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寄到的绣球，不过一周时光，竟又萎顿下来，叶子卷曲着低垂下去，仿佛一团失了魂魄的蓝雾。这已是第四次了，我默默注视它，心里半是麻木半是空荡，如同被风钻入的旷野。我素来爱花，自从那日偶然瞥见一丛蓬松硕大、蓝如晴空的绣球花海，便心魂皆醉。于是，这四番轮回，由小苗到带苞的植株，我一次次迎它们入门，然而终究在期待与枯萎间辗转，如同被命运之手反复拨弄的琴弦。

此时此刻，我暗自思忖，那些将剪下的绣球花置于水池中的人家，或许是专门养殖绣球花的专业户，而那场景不过是一种广告噱头罢了。我着实不必心生艳羡，亦无需信以为真。再者，那些拍摄成片绣球花海的场景，不过是某个绣球养殖基地对外开放所致。总而言之，既然我无力将绣球花养护得当，旁人想必也难以做到尽善尽美。

写到此处，我不由自主地忆起“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句俗语。

第一盆绣球是稚嫩的小苗，带着初生牛犊般试探世界的生机。我备了专用土，选了通风透光的宝地，浇水如奉琼浆，唯恐半点疏漏。它竟也日日拔节，茎叶青翠得令人欢喜。可一夜之间，却如被抽尽了力气，软塌塌倒伏于泥土之上，只余下叶片边缘一圈焦枯的褐色。我凝视着它，如同看着一个不知何处而逝的梦境，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它嫩芽的柔软触感，心却沉入了深渊。

第二次，我更是严阵以待，一盆即将含苞的植株被我迎回了家。我甚至将养花指南当成了金科玉律，日夜揣摩，浇水、施肥、光照，事事依循规程。然而，它仿佛怀揣着满腹幽怨，只消几日光景，竟褪尽颜色，花瓣纷纷坠落，如同下了一场无声的蓝色细雪。我捡起一片凋零的蓝瓣，置于掌心，那娇嫩的颜色衬着掌纹，竟如一滴凝固的泪痕——想将它捧至云端，却偏偏坠入尘土，岂非我温柔地谋杀了它的盛年？

第三次，我竟又买来一盆花苞饱满的绣球，如同那场蓝色梦魇尚未醒透。它初来时确实光彩照人，我更是夜半擎着手电筒细细探看叶脉，如窥视生命的秘密。不想某日清晨，却见它整株倒伏，根已霉烂，只留下枯槁的枝条在盆中支棱着，如同写满嘲讽的残破笔画，指向我执迷不悟的徒劳。我俯身靠近，一股隐约腐朽的气味钻进鼻子，仿佛这满盆枯萎，是对我所有认真最盛大的死亡宣告。

一而再，再而三，直至三而四。我原本满心希冀，盼望泥土之上能盛开一片蔚蓝的海洋，而如今，这盆新到的绣球，却连最后一点微光也黯淡下去。我默默凝望着它垂头丧气的样子，如同面对着一场漫长的告别，所有曾经的炽热与期盼，终于都冷却成了灰烬。我决计彻底放手了——既然我们之间无此缘分，再强求便徒然了。与其反复目睹这令人心碎的凋零，不如就此别过，各自相安，前尘往事皆成过往，放眼未来也不必亲近了。

如今，那盆已然枯槁的绣球花，被我安置于阳台那处不起眼的角落。它的枝叶尽数干枯，僵直地指向苍穹，枝杈之间，竟悄然挂上了几缕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这一方角落，俨然成了一座花冢，亦化作了我与绣球之间，那段未能开花结果之缘分的残卷，于仲夏的风中悠悠飘摇。

有时，在别人院中又瞥见那些盛大如云的蓝色花团，我心头微动，却不再有伸手的冲动。原来花事也如人生，有些绚烂，注定只可隔篱观望。我自己的园子，便由着性子种些粗生野长的花草吧，那盆绣球的枯骸静守角落，蛛网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页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残稿；它告诉我：那些执意要强求的圆满，终不如放手之后，在心底酿成的一缕淡蓝微影——这微影虽轻，却比千般强求更接近生命里难以言传的安然。

我终究彻悟了，相爱，并非一定要彼此束缚、捆绑在一起；美，亦未必将其全然揽入怀中才堪称真正的美。

有些花木的缘分，于篱外摇曳生姿，恰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全。花儿自在地绽放，人亦能收获那份清幽的欢愉，双方各自安于所处之境，反倒成就了天地间一份无需言语的圆满。

正如人生，每个人皆有属于自己的造化，每个人亦有属于自己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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