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爹的关系,像他手里打磨的那些老木头。外面看着粗糙,甚至有些笨拙,可内里的纹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十三年了,从我七岁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一个沉默的,身上永远带着好闻的松木屑味道的男人。
那年夏天,我们开着那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去给邻市一个茶馆送定制的八仙桌和太师椅。活儿是年前就定下的,爹带着两个徒弟,慢悠悠做了小半年。从选料、开榫、雕花到上漆,每一道工序,他都亲手过问。
他说,我们做木匠的,活儿就是脸,脸不能丢。交了货,收了尾款,老板是个懂行的,拉着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赞不绝口。爹只是憨厚地笑,嘴里说着“应该的,应该的”,但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那份手艺人的得意。
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卡车驶过一片老城区,红砖墙,灰瓦片,和我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渐渐重合。我正昏昏欲睡,爹却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吱嘎”一声,停在了一个种着巨大梧桐树的巷口。
他扭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手里夹着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都没弹。“爹,怎么了?”我问。他没看我,只是朝着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声音有些干涩。“前面……是你姥姥家。”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心“咯噔”一下。
姥姥家。这三个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我心里十三年。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它代表着争吵,代表着妈的眼泪,代表着爹长久的沉默。
离婚后,爹再没提过妈那边的任何一个亲戚,仿佛他们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看着那条幽深的巷子,里面黑黢乎乎的,像一张能吞噬人的嘴。“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又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重新发动车子了。“下去看看吧。”他忽然说。我愣住了,“啊?”“去看看你姥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都路过了……不去,不像话。”我的手心一下子冒了汗。
去看谁?那个在我记忆里,指着我爹鼻子,骂他“”、“穷木匠”的女人吗?“爹,我……”“去吧。”他打断我,目光依然看着窗外,“她毕竟是你姥姥。你长大了,该懂点事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崭新的一百元,又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装着茶叶的铁罐,一并塞给我。
“别空手去。就说……就说你路过,自己想来看看的。”我捏着那几张钱和那个冰凉的茶叶罐,手心里又湿又滑。爹推了我一把,“快去,我在这儿等你。”我磨磨蹭蹭地跳下车,双腿像是灌了铅。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凭着残存的记忆,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我站了很久,才抬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里面没有回应。我又敲了几下,声音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呀?”我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后探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到惊奇,再到一种我看不懂的,剧烈的颤动。“你……你是……”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姥姥,我是……小宇。”她手里的门栓“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混杂着陈旧木香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陈设,整个人就已经怔住了。第2章 满屋的檀香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但让我怔住的,不是光线,而是屋里满满当当的家具。
一张雕着喜鹊登梅的八仙桌,四条腿是稳重的虎爪形。一套圈椅,扶手和靠背的弧度圆润光滑,宛如天成。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顶箱柜,上面用浮雕的手法刻着百鸟朝凤图,连鸟儿的羽毛都纤毫毕现。还有博古架、条案、花几……每一件,都透着一股熟悉的韵味。
那不是市面上机器流水线做出来的东西,而是用最传统、最复杂的榫卯工艺,一卯一榫拼接起来的。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雕花,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匠心和执拗。我太熟悉了。这是我爹的手艺。这些家具的样式,甚至比他现在做的还要繁复,还要……用心。
仿佛是一个年轻人,要把自己毕生的才华和心血,都倾注在这些木头里。我七岁那年,家里失过一场小火,爹亲手做的那些家具,烧了大半。后来他再做的,就都偏向简洁实用了。他说,过日子,没必要那么多花里胡哨。可眼前的这些,分明就是当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它们没有被烧掉,而是完好无损地,静静地,立在这里。
十三年了,这些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温润的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显然是经常有人擦拭。空气里,甚至没有一丝灰尘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高级檀木才会散发出的沉静香气。“进来啊,傻站着干什么……”
姥姥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她弯腰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门栓,动作迟缓而吃力。我赶紧上前一步,帮她捡了起来,递到她那双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里。她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大了……”她喃喃自语,拉着我的手,力气却出奇地大,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我被她牵着,走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却因为这些厚重的实木家具,显得有些拥挤。但并不杂乱,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她把我按在那张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就是我爹做的椅子。我坐上去,椅背的弧度完美地贴合着我的后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从尾椎骨一路传到天灵盖。“喝水,喝水。”她转身,脚步蹒跚地去给我倒水。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我的记忆里,中气十足,骂起人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的女人,如今背驼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她端来一杯热水,用的还是那种老式的,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家里没好东西招待你……”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我把爹给我的茶叶罐放在桌上,“姥姥,这是给您的。”她看了一眼那个铁罐,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唉,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也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打着这凝固的空气。
