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两家厂子,我要生三个孩子
楔子
媒人把宋青禾领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搅第三杯柠檬水。
那家茶室叫清欢,开在鹿城区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隔了六个小包厢,每个包厢用竹帘挡着,帘子上印着毛笔字,什么随缘、静心、听雨。我坐的那间叫随缘。现在想想,媒人挑这间可能也不是随便挑的。
那天温州降温,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口挂的风铃吹得乱七八糟地响。茶室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指尖在雾气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竖印子,外面的巷子从这条缝里透进来,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对面卖鱼丸的摊子还没出摊。我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人在门口等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离约的时间已经过了七分钟。
说实话,来之前我没抱什么希望。我今年三十一,在温州一家设计公司做展陈方案,说白了就是给博物馆、规划馆、企业展厅画效果图和写方案,工资不高不低,没有厂,没有地,名下只有一辆开了四年的电车,还是贷款买的。我爸妈在鹿城老城区有一套老房子,我爸以前是罐头厂的机修工,厂子倒了以后在外面接零活,我妈在社区居委会干了半辈子,退休金刚够生活。在温州这个满街是老板、遍地是厂子的地方,我这种条件,媒人手里一抓一大把。
果然,媒人陈阿姨前一天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就有点犹豫。她说对方是瑞安的,家里条件蛮好,做生意的,年纪比你小三岁,问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她又说,姑娘脾气可能有点直,说话不绕弯子,你多担待。我说好。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她爸妈也会来,在隔壁包厢坐着。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事悬了。带着爸妈来相亲的姑娘,要么是被家里押着来的,要么是自己心里也没底,需要后方支援。不管是哪种,都不像是能看上我的样子。
宋青禾进来的时候,我正走神想这些。竹帘一掀,先进来一股冷风,然后是她。她穿一件米色的短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提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家阀门品牌的广告词,字磨得有点掉色了。她个子不高,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化妆,或者说化了但我看不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车间里出来,换了件干净外套就来了。
她坐下来,包放在膝盖上,没摘围巾,也没看我,先看了一眼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东西需要她确认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家有两家厂子。”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一家做汽配,一家做阀门。都在瑞安塘下。不大,但也不小。汽配厂一百来号人,阀门厂六七十个。我是独生女,以后都是我的。”
媒人陈阿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说小宋你喝口水慢慢说。宋青禾没给她机会,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条件。我要生三个孩子。”
说完她才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手很稳,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东西。我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那种经常皱眉、后来又学会了不皱眉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还有就是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比别的地方黄一点,像是常年握笔或者翻纸翻出来的。
陈阿姨的脸已经有点僵了。她大概做了十几年媒,没见过开场就扔炸弹的。她看看我,又看看宋青禾,嘴唇动了动,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放下手里的柠檬水杯子,把搅了三分钟的吸管抽出来,搁在纸巾上。然后我想了想,说:“你喝的是白开水。茶室的柠檬水是免费续的,你一口没动。所以你出门的时候是真渴了,不是来坐坐的。”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了一点。
“你挺有意思。”她说。
“你刚才说的两句话,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问。”
“两句话,哪句是你自己想说的,哪句是你爸让你说的?”
陈阿姨倒吸了一口气。宋青禾愣了一下,然后靠进椅背里,打量我的眼神变了,像重新对了一遍焦距。
“你怎么知道是我爸让我说的?”
“猜的。你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我以为你在看有没有人跟着。后来一想,你是在看你爸的车停没停。你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背过的。但是说到生三个孩子那句,你眼睛没看我,看的是你右手边那个包厢的墙。你爸应该就在那面墙后面坐着。”
宋青禾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是憋不住漏出来的那种。
“我服了。”她说,“行,我不背了。我重新说。”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正了。
“我叫宋青禾,二十八,瑞安人。家里两个厂,汽配和阀门。我管汽配,我爸管阀门。我大学读的财务管理,毕业那年我爸让我回厂,我就回来了,做了六年。我说我要生三个孩子,因为我爸想要三个,我妈身体不好只生了两个,我爸觉得亏了。但我现在跟你说明白,三个是我的底线,但我不会为了生而生。我要找的人,得愿意跟我一起养三个。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耽误你。”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想了想,说:“你喝的是白开水,说明你出门急,没顾上喝水。你围巾没摘就坐下来,说明你本来打算说完就走。你包上印着你家阀门厂的广告,磨成那样了还在用,说明你管厂不是挂名。你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指上有茧,说明你是真干活的人。你刚才说重新说的时候,把围巾摘了,说明你打算多坐一会儿了。”
我停了一下。
“你爸在隔壁,你想不想让他也过来一起聊?”
