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疼了9天9夜,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褥。
意识模糊间,帷帐外太医的低语像冰锥刺入耳膜:“继续延产,陛下要中宫诞下长子。”
那一瞬,连剧痛都仿佛冻结了。
我曾是能从黄泉阴司借命的走阴人,当初姜云澜重伤濒死,是我用灵血和禁术向阴司讨价还价,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他黄袍加身,却默许太医将冰冷的银针刺入我的穴位,用我曾救人的“凝冰镇宫”之法,亲手延缓他亲生骨肉的降生。
只为了让他心爱的皇后,先诞下所谓的“嫡长子”。
孩子被憋死了,小小的尸身被随意丢弃在污秽之地。
而我,被榨取灵血,成了滋养仇人的药引。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失去孩子、油尽灯枯的“鬼妃”已经完了。
直到祭天大典上,皇帝诵读祭文时突然失声,脸色惨白。
宫宴中,雍容华贵的皇后莫名打翻酒杯,对着空气惊声尖叫。
深宫流言四起,都说静宜宫的冤魂索命来了。
我靠在冰冷宫殿的角落,看着指尖一缕常人看不见的阴寒气息,无声地笑了。
姜云澜,柳凤仪。
你们欠我和安儿的,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01
我叫沈清辞,生来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在阴阳两界之间行走。
那是一个天色阴沉、细雨如丝的傍晚,我照例在城西那片荒凉的乱葬岗为无名尸骸收敛安魂。
就在我将一具白骨轻轻放入土坑时,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顺着潮湿的冷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屏住呼吸,扒开了几具胡乱堆叠的腐臭尸身。
一个满身血污、气息微弱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我眼前。
他身上的锦袍虽然破损不堪,浸透了暗红与泥泞,但腰间悬挂的那半块雕刻着蟠龙纹样的玉佩,却清晰地昭示了他绝非寻常百姓。
我认得他,他是当今皇帝的第七个儿子,龙子凤孙,姜云澜。
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几乎与死人无异的男人从尸堆里背了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将他带回了我在山脚下的那间孤零零的小屋。
他的伤势极重,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险些斩断心脉,更可怕的是,他的三魂七魄已经不稳,隐隐有了离体的征兆。
寻常的草药和医术,根本救不回这样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
万般无奈之下,我划破了自己的指尖,以蕴含着特殊生机的灵血为引,混合着用古老方子调制的符水,一点一点,耐心地撬开他干裂灰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为何要救我?”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戒备,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感激。
我正低头为他腰腹间一道较浅的伤口更换捣碎的草药,闻言只是平静地回答道:“碰巧遇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眼前消逝,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道理。”
他告诉我,他叫姜云澜,在争夺皇位的血腥漩涡中惨遭失败,被他的兄长,也就是当今权势煊赫的三皇子,派出的杀手一路追杀,最终力竭倒在了这片乱葬岗。
“如今的我,一无所有,流落至此,恐怕难以报答姑娘的救命大恩。”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像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充满了不甘与不屈。
我只是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但持续用珍贵的灵血混合汤药为他吊命,更动用了作为走阴人的特殊手段,施展了一些小小的障眼法,替他遮掩了自身命格散发出的微弱紫气,以此躲避那些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追兵。
我比谁都清楚这样做的风险,私藏、救助一个被追杀的皇子,一旦被朝廷发现,等待我和我族人的,必然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祸。
可是,每当我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一丝血色,看到他紧蹙的眉宇间偶尔流露出属于活人的生气,我就无法硬起心肠将他赶出去。
我甚至还在一次去附近集镇采买药材时,冒险通过一个隐秘的渠道,帮他与他那些失散逃亡的旧部取得了联络。
当他的副将带着两名亲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然寻到我的小屋,与他重逢的那一刻,这个曾经濒死的男人猛地转过身,紧紧握住了我因为常年接触阴物而有些冰凉的手。
“清辞,”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等我,等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到那时,我必以万里江山为聘礼,迎你为后,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他的誓言像沉重的磐石,砸在我小屋简陋的地面上,在弥漫着草药苦涩清香的空气里,反复回荡。
我望着他深邃如同夜空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悄然涌起了一丝暖意和模糊的期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势逐渐好转,力量也在恢复。
然而,一场意外发生了。
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简直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还未显怀的平坦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向我承诺,将来一定会给我们母子二人这世间最尊贵、最安稳的生活,让我们再也不必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我抚摸着小腹,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无比具体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残酷而突兀。
当他终于在他的旧部拥护下,一步步扫清障碍,踏过血雨腥风,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九五尊位之后,一切承诺都在现实面前变了味道。
那道昭告天下的册封皇后诏书上,用端庄的楷体写下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当朝左相柳承恩的嫡女,柳凤仪。
而我,只得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婉妃”封号,被安置在皇宫最西侧、最偏僻冷清的“静宜宫”里。
他来到我的宫中,身上穿着明黄耀眼的龙袍,试图像从前那样拥抱我,用我曾经无比眷恋的温柔语调解释:“清辞,凤仪于朕有救命大恩,这后位是她应得的。但你要相信,在朕的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始终只留给你一个人。”
当时的我,竟然还傻傻地相信了这番说辞。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经历生死的情分,有着超越世俗权势的真心,这些足以抵挡后宫的风雨。
我抚摸着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告诉自己,为了这个孩子,我也要忍耐,要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阴谋与背叛,早已在我生产之际,张开了它无形的、布满倒刺的罗网,等待着将我和我腹中无辜的孩儿,一同吞噬殆尽。
02
怀胎十月的日子,我几乎是一个人在这座空旷寂寥的静宜宫里,默默地挨过去的。
比我晚上两个月传出喜讯的柳皇后,却享受着整个太医院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倾尽资源的调养。
我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也越发沉重,孕中的种种不适反应更是将我折磨得形销骨立,寝食难安。
而中宫那边,据说在无数珍稀补品的滋养下,柳凤仪面色红润,体态丰腴,气色好得令人羡慕。
深秋的一个深夜,凛冽的寒风拍打着窗棂,我突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紧过一阵、向下坠落的剧烈疼痛。
