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徽州“七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条件，让徽州男儿十三四岁就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了“寄命于商”的艰难之路。徽杭古道， 便是他们用沉重脚步踏出的求生之路。如今， 这条古道经过修缮和历史挖掘，已成为了一条文化底蕴浓厚、强度适中、适合徒步旅行的精品线路，是亲子户外、情侣伴游、青春团队挑战的最好选择，也是华东地区最经典的徒步旅游线路之一。
徽杭古道是阅古通今的时光隧道。
据《徽州府志》记载，绩溪东部以天目山脉与浙江省昌化县（今杭州市临安区）毗邻。天目山脉主峰清凉峰（鄣峰）海拔高程 1787.4 米，支脉四出，耸峙绵亘于两省（皖、浙）三县（绩溪、歙县、昌化）之间。从清凉峰向西绩溪境内延伸出多条支脉，形成几条峡谷，其中逍遥峡谷纵深30 华里，东越浙岭（又称绩岭、雪堂岭），高程千米，岭东为浙溪田盆地，两省相距近在咫尺，一步入浙境。逍遥村背靠的长坪尖，是新安江水系源头之一，清澈的逍遥水从深谷悬崖中流出，两岸高峰临河壁立，河流落差巨大，流泉飞瀑，云雾翻腾，冲积成许多深潭与浅滩，这是一条猿猴愁攀登的险谷， 也是一条充满挑战的神奇古道。
逍遥峡谷陡峭险峻，山高崖断，古来无路可通，人迹罕至。明弘治汪舜民主编《徽州府志》载，“遥遥岩，在县东八十里。巑岏陡绝，有径始可通，徒行于杭。”最初，绩溪先人欲往浙江杭州，必须绕道歙县或翻越路程较远的“赤石坑山道”。直到南宋宝祐间，绩溪大石门人胡润在逍遥岩的悬崖绝壁上开凿出一条栈道与石板阶垱，向东翻越浙岭进入浙江境地，徽州绩溪至杭州府的行程因此才大大缩短，比绕道歙县行程足足缩短 120 余里。这条凿筑在逍遥岩上的“通杭小径”，古称“逍遥岩道”或“逍遥孔道”，后人称之为“徽杭古道”。她的商旅悲欢，她的道上传奇，堪为江南古道一绝！
绩溪自古有“岩邑”之谓，土瘠，民劳，“户鲜惰游，市无玩好”。徽州山水这些灵性，铸造了绩溪人的品格，赋予了徽州人一种刚性不屈气质。明清以来，徽商兴起。绩溪、旌德商人大都经徽杭古道这条捷径前往江、浙、沪等城市闯荡。从这里走出了胡雪岩、程有相、汪立政、汪价候、汪老允、程序东、胡沇源、胡卓林、汪五庭等著名徽商，以及以胡桂森、张仲芳、胡元堂、邵之林、邵在雄、路文彬等为代表的众多徽馆老板和徽厨名师，数以万计学生意、讨生活、创事业的学徒伙计，从一路走来的古道石板足迹汗痕中，谱写了一部“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的生命之歌。
从狭义上讲，徽杭道口源起于绩溪伏岭镇虹溪村，周边乡道纵横交错，向内向外发散。这个小小村落，500 米长街道，经往来古道人群数百年培育，一跃成为登源最繁荣的商贸集镇。
东行 2 华里，越“江南第一桥”进入四十里的逍遥峡谷。起初，在逍遥岩谷口，要经过逍遥河，年复一年，在简易木桥上晃摇行旅。迄至清末，鱼川村人周恒顺带头捐资，在岩口河上建成一座长 20 米的单孔石拱桥，解除了行旅、挑担之人的忧患。
从岩口亭到施茶亭，长约 5 华里，攀行1400 多级石阶后到达古道关隘张风凹——“江南第一关”。张风凹往上，山崖绝壁上凿成石 阶或嵌上横条石板，路宽不过三四尺，人行其 上，俯视下方，石壁直削河谷，令人心惊胆颤， 得步步小心，此段称“小心坡”。又逶迤上升，过狮寺岩，连续攀上一段陡峭石阶，人称 “七十二垱”。这二段是逍遥岩栈道精华，有“天路”之险。
古道狮寺岩附近有摩崖石刻，这是徽杭古道最早的文字记录。南宋宝祐五年（1257），大石门人胡润在京城（临安）为官，捐金用工，“随其势之高下屈曲，窒者凿之，凸者平之，凹者补之，峻者削石以为磴，如是凡五里余，行旅甚便。”首次有规模地人工开辟出一条长约 5 里的山路，开启了绩溪人前赴后继的筑路之歌。