我的目光,忍不住一遍遍地,抚过屋里的每一件家具。那顶箱柜上,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只小小的,正在打盹的猫。那是我小时候,求着爹刻上去的。爹嫌它破坏了整体构图,一开始不肯,后来被我磨得没办法,才偷偷加上。他还骗我说,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原来,这个秘密,在这里被安放了十三年。“这些……都还在。”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姥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柔和悲伤。“在呢,都在。”她说,“……她舍不得。当年,什么都没带走,就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都拉过来。
”“她说,这是你爹的心血,也是这个家的根。根不能断。”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根?在我过去的认知里,是他们亲手斩断了这个家的根。是因为他们嫌我爹穷,嫌他没出息,才逼着妈离了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出了这个盘桓在我心里十三年的问题。
姥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已经褪了色的相框,走了出来。她把相框递给我,手指在我脸上方寸之间,轻轻摩挲着,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你跟,长得真像。”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笑得一脸幸福。
女人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弯弯的眉毛,和我,确实有七八分相像。那个男孩,就是我。而抱着我的女人,就是我只存在于模糊记忆里的,妈。“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该多高兴……”姥姥哽咽着说。“她……在哪儿?”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为什么,十三年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虎毒不食子,就算再大的矛盾,她怎么能做到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十三年?姥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她忽然转身,快步走到那个顶箱柜前,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小抽屉。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红木盒子。
“……她没不要你。”姥姥把盒子放在我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是我……是我当年,鬼迷了心窍啊!”
褪色的照片红木盒子不大,上面雕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也是爹的手笔。
姥姥颤抖着,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沓厚厚的信,和几张褪了色的照片。
“刚走那几年,天天给你写信。”姥姥的声音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写了,又不敢寄。怕你爹不让你看,又怕……打扰你们的生活。”
“她说,你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她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写着“我的阳阳,亲启”,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没有拆开。我怕,我怕看到里面的内容,会让我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彻底崩塌。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一张是年轻时的爹和妈。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妈扎着两条麻花辫,依偎在爹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身后,就是这满屋子的家具,那时候,木头还泛着新茬的清香。
一张是我刚出生的时候,被裹在襁褓里,爹小心翼翼地抱着,妈在一旁,满眼爱怜地看着我们父子。
还有一张,是我五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围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爹和妈的脸上,都抹着奶油,笑得像两个孩子。
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幸福,几乎要从那褪色的相纸里溢出来。
这和我记忆里的争吵、哭泣、摔东西的画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当年,你爹和,是自由恋爱。”姥姥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悠远,“你爹那时候,是厂里技术最好的木工,人又老实,对,是掏心掏肺地好。”
“这满屋子的家具,就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你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亲手打的。那时候,我们这条巷子里,谁不羡慕,嫁了个会疼人,手又巧的好男人。”
我静静地听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姥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这张嘴,都怪我这颗被猪油蒙了的心!”她抬起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几年,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你爹他们车间,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放假。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闲着,就开始自己接点私活。可那会儿,谁家还有闲钱请人打这么精细的家具?都是买那种便宜的胶合板的。”
“你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那脾气,倔得像头牛。让他做那些便宜的、不牢靠的活儿,他说那是糟蹋手艺,糟蹋木头,他宁可不挣那个钱。”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爹的工具箱里,永远都是刨子、凿子、墨斗,他从来不用钉子。他说,用钉子连接的家具,没有灵魂。
“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你又要上学。嘴上不说,心里急。我就……我就总在她耳边念叨。”姥姥的声音充满了悔恨。
“我说,你看人家谁谁谁,下海做生意,都发了财。我说,你爹守着那点破木头,有什么出息?一辈子就是个穷木匠的命!”
