出一团东西。
胆小的宫女尖叫着跪下。
萧衍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
半晌,他低声问:「那是什么?」
我指了指:
「黑的是血,糊成一团的是你生辰八字,红的是咒文。有人想你死,骑装贴身,方便下手。现在知道谢家有人想你死,高兴了?」
他不吭声,退到我怀里。
眼泪往下掉。
我没推开他。
僵硬地拍他背:「烧不烧?」
「烧。」他闷声说,蹭了蹭我脸。
这事不能让皇帝知道。
谢家有坏人。
萧衍哭着,我随口让尚服局再做二十套新的。
萧衍就这么每天两套不重样过了一个月。
其他皇子眼红,皇帝目瞪口呆。
他训我奢侈,萧衍跑到御前犟嘴:
「看见儿臣这衣服了吗?父皇您没有吧?」
皇帝气得吹胡子。
当晚皇帝跑来含光宫,赖着不走。
「爱妃,朕也没几件新衣裳。」
我翻白眼:「陛下,您三十多了。」
「三十多怎么了?」他往榻上一歪,「三殿下有二十套,朕只要一套。」
「......您要点脸。」
「不要。」他理直气壮,「要脸就没新衣服。」
萧衍开口:「父皇,儿臣的衣服是娘娘买的。」
皇帝:「朕让娘娘也买。」
我笑出声。
狗皇帝终于有点用了——当父子俩的调和剂。
6
又是一年春猎。
我喜欢打猎,谢清辞不行。
我是将门女,她是书香千金。
往年我骑着马,挂满猎物绕她帐篷跑。
她最后总会崩溃大叫:「沈昭宁你有完没完!」
萧衍这点不像她。
来猎场前,我训他扎马步射箭,他嗷嗷哭。
到了猎场,他高兴极了,跳上比他还高的马,说要给我抓小鹿。
然后跑得没影了。
我目送他走远,回帐篷坐着。
小月小声问:「娘娘不去林子里玩玩?」
我摇头:「不去了。不能让他回来找不着人。」
小月愣了一下:「三殿下和刚来时比,像换了个人。」
萧衍在林子里转半天,一只野鸡没抓着。
倒找到一只和母豹失散的小豹子,揣怀里往回跑。
快到帐篷时,他听见小月说:
「只是,谢娘娘的事......」
然后是我冷淡的声音:「你别管。谢清辞死得正好。」
萧衍听到后转身走了。
7
过了午膳一个多时辰,萧衍还没回来。
我骑马进林子找。
一直跑到猎场边缘,才看见他缩在一角。
天色渐暗。
他站在巨木下,往地底陷。
我皱眉上前:「萧衍——」
「别过来!」
他低头不看我:
「我不要你。我想要母妃,求你了娘娘,回去吧。」
哟,胆子肥了。
回去再算账。
我翻身下马,拔出短刀。
屏气凝神靠近他。
他面前和头顶各盘着一条毒蛇。
嘶嘶吐信子。
骑装事件后,含光宫也抓出过几盘毒点心。
不管谁想要萧衍的命,这人真够坚持的。
萧衍一动不动。
我顾不上笑他,小声说:
「别怕,娘娘来了。娘娘在边关时,随手扔刀都正中敌军大旗。信不信我?」
我第一次没在他面前自称本宫。
他嗓子带哭音:「我,我想信你,但是毒蛇......」
「信我就行。」我看着蛇靠近,「我说跑,你就往我这边跑。跑!」
飞刀疾出,钉在蛇头和七寸。
我一把抱住扑来的萧衍,转身用身体挡住冲来的毒蛇。
有一刀歪了半寸。
都怪皇帝,害我在宫里不能天天习武。
背后刺痛,眼前发黑。
耳边听见甲卫追上来。
萧衍抓着我,童声尖锐:
「母妃!母妃!母妃你醒醒,求求你,别丢下宁儿!」
我上辈子欠他们母子的。
8
昏迷时,我又梦见谢清辞。
宫里皇子少,她刚死时,想做萧衍养母的妃嫔能排到冷宫门口。
但除了我。
我和她从相识就是死对头。
年少时斗衣裳谁新,谁得的夸赞多,谁收的情诗多。
进宫后斗位分,斗赏赐,斗谁先生孩子。
萧衍出生那天,我气得喝了三瓶醋。
去贺喜时脸还是歪的。
谢清辞人逢喜事,招呼宫女:
「快给淑妃端茶漱口。」
我接过就喝。辣椒水。
我惨叫时,她抱着萧衍笑得前仰后合。
春风得意的谢清辞,不出十年,成了一抔黄土。
她死得太早,死得蹊跷。
她不让我看重病濒死的模样。
她的宫女说,她把皇帝手掐青了,让他许诺把萧衍给我。
凭什么?