清《徽州府志》《绩溪县志》还记载，元大德间，绩溪北乡程氏（大谷、小谷村）贾于浙， 捐资予以增修，因视下深险，复伐石为栏，以障于旁，往来者愈安。明成化间，里人德锦（境） 村汪以茂“晟修其缺坏”。
嘉靖间，龙川人胡宗宪在杭州为官，对古道进行扩建，又劈开张风凹口筑成天险关隘， 留下了“神犬探路，梅林修路”的民间传说。随着“江南第一关”的横空出世，奠定了逍遥岩古道的规模。咸丰年间，关隘被太平军摧毁。同治二年（1863）乡人为御敌在逍遥岩上重建关门，将“江南第一关”“徽杭锁钥”横额置于关门之上。这里，渐渐成为绩溪远行江浙商贾的重要通道，渐渐成为境内人文与山水相结合的一道靓丽风景。
从施茶亭上行至黄茅培村，约二里。从黄茅培向东经转桥湾、五里亭上马头岭至下雪堂，全程十里。继续攀登浙岭，过上雪堂茶亭， 抵达岭头蓝天凹（从蓝天凹向东南有山路上清凉峰），到达最高处山巅。往东下岭，过凹口“一线天”、半岭茶亭、灵官庙到达岭脚下村（永来村），至此走完绩溪境内 40 华里，过阳山入浙江境。再沿浙溪河谷东行 30 里至昌化颊口，上徽杭驿道（后来的杭徽公路），约二百余里，到达余杭码头，走水路直奔杭州。
徽杭古道，是一条保障物流行脚的生命通道。
绩溪自然资源匮乏，“田畴不逮婺源，贸迁不逮歙休”。到明末清初，大批绩溪人走出万山之中，外出务工经商，徽岭南北行旅之人多数由此道进入江浙，逍遥古道成为徽杭间的重要交通驿道。《绩溪县志》记载：绩溪徽杭古道在“明迄民国初为徽杭之间主要通道”。经由古道而走向山外，或经商谋生，或求学为职，倍尝艰辛，历尽苦难。
“三十里遥遥，四十里浙浙。行不能狠劲行，歇又不能歇。”这首民谣是绩溪人爬行山道、行旅艰难心境的真实写照！通过徽杭古道走出去的绩溪人，在艰险的商海拼搏中，锤炼出不畏艰难、开拓进取、诚实守信的徽商特质， 也形成了独具文化内涵的“徽骆驼”“绩溪牛” 精神。同时，通过古道传递，带来了养家糊口的财富，带来了外面的见识与文明，最终使绩溪商人成就了一番事业，绩溪后花园繁荣似锦如绣。
徽杭古道蜿蜒于崇山峻岭之中，要行走无数级台阶，攀行绝险的磴道，翻越高峻的坡岭。一头连着徽州绩溪，一头连着生存希望和江南富硕，前途难料，命运未知。这就是胡适提出的“小绩溪与大绩溪关系”的由来。离开故土的绩溪人，在江南独特的人文环境滋养中成长，开阔了眼界，促成皖浙两省经济互联互动， 助推了徽商发展，也大大缓解了绩溪境内的生存压力。
徽杭古道，见证了绩溪人的经商奋斗史。古道上常年奔走着“出门客”为留守家人间传递信函、钱物的信客和挑余杭担人。出门客是绩溪对行旅在外亲人的爱称，因为他们常年在外奔波，一年难得一见，“十年夫妻九年空”。信客，绩溪人习惯上称“脚班”，亦即往来穿梭专门为商民捎带书信、传递信物、钱票包裹、代购代运货物的人，是为出门客做生意服务的衍生行业。信客，是由古道而生、由徽商而兴的最底层职业群体。古语说“家书抵万金”， 信客开始是为了传递家书、钱币，后来发展为包括传输小宗货物、护送女眷孩童等。每年端午节、中秋节、春节，节前信客必须把钱、信、物带回老家。
自古，逍遥峡谷周边生活着数以百计的种山守山施茶人，这里也成为“挑余杭担”人进出的必径孔道。结伙挑货去余杭，挑货是古道上常见的劳动场景。始初，古道周边村人要去余杭挑盐及其它生活必需品。清末、民国期间， 伏岭下村及周边村庄的人在浙江、江苏等地经商吃面饭、做手艺的急遽增多，由古道而展开，逐渐形成淳安、沪杭、武汉、大西南等运送往来物资的固定路线。
徽杭古道，是一条充满传奇的文化古道。