我知道,我的孩子终于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贴身侍女浣纱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请来了当值的太医和早就安排好的稳婆。
起初,阵痛虽然难受,但还在可以咬牙忍耐的范围内,我心中充满了即将为人母的紧张与期待。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那撕裂般的疼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冲击着我,孩子却迟迟没有降生的迹象。
我被这无休无止的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虚脱。
在又一次痛到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的边缘,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隐约听到了帷帐外面,太医们压得极低的、充满了焦虑的交谈声。
一位年轻些的太医声音里满是忧虑:“李太医,婉妃娘娘这情形实在凶险,已经足足9天了,再这样拖延下去,只怕……只怕最后会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啊。”
另一个略显苍老、属于李太医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浓重的无奈和恐惧:“那又能有什么办法?陛下下了死命令,中宫必须率先诞下嫡子!这是铁律!你我若是胆敢违抗,不单单是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赔进去!”
这句话,就像一把烧红了之后又浸入冰水的匕首,狠狠地、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我早已被疼痛麻木的心脏和残存的幻想。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这撕心裂肺、仿佛没有尽头的9天9夜,不是因为我的孩儿不愿出来见我,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当今的皇帝陛下,根本不允许他先于皇后的孩子降临到这个世上。
巨大的悲愤和冰冷的绝望让我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对一直守在我床边、眼睛红肿的浣纱吩咐道:“浣纱……去……去请陛下来,我要当面……当面问问他!”
我不愿意相信,我不信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不信那些生死与共的经历,最终换来的竟是如此冷酷无情、令人心寒的算计。
浣纱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刚要转身冲出去,宫殿外却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明显属于女子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凤仪宫高级宫女服饰、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子,领着几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径直走了进来。
“陛下有旨!”她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皇后娘娘已有生产之兆,为保国本安稳,社稷承继有序,静宜宫需暂缓生产,三日之后方可诞子!”
侍立在一旁的李太医闻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去:“碧珠姑娘,此事万万不可啊!婉妃娘娘已在临盆边缘,强拖七日已是极限,莫说三日,就是三个时辰也万万拖不得了!这、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那名叫碧珠的宫女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声音瞬间冷得像冰:“怎么?李太医是想抗旨不遵吗?皇上要的,是中宫娘娘的孩儿既为嫡,亦为长!如此,日后立为储君方能名正言顺,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你们这般为婉妃娘娘说话,是想动摇国本吗?”
太医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声告罪:“微臣不敢!微臣万万不敢!”
“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只怕拖延过久,婉妃娘娘和龙嗣的性命……”李太医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碧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目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汗湿鬓发的我,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这你们倒不必过分忧心。只要中宫能顺顺利利诞下健康的嫡长子,哪怕这静宜宫最后当真是一尸两命,陛下念在皇后娘娘的份上,也绝不会降罪于太医院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万丈冰窟之中,彻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麻木。
我的手死死地扣在绷紧如同石块般坚硬的肚皮上,温热的眼泪混合着冰凉的汗水,汹涌地奔流下来,浸湿了身下早已潮湿不堪的锦褥。
浣纱再也听不下去,红着眼圈,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碧珠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质问道:“我家娘娘对皇上有救命之恩!皇上他、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去送命的!你休要在这里假传圣旨,危言耸听!”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殿外便传来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巴掌声。
碧珠缓缓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掌心,厉声骂道:“一个整日与阴魂鬼物打交道的贱妾,也配自称对陛下有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分!再敢胡言乱语,冲撞凤仪宫的人,仔细你的皮肉!”
挨了打的浣纱半边脸颊立刻红肿起来,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头,还想争辩什么,却被我虚弱无力的声音及时止住了。
“浣纱……回来……”
浣纱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踉跄着跑回我床边,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娘娘,您怎么样了?我再去求求太医,我再去求求他们开恩……”
我忍着那股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溺毙、撕裂的剧痛,颤抖着手指,艰难地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块温润的、带着我体温的玉佩。
那是我当初从死人堆里将姜云澜背回家,他苏醒之后,亲手赠予我的信物,玉质不算顶好,但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笔力劲健的“澜”字。
“浣纱,拿着这个……去中宫,求见皇上……”我把玉佩塞进她汗湿的手心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我想,他看到这个,总会顾念一丝旧情,总会愿意来见我一面,听我说一句话吧。
浣纱紧紧攥着那块带着我体温的玉佩,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再一次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殿。
她刚刚离开,我的腹部便传来一阵恐怖至极的、仿佛要将我整个骨盆都生生撕裂开来的下坠感。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这声音将一直候在外间的太医又召了进来。
“娘娘,微臣……微臣再为您施一次针,您且再忍耐片刻。”李太医从药箱中取出细长的银针,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起初阵痛时,我只当太医是为了帮我催产、缓解痛苦才施针。
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眼中闪烁不定的光芒和那只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的手,我才恍然大悟——这些日子以来,这些扎入我穴道的银针,根本不是为了助产,恰恰相反,是为了强行压制宫缩,阻止我的孩儿降生!