我紧闭宫门,说犯了咳疾不能养。
皇帝说含光宫大,找偏远宫室放萧衍也行,不用见面。
我让人破土动工,拆东西殿。
第二天皇帝抖着手写手谕:爱妃,不养就不养,别拆家。
谢清辞出殡那天,我在宫门口设祭。
偷偷看萧衍抱着她牌位,走过长长宫道。
他裹着宽宽丧服,谁都不看,谁都不理。
漫天飞着白纸,把他埋在里面。
……
我毒醒了。
隐隐听见外间说话。
皇帝问他:「你想好了?」
萧衍埋头:「是。儿臣不愿意再叫淑妃娘娘做养母。」
9
皇帝对萧衍失望。
我刚舍命救他,萧衍就要离开,实在不孝。
但皇帝怜惜他小小年纪多次惊变,只说:
「等你娘娘身体恢复再说。」甩手走了。
萧衍垂头进来,见我醒了。
惊喜叫人。
人群散去,我把他叫到榻边。
我伸手。
他把小手放我掌心。
我掐他脸颊肉一扯:
「胆子肥了?猎场乱跑,遇险不叫人。含光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本宫最近对你太温柔了?」
萧衍圆溜溜眼睛扑簌簌掉泪。
我比他阴沉:
「招不招?不招本宫就叫小月进来,判你挠痒痒之刑立即执行。」
他汪汪直哭:「娘娘养宁儿前,过着快活的日子。养了宁儿后,不是遭遇诅咒就是下毒,如今还遭毒蛇。宫里都说宁儿不祥,克死生母,养母也要倒霉。」
我叹气:「照你这么说,不管谁养你,被狗咬了也不能怪狗得怪你。」
他立刻紧张:「娘娘被狗咬了?要不要叫太医?」
我:「......」
10
我着人出去收拾嚼舌根的。
派小月去告诉皇帝,你儿子受惊吓,不要我养当不得真。
皇帝松口气。
毕竟现在再找养母很难。
我缓过劲后,萧衍跑去兽房,抱个小包给我看。
是只小豹子。
他说猎场捡的,母豹找不着,觉得可爱就捡回来送我。
兽房内监说这豹子体型太小,叫声咪咪,长不大。
我想了想,在皇帝身边养豹子危险。
皇帝来看我时,我让萧衍举着小豹子给他看。
皇帝后退:「爱妃,这是豹子,危险。不能养宫里。」
我眼都不眨:「陛下看错了,是猫。」
皇帝揉眼:「不,怎么看都是豹子。」
萧衍小脸和豹头叠一起:「父皇,是猫哦。」
皇帝开始怀疑自己:「不,果然还是豹......」
小豹子:「咪。」
皇帝败退。
小豹子上含光宫户口,萧衍给它取名追云。
此后谁念他不祥,谁欺负他。
萧衍只有一句话:「追云,咬他。」所向披靡。
追云听了也只会:「咪?」
某个夜里惊雷。我弹射起身,睡不着了。
一道闪电,照亮殿门口两个黑影。
我尖叫。
萧衍抱着小被子,追云叼着自己枕头跟在后面。
他揉眼睛:「娘娘,打雷了,宁儿好害怕。可以和宁儿一起睡吗?」
我眯眼:「......行。」
11
萧衍长到十五岁,皇帝想封他太子。
和其他皇子比,萧衍除了骑射出众,没啥长处。
我起不来送他上学,他屡屡迟到。
别的皇子四更天坐书房,萧衍天光大亮才狂奔现身。
他睡眠最好,个子最高。
别的皇子昏昏欲睡背书,他忙着掏点心匣子。
他营养充足,脑子灵光,背书比别人快。
各宫抗议下,皇帝改了旧例,允许皇子们有阳间作息。
据说二皇子感激涕零,发誓此生不和萧衍争。
萧衍:「哦......皇兄你高兴就好?」
论母家势力,萧衍不占优。
他和谢家关系渐淡。
萧衍至今没公然改口叫我母妃,京中猜我俩关系不好。
当然了!本宫可没忘母债子偿大业。
我跑去养心殿观察。
进门差点被巨型豹绊倒。
追云打个滚,尾巴圈住我小腿。
皇帝眼红:「宁儿,追云什么时候才让朕摸?」
萧衍迟疑,叫追云靠近皇帝。
追云龇牙。
萧衍薅它头:
「父皇,儿臣和娘娘说追云是猫,它就像猫一样和我们亲近。您非说是豹子,它自然要在您面前做豹子。」
皇帝憋气掀桌。
「够了!你们还要指豹为猫到什么时候!」
追云躬身欲扑。
皇帝忍了又忍,伸出手,低声下气:
「咪咪,来,咪咪。」
养心殿内监绕过豹条低声禀报:
「陛下,谢家送谢二小姐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