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方言电影上映,84岁的演员阿嬷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这句话触动了我,看了网上许多影评,我也分享一下我的观影感受,关于我家阿嬷的名字和我家过番客的故事。

在《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前,其实我对它的期待更多的是想看看有什么新梗新笑点。尤其知道演员里面有水鸡兄和夏雨来这两位。夏雨来就是扮演谢楠枝的养子泽华那位,本名赵曙光,一个潮汕话说的比我们本地人还溜的河北人。夏雨来是他曾经演过的一个角色,可以算是潮汕三代人的一个记忆符号了。

夏雨来剧照
决定带我妈去看,是因为在电影上映前我给她看过导演的上一部喜剧片,《带你去见我妈》。老妈看的时候笑得特别舒畅,所以这部片我也期待能给她带来些欢乐。关于潮汕方言的电影,我真没对它有过更多的期待,这算是刻板印象了。
尤其是这部片片名还带着“情书”二字,我以为是爱情片,这种题材我几乎是碰都不碰的。上学那会儿家里人看情深深雨蒙蒙、还珠格格那种电视剧时,我路过多看两眼都觉得想吐,还有现在那些死去活来,歇斯底里的爱情片,矫揉造作的所谓爱情,我也一直都觉得消化不良。太假了!我所理解的看到的中国老百姓关于爱的表达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带你去见我妈》
而《给阿嬷的情书》把这份属于老百姓的爱里所饱含的力量感用近乎白描的方式给还原了,这个表现手法大赞!
而且在搞笑之余居然还上价值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对于上价值的影片我向来也是比较谨慎的,如果不是观点足够犀利,逻辑足够严谨的,啥价值我都不可能接受。我可是上过电影鉴赏课的。
结果还不错,电影看完,银幕上的情义二字又勾起了我很多回忆。

那天看完电影,我问我妈,我们是不是也有个“番畔”老姨。
我印象中小时候有这么一个称呼的人存在的。再想到去年奶奶去世时,堂叔偶然提起过一嘴谁那边联系不到,当时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并没留意。现在想想,他说的应该就是我的那位老姨,一个番客。

但关于老姨,我模糊的记忆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印象里见过两三回,很洋气,带着副茶色眼镜。每次都是清明的时候,父亲开着摩托车带着她和我去扫墓祭祖。那时我还在读小学。亲戚关系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反正大人让叫啥就叫啥。
后来我去外面读书,祭祖这些事就和我无关了,关于她的一切自然也就淡忘了。再后来,我毕业后,家里接连遭变故,父亲去世,隔两年二叔也去世,她就好像没存在过似的消失在我的记忆里。

直到去年奶奶去世,我才知道,奶奶她们家一共五姐妹,太外公没有儿子,所以不愿给她们取名字,只管叫她们阿la,阿枵iao,阿虏(卤)lou,阿核hei,阿晕hin。均表示嫌弃的意思。其中的阿虏就是我奶奶。听说后来结婚办身份证的时候,做登记的同志都不知道这个"a lou"该怎么写,奶奶又不认识字,最后写成亚卤。村里人称呼她卤姐。而老姨究竟叫什么,堂叔也不知道,他只比我大几岁而已,只知道另外三个早早就离开人世了。
总之,和影片阿嬷后来在短视频上说的一样,奶奶她在结婚时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只是我奶奶这个名字带着搞笑也带着点无奈。

谢楠枝和叶淑柔两个女性这种情义,在我太奶奶那代人我是有记忆画面的,小时候经常能看到她们探望乡亲好友时相互塞钱接济的行为。不只是女性之间如此,男性之间还更多见。像我爷爷他们几兄弟都有自己的结拜兄弟,我父亲也有。他们是真的在一些患难与共的时候。但是到我们现在这辈人,这种相互帮扶的情义淡了很多。
以前大家在一条村里生活,白天劳作,晚上聚会拉家常。现在大家白天上班,下了班门一关,就和这个世界隔绝了。以前出门在外,一个拉扯一个往大城市带的场景很多,那时候“潮汕人团结”是很具象的,而现在,越来越难感受到那种氛围了,大家基本都是各管各的营生。外出打工的人回乡也没有以前的“番客”,“港客”那种备受关注与欢迎。
还有夫妻之间的感情。现在受各种影视剧的影响,人们用婚纱照,用彩礼,用钻石,用仪式化的承诺来为爱情做注脚。但我从小耳濡目染的爷爷奶奶辈的爱情,从来就没有这么多枷锁,他们真的很纯粹。
我们村以前做饼的一爷爷,他爱人13岁就跟了她。我的太奶一家十几口,是被国民党迫害完的,她只身一人行乞到我们村,然后跟了我太爷爷。那时候太爷爷还是大户。然后我的奶奶是下嫁给爷爷的,她家是大户,嫁过来时,太爷爷已经家道中落了。我的老姨也是下嫁给过番客的。……我见过无数这种婚配,没有物质的约束,却都用情义相守了一生。

那天问我妈"我们是不是也有个番畔老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被塞进了某个没被留意的角落,像我老姨那样——我以为她不在了,其实只是没人提起。
我相信真正的像影片这种波澜不惊的爱情其实没离开过我们,只是聚光灯从来没有对准过他们罢了。
我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只是可以有情,也是可以有义的。

这么多人走进电影院,不是冲着什么大道理去的,而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一个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名字。
那封情书,不是写给爱情的。是写给那些连名字都没有、却把情义活了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