“李太医,”我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开口,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你……你从前夜夜被亡妻梦魇所扰,魂魄不安,精神萎靡……是……是我出手替你安抚了她的魂魄,让她得以安心前往阴司,不再纠缠于你……求你看在往日这点情分上,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儿……”
李太医持针的手,明显地、剧烈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深重的愧疚和激烈的挣扎,连嘴唇都白了。
03
我是一个走阴人,用老一辈的说法,算是天生的“阴官”。
这偌大的天下,恐怕无人知晓,其实整个世间阴气最重、怨念最深、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最多的地方,恰恰是这座看似金碧辉煌、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势的皇城。
我对阴灵的气息天生敏锐,入宫之后,偶尔见到一些被游魂惊扰、夜不能寐的宫人或低位妃嫔,也会于心不忍,暗中出手相助,替他们平息事端,化解些许怨气。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这些微不足道的、与人为善的举动,最终却成了柳皇后和其他妃嫔攻击我、孤立我的绝佳把柄。
我被彻底排斥在这座冰冷宫墙的社交之外,甚至还得了一个充满恶意与恐惧的“鬼妃”绰号,在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流传。
“娘娘,”李太医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恳求,他几乎要给我跪下了,“不是微臣铁石心肠,不愿出手相救,实在是……圣命难违,君威如天啊!微臣……微臣家中也有妻儿老小,实在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去赌啊!”
他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狠下心肠,避开我的目光,一根根冰冷刺骨、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再次精准而迅疾地刺入我周身几处关乎气血运行的要穴。
那不仅仅是肉体上尖锐的刺痛,更伴随着一股阴寒邪气顺着针尖侵入我的经络血脉,强行压制着生命本能的律动,将那股想要将孩子推出来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
我痛得几乎咬碎了牙关,腥甜的鲜血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不断渗出、流下,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边缘来回徘徊,随时可能彻底沉沦。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永恒的黑暗时,浣纱回来了。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我的床榻前,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娘娘!不是皇上不肯来……是……是奴婢没用,奴婢笨手笨脚,不小心摔碎了您给的玉佩……奴婢罪该万死,请您重重责罚奴婢吧!”
我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浣纱原本清秀的双侧脸颊此刻高高肿起,布满了鲜红交错的巴掌印和指甲划出的血痕。
她颤抖的双手捧到我的面前,掌心躺着的,正是那块已经碎成好几块、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澜”字玉佩。
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根本没有见到姜云澜,甚至没能靠近中宫的核心区域,就被柳皇后的人拦截下来,遭受了重重的责打和羞辱。
她怕我伤心绝望,不敢说出这残酷的真相,只好编造了这样一个拙劣到不堪一击的谎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边悲愤和彻骨凄凉的怒火,如同沉寂了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直冲我的天灵盖。
在那极致情绪的巨大冲击下,我的身体似乎突破了某种人为设置的障碍,丹田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我不知不觉间猛然向下用力,只感觉双腿之间有一股温热的激流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冲破了那层坚固的、令人绝望的阻碍,正用尽他全部的生命力,拼命地想要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
“浣纱……我……我好像……要生了……”我死死抓住浣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
浣纱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竹,手忙脚乱地对着太医和缩在角落的稳婆尖声叫喊起来:“快!快啊!娘娘要生了!孩子要出来了!你们快过来接生啊!”
太医们也显得有些慌乱和措手不及,似乎没料到在如此强力的药物和针法压制下,这孩子竟然还能凭借顽强的生命力自己发动,眼看就要瓜熟蒂落。
就在这寝殿内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威严而冰冷、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的声响和动作。
“太医,还愣着做什么?朕的旨意都忘了吗?还不快给婉妃用上‘凝冰镇宫’之法!”
这个声音,我曾无比熟悉,在无数个夜晚温柔地在我耳边低语,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是姜云澜。
他终究还是来了。
却不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来拯救我和孩子,而是来亲手执行最后的判决,将我们母子推入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凝冰镇宫之法”,这是记载在太医院古老医案中一种极为残酷、近乎禁术的法子,是将至阴至寒、取自极北之地的玄冰凿成特定形状,置于产妇的腹部和下腹要穴,利用那足以冻僵灵魂的极寒之气,强行延缓甚至暂时停止宫缩与生产进程。
这法子虽能强行拖延时间,但对产妇和胎儿的损伤是毁灭性的,寒气侵入母体五脏六腑与骨髓,轻则终身落下严重的寒症,病痛缠身,形同废人,重则当场引起血崩,母子双亡。
姜云澜曾亲眼见过我使用一次类似的、但温和得多的寒玉镇定法门。
那是在宫外隐居时,为了救一个胎位极其不正、又恰逢命中大凶时辰临盆的可怜妇人。
当时他将我轻轻搂在怀里,眉头紧蹙,满面都是慈悲和不忍地问我:“清辞,你向来心肠最软,怎忍心用这等冰寒刺骨之物,去刺激一个正在生死关头挣扎的妇人?看着她受苦,我心里难受。”
我当时还握着他的手,耐心地、详细地为他解释:“云澜,那妇人命格特殊,命中本无子嗣缘,此胎乃是她强求而来,已是逆天。若不借用这极北寒玉的一丝寒气,暂时稳住她的气血,封住宫口片刻,避开那个于孩儿而言大凶的子时,这孩子即便侥幸生下来,也注定夭折,活不过三岁。我是在救她,也是救那个无辜的孩子。”
他听完,久久不语,然后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语气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原来这其中还有如此深的玄机。我的清辞真是心地善良,又懂得这么多玄妙道理。将来,你一定会为我诞下最健康、最聪慧的皇子,到那时,我们父子二人,定会一起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他口中满含怜惜的询问,我耐心解释的、用来救人性命的权宜之法,如今,竟会被他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极端地用在我身上!
