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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给同学写悼文,到写下《我恋禾谷》,70岁王玉珍,用文字和逝去的人一次次重逢

下午两点,唐山一套老房子里,王玉珍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往旁边推一推,腾出一小块地方,放上笔记本,手机立在一边,点开语音输
下午两点,唐山一套老房子里,王玉珍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往旁边推一推,腾出一小块地方,放上笔记本,手机立在一边,点开语音输入,

想一想,今天写谁,母亲,老伴,哥哥,姐姐,同学,乡里人,谁先从脑子里冒出来,她就写谁,

一坐两三个小时,两千来字,肩膀有点硬,就在屋里走两圈,晃晃胳膊,喝口水,再坐回去,她今年70岁,

王玉珍

以前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天天对着手机说话,把这些碎碎念,写成一本书,还跑去上海文学节,给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签名,

小红书上,很多九零后,零零后叫她玉珍奶奶,有人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她的新笔记,看今天奶奶又写了谁,又翻出了哪一段命,

她嘴上总说一句,给自己找点事干,可真把她这一辈子摊开看,会发现,她一直是在往上爬,只是这一次,是爬到了纸上,

从排水沟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1955年,王玉珍出生在河北唐山农村,父母是二十年代的人,那一代人的关键词,战乱,饥荒,母亲16岁嫁人,生了八个孩子,只留下三个,姐姐,哥哥,还有她,

有三次生育是在东北冬天,屋里冷得结冰,孩子刚生下来,喘不了几口气就不行了,用布包好,放到院子雪地里,等到春天化雪,再挖坑埋下去,

母亲最记得的一次,是一个孩子放到雪里时,鼻子还在出血,一点一点滴在雪上,红得扎眼,她说,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

图片为场景图

轮到王玉珍,她刚出生时,没头发,没指甲,瘦得像小树枝,乡里人都说,这孩子能长大,就算老天开眼,

命算是接住了,新的难题又来了,父亲出身大户,有地,有房,有铺面,在那几年,这四个字,就是改造对象,

她上小学,有个画面,一直记在脑子里,一群学生放学走在村路中间,她一看见队伍,

习惯性往边上挪,自己跳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沟里是水,是泥,上面那些孩子,有的笑,有的装没看见,

图片为场景图为了展现排水沟原貌

她低着头,不吭声,只想着快点走过去,因为家庭成分,她没资格当红小兵,少先队中队长的职务,本来已经有她的名字,又被划掉,老师也没多解释,就一句,你特殊,

四年级那年,11岁的她病了一场,就这么辍学了,大人说得很轻,女孩子嘛,认几个字就行了,

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其实挺不服气,只是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这股劲该往哪儿使,后来开始写童年,

写父母,她才慢慢把那点不服,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有点理解,有点心疼,那时候只觉得自己被欺负,现在再想,反而更心疼我爸妈那一代,

一路补作业,补成城里体面人

辍学之后,她也没真的闲着,家里有地,有农活,女娃娃一样得下地,割麦子,拔草,抬水,样样都得干,

不到18岁,村里小学缺老师,公社一合计,有人站讲台,总比一群孩子在地里疯跑强,就把她叫去,你去教,

那时候,她真实文化水平,其实就停在四年级,课本提前多读几遍,背一背,第二天装得心里有底,站在讲台上,给比自己小一点的孩子上课,

她心里挺清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但那会儿,也没别的选,村里人只看结果,孩子能不能识字,

农村那个年代的教室

1975年,当地有一个推荐升学的名额,可以去师范学校,她教书时被评过优秀教师,名额就落在她头上,于是去了滦县师范,大家都叫滦师,

同一年,隔壁村另一个民办老师,被推荐去了北京大学,一样是站土台讲课的人,那边是北大录取通知书,这边是一个不包分配的中专,

现在讲起这事,她会先笑一下,有点遗憾,不过那时候,能出去读书,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她从滦师毕业,继续在乡里教书,三年后,跟城里一个木匠结婚,这个男人,就是后来和她过了三十五年的老伴,

图片为场景图

想从农村调到城里,她又被现实推了一把,卡在文凭上,想调进城里学校,就得有大专,想评职称,又得有本科,她心里算得明明白白,

于是,她一边教书,一边继续读,白天在讲台上讲历史政治,晚上哄孩子睡着,自己在灯下翻书做笔记,眼睛熬得流泪,只能靠眼药水顶着,

我不是多上进,就是生活老拿问题砸我头上,我只能一个个去解,拿到本科之后,她进了城里的高中教书,后来又调到区政协机关,从最基础的收发文件做起,慢慢写通知,写简报,写报告,