宋青禾看了我三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两下:“爸,出来吧。人家看出来了。”
隔壁包厢的竹帘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腰板挺得很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夹克,脚上是皮鞋。他走过来坐下,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眼力不错。我姓宋,宋德贵。”
那天的见面总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我跟宋德贵在说话。宋青禾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在观察。宋德贵问了我的工作、收入、家庭、房子、车子,问得很直接,我答得也直接。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不绕弯子。问到后面他问:“你对我们家青禾这个条件,怎么看?”
我说:“叔,你让我说实话?”
“当然说实话。”
“我觉得三个孩子的事,现在谈太早了。我跟青禾连朋友都还算不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说,你让她一见面就说这两句话,其实是在帮她筛人。能留下来的,要么是脸皮厚的,要么是心大的。我是脸皮厚的那种。”
宋德贵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很爽利,跟他女儿刚才那种憋不住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在酒桌上谈成生意之后的笑。
“行。”他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跟你阿姨先回去。”
宋德贵站起来,陈阿姨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竹帘落下来,包厢里突然安静了。宋青禾拿过我的柠檬水杯子,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你爸走了,你松一口气了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爸在的时候你坐得笔直,他走了你整个人缩下去三公分。”
宋青禾把杯子放下,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观察人观察得太细了,跟你在一起是不是什么都藏不住?”
“你可以试试。”
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走了。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连公司和头衔都没印。
“你再想想。”她说,“想清楚了打给我。不想清楚,就不用打了。”
她走到门口,竹帘掀到一半又折回来,说了一句:“对了,刚才你搅柠檬水搅了那么久,那杯水你到底喝没喝?”
“没喝。太甜了。”
她笑了一声,走了。
我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开始落小雨,街上的人跑起来。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区别。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懂我的意思。但我决定打那个电话。
第一章 厂
宋青禾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间里。背景音轰轰响,她扯着嗓子喂了一声,然后说你等一下,脚步声蹬蹬蹬响了一阵,突然安静下来。
“行了,我出来了。你说。”
“你说的想清楚再打,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想清楚你说的两句话有区别。厂子是你爸的,你管着,但还不是你的。三个孩子是你爸想要的,你答应了,但你自己还没想明白。所以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这两个事,一个得慢慢来,一个不能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话怎么老这样。”她说。
“哪样?”
“好像什么都让你看穿了。”
“看穿了不一定是坏事。看穿了还能接受,才是真的接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六你有空吗?来厂里看看。”
“看什么?”
“看我在干什么。不然你凭什么说看穿了我。”
周六我坐动车去了瑞安。塘下那个地方,出了站满眼都是厂房和招牌,汽摩配、标准件、阀门、仪表,铁皮棚子连着铁皮棚子,路上跑的小货车比轿车多。宋青禾骑了一辆电动车来车站接我,戴着头盔,递给我另一个头盔。
“会骑吗?”
“会。”
“那你带我。我昨晚两点睡的,实在不想骑了。”
我骑上电动车,她坐在后面,手没有搂我腰,抓的是后座扶手。厂区路窄,两边停着货车,我绕来绕去,她在后面指挥,左拐右拐直行,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厂门口我回头一看,她靠在后面的小靠背上,眼睛都快闭上了。
“到了。”
她睁开眼,跳下车,拍拍脸,整个人瞬间切换了一种状态,从困得睁不开眼变成了精干利索。
“走吧,带你看看。”
汽配厂在左边,阀门厂在右边,中间隔一道铁栅栏门,门常年开着,工人端着搪瓷杯从这边走到那边,没人管。宋青禾带我进的是汽配厂,车间里机器轰轰响,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堆着半成品,亮闪闪的一片。她走路很快,我跟在后面,经过一排排车床。
她随手在一个工人的肩膀上拍一下:“老赵,这批活下午必须出,客户催了。”老赵点点头,手上没停。
又走几步,扭头对另一个年轻工人说:“小刘,你老婆上礼拜生了?男孩女孩?”