用来作为伤害我、伤害我们亲生骨肉的冰冷刑具!
“陛下!”我挣扎着,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撑起如同散了架一般剧痛无力的身子,凌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和脖颈上,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死死拽住了他明黄色龙袍那冰冷光滑的袖子。
“求求您……陛下,臣妾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哪怕就此废了也无所谓!求您疼惜孩子!我向您保证,他绝不会、绝不敢动摇中宫嫡子的半分地位!求您开恩,让他生下来吧!求您了!”我泣不成声,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生存的本能和汹涌的母爱面前,早已碎了一地,卑微如尘。
“孩子若是生在如此冰寒侵袭之中,先天寒气侵体,侵入心脉骨髓,他这一生都会在无尽的病痛折磨中度过,生不如死啊!陛下,您怎么忍心啊!他是您的亲生骨肉,是流着您血脉的孩子啊!”我的声音嘶哑破裂,像破损的风箱。
当初我为那妇人用寒玉法,是因为她命中无子,我是替她逆天强求,为孩子争那一线微乎其微的生机。
如今,只因为姜云澜对柳凤仪的偏爱和那不知真假的承诺,他就要亲手毁掉我儿一生的康健与幸福,我怎能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姜云澜的眸色在昏黄的宫灯下变幻不定,深不见底。
他看着我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看着我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竟还抬起手,想像从前无数个温情时刻那样,轻轻抚摸我汗湿粘腻的发丝,试图用熟悉的动作来安抚我剧烈波动的情绪。
“清辞,你是知道的,凤仪于朕有救命之恩,不止一次。”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一种平稳的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冰冷坚决,“朕在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答应过她,会让她生下朕的嫡长子,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失信于她,更不能失信于天下。”
“你最是懂事,最明事理,也最能体谅朕的难处和身不由己,再忍一忍,再坚持一下,等中宫那边稳妥了,一切就好了。”他的话语像柔软的丝绸,包裹着坚硬的铁石。
他又一次提起了柳凤仪的“救命之恩”。
当初姜云澜即将扫清最后障碍,登临大位的前夜,却在最后一次宫变中遭遇了贴身侍卫的致命背叛与刺杀,是柳凤仪不知从何处突然冲出,拼了命地挡在他身前,为他生生受了那淬了毒的致命一箭。
他抱着胸前插着箭羽、奄奄一息的柳凤仪,在众目睽睽之下,痛不欲生、声嘶力竭地许诺:“凤仪!你坚持住!别丢下朕!只要你活过来,朕立刻册你为后!你的孩子,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将来可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或许是柳凤仪真的听到了这震撼人心的许诺,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仅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伤势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并且很快就被诊出有了身孕。
而我这个曾与他患难与共、在民间陋室中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发妻,却成了需要避让、需要“懂事”的妾室婉妃。
如今,连我的孩子,也不能先一步、平安地降临到这个世上。
“姜云澜!”极致的痛苦和汹涌的愤怒冲垮了我最后的理智与克制,让我忘记了所有的尊卑礼仪,直呼其名,浑身颤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你若是真的不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立刻、马上就带着他离开!远走天涯,永远离开皇宫,离开京城,绝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绝不威胁中宫嫡子半分地位!我发誓!我对天发誓!”
我已经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腹中的孩子正在用尽他全部的力量,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冲破一切束缚,来到这个等待着他的、却如此冰冷无情的世界。
姜云澜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和犹豫,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薄雾,瞬间被阴沉沉的乌云取代,眼眸深处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沈清辞!”他连名带姓地喝断我,语气森然冰冷,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侵犯的霸道和占有欲,“你是朕的女人,是朕亲封的婉妃!你生是皇宫的人,死是皇宫的鬼!你休想离开朕!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别想!”
我痛得几乎要在床上翻滚,却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边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哀嚎,一边语无伦次地、继续用破碎的声音哀求他,恳求他。
姜云澜看着我这副凄惨狼狈到极点的模样,眼中终于再次闪过一丝清晰的动摇和浓重的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紧抿着嘴唇,似乎在进行极其激烈艰难的思想斗争,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对李太医吩咐道:“李太医,为婉妃准备接……”
就在李太医和浣纱齐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为陛下终于在天人交战之后回心转意时,外面忽然又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闯入一个凤仪宫的小太监,“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尖细到变了调地高喊: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突然见红了!娘娘情绪激动悲恸,说是若不能为陛下生下嫡长子便愧对陛下厚爱,如今已经痛厥了过去,太医说情况万分危急,胎息不稳,还请陛下速速移驾中宫探望娘娘吧!”