十三年之后,她做到区政协常委,党组成员,过年回老家,小时候一起走排水沟的伙伴看见她,

图片为场景图,非正人

都说一句,你看,人家这是上岸了,从地里干活的,走成在机关坐办公室的,她也承认,和很多一辈子扛锄头的人比,她这条路,算是走出来了,

49岁被请下场,她还不肯闲着

2004年,机构改革,她所在的区出了个规定,男的54岁退,女的49岁退,她那年刚好49,一纸文件,她得提前退了,

很多同龄人挺高兴,终于可以歇了,她心里有点空,一下子从机关节奏里退出来,不打卡,不开会,没人找你签字,人会有点发飘,

不过,她这个人,好像天生不会让自己闲太久,退休之后,她先去私企打了三年工,又跟老伴儿去北京卖古玩,两个人在市场里支摊,淘货,说价,看东西真假,在那种吵闹里,又熬了几年,

古玩摊

再后来,回唐山,开了个做包装盒的小作坊,做礼品盒,小锦盒,活儿不算多风光,但每天有东西干,有人来,有人走,她说,忙起来,心里才踏实,

2015年春天,老伴儿突然走了,没有长时间住院,没有慢慢告别,就是那种,说没就没了,

当年两人结婚,一张照片都没拍,老伴儿提议去照相,她摆摆手,就咱俩这形象,算了吧,

人走之后,她一个人守着家,守着那些两个人攒钱买的东西,有一次,她整理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对凤凰造型的黄金掐丝耳环,

那是老伴儿提前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已经不在了,她坐在床边,

捏着那对耳环,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那一刻,她心里很乱,又难受,又觉得,这个人这一辈子,其实对我不薄,

之后几年,她一边忙作坊,一边照顾老母亲,一直忙到2023年,作坊效益不行了,机器卖掉,

屋子清空,孩子劝她,您也这么大岁数了,别再这样折腾了,她这才算是真正闲下来,

一条评论,把她拉进了写作

闲了几天,她自己也有点不适应,早上起来,不知道先干啥,在家听评书,看电视剧,喂三只小猫,浇浇阳台上的花,

外甥女看不过去,拿起她的手机说,姨,我给你下个软件,上面挺好玩,就这样,小红书进了她的生活,

刚开始,她就是个普通刷视频的老人,学做菜,看养生,跟着人学织毛线,看多了,她突然有个想法,这些人写的东西,我好像也能写两句,

问题马上来了,她不会在手机上打字,手一抖,屏幕又小,刚打一句,一不小心全删了,

她干脆拿纸写好,跑到社区办公室,找个小姑娘,你教教我,这玩意儿怎么打字,小姑娘教她用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戳,她照做了几天,发现太慢,慢得心烦,

王玉珍写作的场景

有一天,她乱点一通,点到键盘上的小麦克风,一试,发现可以语音转文字,她当场愣了一下,

还有这好事,自己说一句,屏幕上就蹦出一行字,虽然有时会听错,但总体能用,那会儿正好快到母亲节,

她写了一篇感激母亲,写母亲一辈子怎么干活,怎么在最难的时候,还让三个孩子活到大,

最后那一句话是,我爱这个纷杂的尘世,因为曾经有我的母亲,外甥女帮她配了两张老照片,点了发布,

她放下手机,照常做饭,喂猫,下午坐车时,随手点开小红书,看了一眼,那篇小文有六百多阅读,还有两个粉丝和几条评论,

有个网友,把她最后那句话又打了一遍,说,写得真好,还有人说,看哭了,她愣了一下,以前她也写东西,但都是通知,报告,是给单位看的,

这一次,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因为她写的母亲,眼睛湿了,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这点小心思,也能被一个陌生人认真地接住,

一百天写下来,写出了别人没见过的中国

2023年6月,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每天写一篇,坚持一百天,不管写得好不好,先写完再说,下午两点,坐到梳妆台前,五点收笔,写累了,就在屋里来回走两圈,再坐下,

写哥哥时,她写他七八岁,就跟父亲去秦皇岛拉车卖黄土,小小年纪,肩上一袋土,手里还要拽着车,

她写着写着就掉眼泪,写完,给哥哥打电话,说,你这一生太不容易了,你缺啥,跟我说,

写老伴儿,更难起笔,起初她想匆匆带过,可一坐下来,那些细节自己往外冒,他第一次进门的样子,他怎么攒钱,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在关键时候站在她这边,