小刘咧嘴笑:“女孩。六斤七两。”
宋青禾笑了一下:“满月酒别忘了叫我。你老婆怀孕那几个月食堂单独留的汤,你当我白留的?我要吃回来的。”
小刘嘿嘿笑,说一定一定。
出了车间她才告诉我,小刘去年差点被隔壁厂挖走,对方给他加八百块钱工资。她没加钱,她做了一件事:小刘老婆怀孕那几个月反应大,食堂做什么她都说吃不下,宋青禾让食堂每天单独给她留一份清淡的汤,有时候是排骨冬瓜,有时候是鲫鱼豆腐,让小刘带回去。
“八百块钱他拿去买营养品也买不了几个月。”她说,“我给他省的是操心。他老婆吃得好,他上班才安心。钱是钱,汤是汤。”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个出货单,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所以你留人的办法是给人留汤。”
“留人先留心。我爸教我的。他这个人方法不对,但有些道理还是对的。”
上了二楼,她爸宋德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宋青禾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放轻了,但没进去,直接带我拐进了隔壁自己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桌面有一层被茶杯烫出来的白印子,一台电脑,显示器边上贴了两张便利贴,一张写着周五前发工资,一张写着问老陈模具的事。墙上贴着出货单和一张温州地图,地图上瑞安那个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个数字,我看不清。
“坐。”她把椅子上的样品盒搬开,让我坐下,自己靠在桌沿上。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财务室。”她说,“我爸把汽配厂给我管之后,让我搬过来的。他的原话是,你管厂,就坐在管钱的地方。我说管钱不等于管厂。他说你先管钱再说。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把汽配厂全交给我了,还是让我当了个大出纳。”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你急什么。他就这三个字。你急什么。”
宋青禾把桌上的出货单拢了拢,按日期排好。
“阀门厂还在他手里。所以我说两家厂子是我的,其实现在能动的只有一家。另一家,他攥着。”
“你爸不放心?”
“他不是不放心。”宋青禾把笔放下,“他是不甘心。他觉得我迟早要嫁人,厂子给出去,就是给外姓人了。我要是找个人入赘,他又觉得人家是冲着厂来的。反正怎么都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已经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的旧账单。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在相亲第一面就说那两句话。那不是在炫耀,那是在筛选。她要找一个听见这话之后不会跑、不会贴上来、不会在心里盘算的人。这道题太难了,来的人要么被吓走,要么答错。
“你爸想要你生三个,是因为第三个可能姓宋?”我问。
宋青禾看着我,没否认。
“第一个跟男方姓,第二个跟我姓,第三个看情况。”她说,“这是我妈当年跟我爸谈的条件。我妈生了两个女儿,第二个就是我。第三个没生成,我妈身体不行了。我爸到现在都觉得亏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站起来去倒水。饮水机咕噜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背对着我:“所以我从二十岁开始就知道,我要嫁的人,得接受这件事。不接受,就算了,我不耽误人家。”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可能不想要三个?”
她转过身。
“你刚才在车间里,跟那个小刘说话的时候,是真的高兴。但你上楼的时候,脚步重了。你爸办公室的门关着,你经过的时候肩膀往上提了一下。你怕你爸。你管着一个厂,但你还是怕你爸。”
宋青禾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热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说错了?”
“说对了才讨厌。”
她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杯子,看着窗户外面。车间屋顶的铁皮在太阳底下反光,白花花的一片。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小时候,我爸很少在家。他要么在厂里,要么在跑客户的路上。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姐。我姐比我大六岁,她上初中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我妈身体不好,我姐就管我。后来我姐考到杭州去了,毕业留在那边,嫁了个杭州人,不回来了。我爸气了好几年,说白养了。我姐跟他说,爸,你给我的嫁妆我一分没要,厂子的东西我也不惦记,你就当没生我。”
她喝了一口水。
“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青禾,你要么别碰厂,要碰就碰到底。半路上停下来,最难受。她这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你碰到底了。”
“碰到底了。但我爸始终觉得我是个过渡的。他把厂交给我管,但账不给我看全,客户不给我见全,连食堂买菜的钱都要他签字。我这个厂长,管着一百多号人,但买个扫帚都要我爸点头。”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现在你知道了。我这个人,外面看着挺硬,里面其实一地鸡毛。你还坐着没走,说明你脸皮真的厚。”
“我脸皮厚不厚不知道,但我中午能在你食堂吃饭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食堂今天有红烧小黄鱼,你来得正好。”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厂食堂吃饭,三菜一汤,红烧小黄鱼,炒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她吃得很快,吃完把碗一推,看着窗外暗下来的车间,说了一句话:“我爸明天去上海谈生意,三天不回来。这三天,阀门厂那边没人盯。你敢不敢跟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家厂到底还活着,还是只是我爸嘴里的一个说法。”
第二章 账
第二天上午,宋青禾用一把旧钥匙打开了阀门厂二楼财务室的门。
那把钥匙她是从自己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用一张旧纸巾包着,纸巾都发黄了。她说这是她妈给她的,说是当年阀门厂刚搬到这里的时候配的第一批钥匙,她爸早就不记得了。
屋子里有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开机嗡嗡响,风扇转得像拖拉机。宋青禾按了开机键,等了好几分钟,屏幕才亮起来。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几十行。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去年全年利润是负的。”她说,“我爸跟我说的是持平。持平个鬼。”
她翻出一摞纸质账本,一页一页对。我在旁边帮她念数字,她用计算器核。她对账的方式很笨,但很细,每一笔进出都要在纸上画一道,进项画正字,出项画减号。画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铺满了纸,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