姜云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一挥明黄色的宽大袍袖,仿佛瞬间忘记了刚才所有的犹豫和挣扎,也彻底忘记了我还躺在产床上,处在生死一线的边缘,转身大步流星,近乎仓皇地就朝着中宫的方向疾步赶去。
临冲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斩钉截铁的吩咐,如同最终、无可更改的判决,重重地砸在我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李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让婉妃暂停生产!皇后心性刚烈,身体又虚弱,若让她此刻知道静宜宫先产子,她必会情绪激动,伤及自身和腹中胎儿!中宫和嫡子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诛你九族!”
他完全不顾我在他身后发出怎样撕心裂肺、泣血般的哭喊和哀求,那决绝无情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殿外深沉浓郁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一刻,我心中所有残存的期待、所有卑微的爱恋、所有不甘的挣扎,都随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漫无边际的绝望和死寂,如同冰冷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令我窒息。
腹中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孕育生命的力量,如同终于挣脱了牢笼枷锁的猛兽,更加凶猛暴烈地反扑回来。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感觉整个身体,从内到外,都要被这股原始而强大的力量彻底撕裂、粉碎。
浣纱急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忽然,她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绝境中乍现的惊喜和随之而来更大的恐慌,对着我、也对着呆立当场的太医们大喊起来:
“头!看到头了!娘娘,奴婢看到孩子的头了!孩子、孩子他真的快要出来了!”
然而,她这带着哭腔的喊声,并未给这冰冷的产房带来半分希望和暖意,反而让剩下的太医们面色瞬间惨白如鬼,如同听到了来自阎罗殿的催命符咒。
李太医看了看我身下那已然可见的胎发,又惊恐万状地看了看殿门外陛下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极端恐惧、挣扎,最终彻底屈服于皇权的绝望神情。
对帝王雷霆之怒和株连九族下场的恐惧,彻底压倒了他作为一个医者最后的良知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愧疚。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脸上肌肉抽搐,对着其他已经吓傻了的太医和宫人厉声嘶吼道:“还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取玄冰!执行陛下旨意!快啊!”
04
我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冰冷中,挣扎着、极其艰难地苏醒过来时,感觉自己整个身体像是被拆开成无数碎片,然后又用粗糙的手法强行拼凑粘合在一起,没有一处关节、一块骨头不散发着剧烈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尤其是下腹部,那种空荡荡的、伴随着持续不断、尖锐撕裂般疼痛的感觉,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我,在我昏迷之前,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事情。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一种冷,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透出来的、驱之不散的寒冷。
仿佛我的整个身躯,从里到外,都被浸泡在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潭之中,连流动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凝结成红色的冰碴。
“浣纱……”我张了张嘴,试图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不堪、漏风严重的风箱,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过,火辣辣地疼。
“娘娘!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浣纱立刻扑到我的床边,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浓浓的疲惫。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糙的白瓷碗,碗里装着一点冒着极其微弱热气的褐色汤药,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冷得厉害吗?要不要先勉强喝一口热汤药?您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奴婢、奴婢真的好怕……”
我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漆黑天幕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我混沌一片、几乎停滞的意识。
我猛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一把死死抓住浣纱端着药碗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碗里的药汁都晃荡了出来,溅湿了床褥。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浣纱……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他在哪里?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在我的记忆最后停留的那个恐怖片段里,是孩子小小的头颅即将娩出的那一刻,太医们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但他们不是来帮我接生,不是来迎接新生命,而是将一块块重逾千斤、冒着肉眼可见森森白色寒气的巨大玄冰,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一块接一块地压在了我高高隆起、因为宫缩而紧绷如石的腹部。
那股足以瞬间冻僵灵魂、凝固血液的极致寒意和那冰冷沉重的巨大压力袭来的瞬间。
我很想告诉他们,没有用了,太迟了,孩子已经要出来了,这样做除了加倍地折磨我、伤害孩子,根本毫无意义,只会造下更深的罪孽。
但是腹部受到的重压和那侵入骨髓的极寒,让我只感觉身下一股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奔流而出,带走我最后一点体温和力气。
随即,无边的黑暗伴随着刺骨的冰冷,便彻底吞噬了我,夺走了我所有的意识。
浣纱手里端着的粗糙药碗开始剧烈地晃动,里面所剩不多的褐色药汁又溅出来好几滴,落在她同样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慌乱地垂下眼帘,根本不敢与我对视,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我冰凉的手腕上。
“我的孩子呢?!浣纱!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死死地盯着她低垂的、不断颤抖的眼睫,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刺骨的预感,如同最阴毒致命的毒蛇,骤然缠绕上我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让我无法呼吸。
我重复地问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变得尖利、扭曲,不像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浣纱的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流。