在中国文化中，徽州是个特殊的符号，它不仅是地理概念，而且还具有丰富的经济内涵和文化想象。徽州人“虽为贾者，咸近士风”。徽杭古道是徽州先人生活流动的重要遗迹，包含着大量的历史文化信息。垦荒者尚未定居形成村落之前，逍遥岩道已成为绩溪人出外江浙谋生的重要通道，当时，逍遥峡谷山路上并没有一座雨可遮蔽、热可纳凉、歇息解乏的茶亭， 来往商贾行人非常不便。明末清初，40 里的逍遥岩道上，文化载体已具雏形。如徽杭道口的虹溪商贸集镇、岩口茶亭、张风凹险夷拱亭、小心坡、七十二垱险道、宋代磨岩石碑、施茶亭、狮寺庙，一得亭、半岭亭、灵官庙等，她不仅见证了徽州商人商海沉浮、艰辛创业的沧桑历程，更能让我们从中读懂徽州商人独特的内心世界。
徽杭古道绩溪境内段 40 华里，周边分散着逍遥、绿景、永来三个行政村，三十多个分 散的自然居民点。在这条难见人迹，空荡无助 的山道上行走，孤独、恐怖与遇险随时来袭。 于是“五里一茶亭、十里一路亭”应时而生。 旧时途中建有茶亭 6 座、石拱路亭 2 座，其建筑工程之艰巨可以想象，非一年半载一次两次 可以成功。据乾隆《绩溪县志•乡善》记载， “邵飞凰，字海清，纹川（伏岭下）人，府学生，疏财乐善。雍正甲寅（1734）发蛟，石纹桥圮，首捐勷建。又逍遙岭路通浙江，四十里无烟火，建‘一得亭’并房舍于中途，且嘱其子云彩置亭畔田三亩，永为施茶费。过者德之”。这是徽杭古道上的第一个公益茶亭。“过者德之”， 这不仅仅是一句普通赞语，更是一种文化导向。随着伏岭一带种山守山人迁徙者增多，沿线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居民点，他们组织路会， 守护着、利用着、开拓着，延续着这条古道的辉煌，开创了徽州人独一无二的古道茶亭和路会文化，这些文化积淀，成为古道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通过这条古道，一方面，绩溪人把汪华文化、朱子家礼以及地方小吃、过节风俗播散到了寄籍地，“逍遥茶，大障笋，荆州麻糍伏岭饼”，他们把家乡特产带到发达的江南集镇， 把徽菜推上大中城市的餐桌，把徽墨送进了当地人的书房帐房。另一方面，绩溪商人从外地创造财富养活一家老小的的同时，也带来了江浙一带超前理念、先进文化和审美情趣，从而影响着绩溪人的观念、绩溪人的生活，徽岭南北出现一批既具徽派特色又带着洋气的古民居：仁里村的船形洋楼、伏岭下的邵百春、邵一民洋楼、汪村南观石鼓里建筑群出现的水厅、上庄胡祥钧的红门楼。从这个层面来看， 绩溪徽杭古道就是一条“走出去、引进来”的文化传播、交融之道。随着行旅历史的沉淀，赋予了古道更多的生命意义和文化精彩。
徽杭古道是抵达绝美境界的通道。
徽杭古道承载着千年历史。她的天然秀美，充满了无尽的文化怀古与风光诗意。如果你徒步旅行，不仅可以穿越历史时空与古老徽州对话，与旧时明月、旧时徽商相拥， 也可以放开心情在逍遥岩道上与绩溪山水同乐，既能收获一场难忘的旅行，也为自己的生命留下美好的记忆。当年绩溪人勇敢开拓的走商栈道，已成为今天长三角驴友满山遍野的网红徒步路道。如今，绩溪人纵横商海的步伐并没有停止，老徽商开创的徽骆驼精神，正在谱写徽商发展的新篇章。徽杭古道又担负起新的发展使命。
进入新世纪，随着国家经济飞速发展，人民生活日益改善，旅游业方兴未艾，徽杭古道历史也翻开了新的辉煌一页。一顶顶桂冠接踵而来，2011 年成功创建国家 4A 级景区。2013 年徽杭古道（绩溪段）被国务院批准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7 年又被央视公布为全国十个最佳徒步旅游景区之一，成为绩溪一张靓丽的“名片”。
徽杭古道曾是徽商通往杭州的必经之路， 如今虽不再承担商贸功能，但青石板上的脚步能够唤醒历史记忆，让人感受文厚重化的气息，感受古人面对生存挑战的勇气和胆略。徒步其中，一边是安徽的峻岭山径，一边是浙江的开放秀水，自然与人文交织，徽商与浙商对话，值得细细品味。若有机会，不妨挑个晴朗的日子，携上你最好的伙伴，踏上这条千年古道，感受跨越古今的徒步之旅。
（作者系绩溪胡适研究会会长、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