她一边写,一边觉得胸口堵得慌,有时候写完一篇,就给小姑子打电话,聊一会儿家常,

再不行,就穿上外套,下楼走一圈,在小区里听几首老歌,把心里的那股劲慢慢放下去,

写到第七十八天,她的粉丝破了一千,那天晚上,她特地出门,点了一盘饺子,算是给自己庆祝,

这一年多,她写了很多人,父母,姐姐,哥哥,老伴,被换亲的表亲宋小梅,中专同学,村里那些一辈子没出过二十五里地的长辈,

2024年清明,她写了一篇走过70个清明,依然没学会告别,讲四位已经去世的中专同学,

有人在地震里走了,有人为感情从楼上跳下去,有人被病拖垮,有人猝然倒在工作岗位上,

这篇发出去,拿了四万多赞,收藏一万多,评论里,很多人讲起自己已经不在的同学和亲人,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写的,不是某一个亲戚,而是一整代人的过法,

书上讲的是历史,我写的是那些被历史划过去的人

2024年底,她那组老伴儿的生平,参加小红书的身边写作大赛,拿了岁月纪实奖,2025年,她的短篇小说集我恋禾谷出版,

写的还是她最熟悉的那片土地上的人,父母,亲戚,乡亲,写他们的婚姻,日常吃穿,吵过什么架,最后都怎么收场,

为什么这么多年轻人,愿意每天看她

看后台数据,她的粉丝大部分是年轻女性,很多是九零后,零零后,这些人,课本上的历史学了不少,

知道哪一年打了哪一仗,哪个领袖说了什么话,但很难想象,一个具体的农村女孩,怎么被赶到排水沟里走路,

他们也不知道,一个长得好看的姑娘,被换亲到陌生人家里,一辈子不让出门,最后疯掉,

在一个秋天离家出走,再也没有音讯,更不知道,有一代女人,宁可喝药,跳河,也不敢离婚,

采访场景

有个读者留言说,奶奶,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您的新笔记,您经历那么多,还一路读书,一直写到现在,我今天要去考试,我还敢说自己不努力吗,

她看完这条话,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但一般不会专门去回长评,眼花,手抖,打字慢,她也觉得,用几个字回应人家一大段心里话,有点轻,不如老老实实写好下一篇,

她总说一句,我写得不算好,想一想,又补一句,大家愿意看,多半是因为这些事离他们不远,有人在老伴儿的生平下面评论,用现在的标准看,这样的婚姻挺无聊的,

她也不急着反驳,只说了一句,以现在年轻人的眼光看,可能确实算不上浪漫,但对我们那一代人来说,能互相守着,把日子过完,其实已经很好了,

签书活动尝尽

她不拉人站队,只是把自己那一代人的心路摊出来,让你自己去感受,我写的大多是别人眼里的小人物,可在我们自己的人生里,每个人都是主角,

活着就是上岸,写作是晚年的一盏灯

有人问她,你觉得自己是上岸的人,还是一直在挣扎的人,她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上岸了,对我来说,活着,就是上岸,好好把这一生走完,就是上岸,

她这辈子,从排水沟走到讲台,又从讲台走到机关办公室,再从机关办公室走到手机屏幕,最后走上文学节的签售台,

现在,她最常去的地方,其实还是自家梳妆台,下午两点,光线刚刚好,猫在沙发上打盹,

窗外有点风,她把镜子往旁边一挪,摊开笔记本,手机立好,深呼吸一下,点开录音,今天,我们接着说那谁的故事,

屏幕那一头,可能有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在地铁上刷到她,看完一篇,合上手机,心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也许是一点悲悯,也许是一点勇气,也许只是一句,原来我奶奶那一代,真的是这样过来的,

她在给读者的一封信里写过一句话,如果我写下的故事,能传递一点真情和温暖,让年轻人得到一点感动和慰藉,这就是我晚年生命里的一抹亮色,

她也经常劝那些想写,又不好意思下笔的朋友,别怕,别等,想写,就从今天晚饭吃了什么,窗外那棵树变成什么样了,先写两句试试,

她七十岁才开始当写作者,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晚,可转念一想,只要今天还能写出一篇,我的人生就还在往前走,我这一辈子,其实一直在往前,现在,只不过多了一盏灯,照着我,把这些路,再讲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