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我的床边,将药碗胡乱放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娘娘……小皇子……他……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就已经没了气息……”她的话语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和一种被残酷现实逼出来的愤怒,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娘娘!太医说……他是被活活憋死的呀!是被那些该死的冰块……活活耽误了最后一线生机啊!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
浣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怀上这个孩子,并且能保住他直到生产,有多么不容易。
我本身是走阴人,体质阴气极重,寻常男子难以令我有孕,能有这个子嗣,已是逆天而行,机缘巧合下的奇迹。
怀胎十个月,我是一日一日咬着牙、提着心、吊着胆硬捱过来的。
孕中的反应剧烈到几乎水米难进,吃什么吐什么,到了最后几个月,更是夜夜难眠。
而中宫有孕的柳皇后,在无数珍稀补品和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据说胖了足足十几斤,面色红润光泽。
而我,挺着个大肚子,整个人反而清瘦憔悴了两斤不止,宽大空荡的宫装穿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没人知道,我夜夜不得安眠,既要强忍着身体种种不适带来的折磨,又要时刻提防着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每一个送到静宜宫的物件,每一口入口的饮食,我都要浣纱反复查验。
我甚至在无数个漫长的深夜里,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佛龛前那小小的蒲团上,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恩宠权势,只求漫天神佛能稍稍垂怜,保佑我的孩儿能平安降生,无灾无难,健康长大。
可到头来,竟然是孩儿的亲生父亲,那个我曾舍命相救、寄托了所有情感的男人,亲自下旨,用我从阴司古籍中学来、本用于救人性命的权宜之法,亲手扼杀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巨大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悲痛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冲击着我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灵魂。
我死死按着冰冷的床沿,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木头里,不顾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挣扎着、踉跄着想要起身。
“孩子……孩子的尸身呢?”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冻结一切的寒渊。
作为走阴人,我不仅渡魂安魄,也管埋骨收殓。
我最是注重亡者的遗容体面和死后安宁,当初,也正是在为乱葬岗那些无人收殓、曝尸荒野的无名尸骸整理遗容时,才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姜云澜。
如今轮到我自己的孩子,我甚至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看他一眼,没能抱他一下,感受他小小身体的温度。
我总该看他最后一眼,为他穿上我熬了无数个孤寂夜晚,就着昏暗烛火,一针一线亲手为他缝制的那件用最柔软棉布做成的小小衣裳。
那衣裳的领口和袖边,还用细细的银线,绣着祈求平安康泰的古老符文。
“娘娘,您别起来!您的身子……”浣纱慌忙想要扶住我,却被我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
我强撑着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的身体,在浣纱含泪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出了寝殿。
我满宫殿地找人,抓住每一个遇到的、眼神闪躲的宫人,声音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孩儿的尸身究竟被放在了何处。
静宜宫的宫人本就不多,而且大多都是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之辈,平日里就不怎么拿我这个失宠又顶着“鬼妃”不祥名头的主子当回事。
如今我诞下死胎,形容枯槁,状若疯妇,他们便更不将我放在眼里,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厌恶,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般的幸灾乐祸。
面对我执拗而绝望的追问,他们要么扭过头去避而不答,要么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匆匆绕开我走掉,仿佛靠近我都会沾染上晦气。
“一个整天与死人打交道、晦气冲天的民间女子,找自己那死胎孩儿的尸身做什么?”我宫里那个肥头大耳、平日里就没少伙同内务府克扣我份例用度的大太监,此刻正斜倚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轻蔑而嫌恶地看着我踉踉跄跄、如同乞丐般乞求的身影,语气充满了恶毒的嘲讽,“莫不是要拿来炼什么邪门的丹药,或是施展什么见不得光的阴损法术吗?”
“大胆!娘娘是主子,是皇上亲封的婉妃!你怎可如此与她说话!还不快跪下!”浣纱气得浑身发抖,胸脯剧烈起伏,怒声斥责道。
“什么主子?还真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婉妃娘娘?”那太监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诞下死胎,冲撞了中宫凤体,导致皇后娘娘腹中尊贵的龙子变成了公主!皇上龙颜震怒,已经下旨将婉妃贬为‘御侍’了!”
他特意拖长了语调,加重了“御侍”这两个字的读音,脸上满是得意洋洋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御侍是个什么位份,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说白了,就是个侥幸爬上龙床的宫女身份,比咱们这些正经奴才也高贵不到哪里去!甚至更下贱!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摆主子的谱儿?”
真是天大的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中宫自己生下了公主,也要将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吗?
这莫须有的、荒唐透顶的罪名,竟然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我彻底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我停下艰难挪动的脚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得意忘形的太监,目光如同腊月屋檐下悬挂的、最尖锐的冰棱,不带一丝一毫人类的温度。
“你既然知道我整日与死尸野鬼打交道,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从心底发毛、脊背生寒的诡异寒意,“那你还要来招惹我?你就不怕……我让那些死在你手上、冤屈不得昭雪的孤魂野鬼,夜夜都来缠着你,趴在你床头,站在你窗前,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得安宁,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知道,他是皇后柳凤仪安插进静宜宫的眼线和钉子,从前就没少给我暗地里下绊子,克扣用度,散布流言,欺压浣纱。
私下里,为了给柳皇后表忠心,手上恐怕也沾染过不少见不得人的血腥。
他果然被我这话吓得浑身打了个明显的哆嗦,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僵住,脸色变了几变,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显然是想起了宫里那些关于我能沟通阴阳、驱使鬼物的似真似假的恐怖传闻,想起了我“鬼妃”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头。
“哼!”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乎想找回一点场子和脸面,但又不敢再过分刺激我,生怕我真的施展什么邪术,只得悻悻地、带着不甘地指了指宫殿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那里是低等宫人使用的茅房,没好气地、匆匆说道:“那晦气玩意儿,早被扔到后面茅房的恭桶里了!你们自己去找吧!看了可别做噩梦,晚上睡不着!”