“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他,早晚要吃一辈子的苦。”
“我天天说,月月说……说得也动摇了。她开始劝你爹,让他别那么死脑筋,去学学做生意,哪怕去工地上干活,也比守着那没用的手艺强。”
“你爹不肯。为了这事,他们开始吵架。越吵越凶。”
“我那时候,真是鬼迷了心窍。你舅舅在南方开了个小厂,赚了点钱,我就觉得那才是正道。我逼着,让她跟你爹离,说我托你舅舅,给她也找了个南方的老板,有钱,能让她过好日子。”
“她……她其实不愿意。可她那个人,心软,又孝顺。一边是你爹的固执,一边是我这个妈的天天逼迫……她最后,就……就同意了。”
姥姥的叙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
原来,不是妈嫌贫爱富。她只是一个被夹在丈夫的坚守和母亲的期望之间,无力挣扎的,可怜的女人。
“离婚那天,你爹什么都没说。他把这些家具,一件一件,亲手搬到车上,给送了过来。他说,这些东西,是他当初答应给一个家的承诺。现在家没了,承诺还在。”
“他还说,让我……好好照顾。”
姥姥已经泣不成声,“他是个好人啊!是我……是我有眼无珠,是我拆散了你们这个家!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我那个苦命的女儿啊!”
我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一直以为,是妈抛弃了我们。我甚至在心里,怨恨了她十三年。
可原来,她才是那个最痛苦,最身不由己的人。
“那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地问,“就算她再婚了,她还是我妈妈,她可以来看我的。”
姥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悲痛堵住了喉咙。
“她……”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爹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爹”字,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该怎么面对他?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刚刚知道了这一切?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第4章 爹的烟“喂?”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还没好?”电话那头,是爹一贯的,沉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
但我听出来了,他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快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电话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她……还好吗?”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问的是“她”,而不是“你姥姥”。这个“她”,指代的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他让我来,不只是因为“路过了,不像话”。他也是想知道,那个他从不提及的女人,过得到底好不好。
“……挺好的。”我撒了个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用最简单的话来搪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他说:“那你快点,天快黑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姥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祈求和不安。“是……卫东?”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摆了摆手,“你快回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我看着她苍老而悲伤的脸,看着这满屋子承载着岁月和秘密的家具,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把那个红木盒子盖好,轻轻推回到她面前。
“姥姥,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凉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脑子里全是姥姥的话,和那些褪色的照片。
走到巷口,那辆熟悉的“解放”卡车还静静地停在梧桐树下。
爹靠在车门上,正抽着烟。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烟,除非是心里有事,或者特别累的时候。
看到我过来,他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他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默默地上了车,关上门。
车子重新发动,汇入车流。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我身上从老屋里带出来的,淡淡的檀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压抑的气味。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光怪陆离,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该怎么问?问他当年为什么那么倔?问他为什么不肯为了妈和家庭,稍微妥协一下?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这么大。他把最好的手艺教给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我凭什么去质问他的坚守?
那份坚守,或许就是他作为一个手艺人,最后的尊严和骨气。
车子上了高速,周围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着前方的一小段路。
“她……跟你说什么了?”爹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毕露。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没什么。”我低着头,“就问了问我的情况。”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在等,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的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姥姥那张悔恨的脸,一边是爹这十三年如一日的沉默和付出。
“爹。”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我看到那些家具了。”
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了。“都还在。”
“保养得……很好。”
我说完这两句,就不再言语。
车速,似乎慢了一些。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哦。”
那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我扭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毅,也格外疲惫。眼角的皱纹,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深。
“爹。”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当年,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