尽管心里早已有了最坏的准备,但当我被浣纱半扶半抱着,跌跌撞撞地赶到宫人们使用的、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的茅房时,亲眼看到眼前那令人心脏骤停的一幕,还是让我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呕出血来。
我那可怜的、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甚至没能呼吸一口清新空气的孩儿,浑身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小小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僵硬地蜷缩着,被如同丢弃最肮脏的垃圾一般,随意地、残忍地丢弃在那个满是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恭桶之中。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捏碎,痛得我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冰冷。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但流出来的,却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两道滚烫的、殷红的血泪,顺着我苍白如纸、瘦削见骨的脸颊无声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我破旧单薄的衣襟上,晕开两朵刺目的红梅。
我猛地推开浣纱搀扶我的手,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和锋利的刀尖上,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恭桶。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手臂上那些取血留下的新旧伤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目,我仿佛对待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我那冰凉、僵硬、沾满污秽的孩儿,从那个肮脏不堪的地方,轻轻抱了出来,搂进怀里。
我紧紧地将他搂在胸前,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凉的体温去温暖他,用我破旧但干净的衣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身上的污渍,仿佛想要擦去他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和痛苦。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回我那冰冷如同冰窖的宫殿,打来干净的温水,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干净他小小身体上的每一处污秽。
我为他僵硬冰凉的小小身体,费力地、充满怜爱地套上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那件用最柔软棉布缝制、内衬贴着柔软绒毛、绣着精致平安符文的新衣。
当最后将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穿戴得整整齐齐,看着他如同只是睡着般安详却毫无生气、青紫未退的小小面容时,我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冰冷的小脸,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放声的悲泣。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将灵魂都哭碎一般,在空旷冰冷、死寂无声的静宜宫中,孤独而绝望地回荡,久久不散。
“娘娘!不好了娘娘!”
正在外面小厨房里,为我烧一点热水,想让我好歹喝口热水的浣纱,忽然跌跌撞撞、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熊熊燃烧的愤怒。
“他们已经逼死了我的孩子,还能如何?”我麻木地、空洞地问,心已经痛得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的躯壳。
浣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她几乎站不稳:“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刚刚传来口谕,说……说小皇子的死是不祥之兆,冲撞了中宫刚出生的小公主的风水和命格,命人……命人立刻将小皇子的尸身……带到御兽苑去处理干净!”
御兽苑!
那是皇家饲养那些凶猛珍禽异兽的地方!里面关着豺狼虎豹,秃鹫蟒蛇!
他们这是连我孩儿一个全尸都不肯留!要将我那可怜的、刚刚来到世间的孩儿,拿去喂那些嗜血的豺狼虎豹啊!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恶毒、如此泯灭人性的心肠!
我气急攻心,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一阵发黑。
我要去寻姜云澜,我要去问问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身为人父,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何连死了都不让他得到片刻的安宁,要受此粉身碎骨、葬身兽腹的奇耻大辱!
可我刚挣扎着站起来,头脑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布娃娃,重重地、毫无声息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05
再次见到姜云澜,已经是足足三日之后的事情了。
我依旧躺在那张冰冷坚硬的床榻上,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躯壳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属于帝王的、不容侵犯的尊贵威仪和无形中散发的疏离冷漠气息,坐在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灰败如土、眼神空洞死寂、仿佛已经是一具尸体的我。
“清辞,你这又是何苦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更不愿承认的、微不足道的愧疚,但很快,那丝情绪便被帝王惯有的、掌控一切的面具所掩盖。
“不过是一个未能存活下来的婴孩罢了,天命如此,你何必如此执着,这般不吃不喝、一心求死的样子,是做给谁看?难道还想以此来要挟朕,逼朕就范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不过就是一个……未能存活下来的婴孩?”我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他的话,声音低哑干涩至极,如同破旧砂纸在粗糙石面上摩擦。
生产时几乎耗尽了所有精血和元气,加上这几日水米未进,我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胸腔里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痛。
“可他本不该死!他是你的亲生骨肉!是流着你的血的孩子!他是被你……活活逼着,延误了生机而死的!”我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指控,眼睛死死盯着床顶那绣着褪色缠枝花纹的帐幔。
我的指控,让他英挺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沈清辞!”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骤然加重,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和隐隐的怒火,“你清醒一点!你曾经日日与阴司亡魂打交道,看惯了生生死死,轮回无常,这些事,你早该看淡了、看破了才是。何必如此执着于一个无缘的胎儿,折磨你自己,也让朕看着心烦?”
是啊,我早该看淡了,看破了。
若我早些看透这世情冷暖,人心易变,帝王无情,当初就不会在乱葬岗救下他,不会为了救他性命,自损功德,逆天而行,以灵血和阴司秘术为他续命,换来今日这锥心刺骨、万劫不复之痛。
“你且振作些,好好将养身体,”他似乎觉得刚才的语气太过严厉,稍稍放缓了声音,试图做出安抚的姿态,但那安抚里,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意味,“待凤仪日后调理好身子,为朕生下健康聪慧的嫡子,朕心情好了,或许……或许会再成全你做母亲的心愿,给你一个孩子傍身。”
我几乎要放声大笑,笑他的虚伪透顶,笑我的愚蠢至极,笑这命运荒唐可悲的捉弄。
可我根本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无尽的悲凉和刺骨的讽刺,像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只能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干裂出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扭曲诡异的惨淡表情。
姜云澜似乎没有看到我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讥诮、绝望和死寂,或许他看到了,但他并不在意,也不愿深究。
他以为我情绪终于缓和了下来,被他的“恩典”和“许诺”说动了。
他沉吟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变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另外,皇后此次生产伤了元气,凤体至今虚弱,需要长期静心调养。你作为宫中嫔御,理应恪守妇德,为其分忧解劳,尽一份心力。”
“是。”我木然地、毫无起伏地应了一声,不想与他再多说一个字,多费一分力气,只将头无力地扭向一边,呆呆地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早已在深秋寒风中枯萎死去、只剩下光秃秃枝丫的老桃树。
曾经,在那棵桃树刚刚移植过来、尚且枝繁叶茂的短暂春日里,树下还有过片刻虚假的欢声笑语和温情时刻。
如今,桃树已死,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彻骨死寂。
“既然如此,你是答应了?”他竟追问了一句,似乎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答应什么?”我疑惑地、机械地转回头,茫然地看向他。
我这副残破不堪、油尽灯枯的身子,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位份,失去了所有希望和期盼,在这深宫之中,还有什么价值可言?还有什么可供利用的地方?
难道,他还要逼着我去亲自伺候那个害死我孩子的女人,去面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吗?
姜云澜看着我茫然空洞的眼睛,目光深邃难辨,说出的话却如同最锋利、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将我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和自欺欺人,刺穿得粉碎。
“答应用你的灵血,每日取一些,为皇后调理凤体,滋补元气。”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像吩咐御膳房每日送一碗燕窝到中宫一样简单。
“太医院几位院判共同会诊后禀报,你的灵血至阴至纯,又蕴含特殊生机,是调理虚亏损耗之体的无上良药,世间难寻。凤仪此次生产伤了根本,气血两亏,非寻常药物可补,需要你的血作为药引,长期服用,方能稳固根基,恢复康健。”
原来,姜云澜今日纡尊降贵来到我这破败冷清、如同冷宫的静宜宫,不是为了看望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我,不是为了安抚我破碎绝望的心,甚至不是为了那一丝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愧疚。
他只是为了来取我的血。
用我的血,去滋养那个设计害死我孩子的女人,去稳固她的后位,去滋补她的容颜。
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喉咙里真的发出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我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但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红色的,是滚烫的血泪,顺着我深陷的眼角滑落,在我苍白如纸、瘦削见骨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蜿蜒如小蛇的鲜红痕迹。
“清辞,你别这样,莫要再哭了。”他看到我脸上蜿蜒的血泪,似乎怔了一下,英挺的眉头皱得更紧,抬起他骨节分明、养尊处优的手,竟还假惺惺地,用冰凉的指腹想要擦过我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令人作呕的心疼和不赞同。
“你的每一滴灵血都无比珍贵,该留着给凤仪入药用的,不该这样白白浪费,流失在外。”
这一刻,我无比清楚、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姜云澜是真的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记得过。
他忘了我也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产鬼门关、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残命的母亲,忘了我刚刚失去了怀胎十月、视若生命的亲生骨肉。
在他眼里,此刻的我,不过是一个还有着特殊利用价值的、可以随时取用的、活着的药引罢了。
自此之后,他果然日日命太医院专门指派的人,定时定点来到我这静宜宫取血。
美其名曰“为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祈福进补”。
我的双臂之上,原本那些取血留下的旧伤痕还未完全愈合,很快就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错、深浅不一的崭新划痕和针孔,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我本就虚弱到了极点的身体,因为日日被抽取蕴含生机的灵血,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衰败下去。
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嘴唇常年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旧宫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我整个人吹走,吹散成一堆枯骨。
浣纱抱着来取血的、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宫人的大腿,苦苦哀求,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破皮,渗出血丝:
“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发发慈悲吧!跟皇上求求情吧!我家娘娘身上真的已经没有鲜血可取了!再这样取下去,她会油尽灯枯而死的!真的会死的!要不……要不你们取奴婢的血吧!奴婢愿意代娘娘受这罪!求求你们了,跟皇上说一说吧!”
那负责取血的宫人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用力甩开了死死抱着他腿的浣纱。
“浣纱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们也是奉旨办事,身不由己。”宫人叹了口气,语气却并无多少真正的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圣上亲口吩咐过,你主子并非常人,体质特殊异于常人,让我们不必顾虑,随意取血便是,说是……说是死不了的。你就别在这里为难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了,我们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和饭碗。”
“死不了的……”
这可真是姜云澜会说的话,会下的命令。
这,原是我当初从乱葬岗救回奄奄一息的他时,为了让他能安心饮下我的血续命,不至于内疚不安,随口编造出来的、充满善意的谎言。
我告诉他,我的体质特殊,灵血可再生,取一些无妨,让他不要有负担。
没想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那充满怜惜与不忍的善意谎言,竟成了他如今理直气壮、冷酷无情地榨干我最后一丝价值、将我逼上绝路的依据和理由。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