“他把钱挪到汽配这边来了。阀门厂表面上还在运转,其实已经被他掏空了。他跟我说,汽配给我管,阀门他养老。实际上他把阀门厂的钱拿来贴汽配的窟窿,然后告诉我汽配是我在管,亏了是我的责任。”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头的鸟。
“我管了一年多,每天七点进车间,十点回家。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我放在一个漏水的桶里,然后站在岸上说我不会游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宋青禾也不需要我说什么。她坐直,重新打开账本,说:“帮我。把这几个月的进出项全部理出来。我要知道窟窿到底有多大。”
那天下午我们干到天黑。理到最后,数字出来了。阀门厂的缺口大概在七位数。不算灭顶,但足以让一个厂慢慢死掉。宋青禾把最后一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她摆摆手说没事,低血糖。
“我请你吃饭。”她说。
“你刚才说低血糖。”
“低血糖才要吃饭。”
她带我去了一家路边排档,开在塘下老街桥头,塑料桌椅摆在河边上,头顶拉了一串灯泡,风一吹晃来晃去。她点了一碗猪脏粉,加辣,又要了一碟卤豆干,两瓶汽水。我点了一碗排骨面。
猪脏粉端上来,热气腾腾,大肠、猪血、米粉浸在深色的汤里,上面飘着葱花和辣椒油。宋青禾吃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出来,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是眼睛也跟着弯了,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下来。
“你知道吗,”她一边吃一边说,“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让我回厂里。我说我想去上海做几年。他说,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厂子以后跟你没关系。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把箱子拎回来了。”
“那十分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姐。她出了那个门,就再也没回来。我爸提到她就骂,说她白眼狼。但我妈偷偷跟我姐打电话,打着打着就哭。我在门口站着的时候就想,我要是不回来,我妈就剩一个人了。我爸天天在厂里,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低头吃粉,吃了几口又抬头:“你呢?你为什么没去外面?”
“我出去过。在杭州做了两年展陈,给一个设计公司打工,天天加班,画图画到凌晨。后来我爸腰不行了,在罐头厂干了二十多年机修,腰肌劳损,弯下去直不起来。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一次,没说让我回来。我自己想了想,买了张车票回来了。回来以后找了现在这份工作,工资少了一半,但离家近,中午能回去给我爸做顿饭。”
“后悔吗?”
“有时候觉得不甘心。但每次我爸去医院复查,我骑车带他去,他坐在后面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我就觉得回来是对的。”
宋青禾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所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明白。”
她低头继续吃粉,吃了几口又抬头:“你明天还来吗?”
“来。”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那个猪脏粉,看着挺好吃的。”
她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沿,说:“神经。”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之后我连着去了一个礼拜。
白天她忙她的,我找个角落坐着她不赶我。有时候帮她理出货单,有时候帮她盯车间里的进度板,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坐在她办公室的旧沙发上用手机看图纸。中午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厂里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哪个工人干了十年最近想走,哪个供应商又在催款。她讲这些的时候不看我,看着餐盘里的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听着,偶尔问一句。她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自己往下说。
有一天中午她讲到一个工人,姓黄,在阀门厂干了十五年,技术特别好,车出来的阀门密封面不用二次加工就能过检测。宋德贵前年想把他调到汽配厂来,黄师傅不去,说阀门厂离家近,中午能回去给老娘做饭。宋青禾说这事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爸这个人,看人只看有用没用。黄师傅技术好,他就想挖过来。但他不管人家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我后来跟黄师傅说,你就在阀门厂待着,我爸要是再提调你的事,你让他来找我。黄师傅那天在车间里多干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说。”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我妇人之仁。我说对,我就是妇人之仁。他说你这样管厂迟早要吃亏。我说那就吃呗,吃了我认。”
她说完把筷子里的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补了一句:“其实我心里也打鼓。管厂到底该不该讲人情,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有时候觉得我爸那套有用,有时候觉得他那套太冷。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像。”
“你厂里一年走多少人?”
“汽配这边去年走了七个。”
“多吗?”
“不算多。我爸说前些年一年走十几个。这两年我把夜班减了,加班费按时发,食堂伙食标准提了一截,走的人少了一点。但我也说不准是这些措施起了作用,还是正好赶上外面行情不好,人家不敢轻易挪窝。”
“你爸怎么说?”
“他说我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死耗子也是耗子,总比猫饿着强。”
我笑出声来。她也笑了一下,又低头扒饭。
那天下午我在她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工作服,蓝灰色的,袖口磨得发白,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她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听见我醒了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打呼噜。”
“不可能。我从来不打呼噜。”
“你刚才打了。短促的那种,像摩托车发动。”
我坐起来,把那件工作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说叠什么叠,穿着吧,车间里冷。我说我又不去车间。她说那你就盖着。我就又盖上了。那件衣服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点铁锈和机油的气息。
我盖着那件衣服,看着她坐在电脑前面干活。显示器把她的脸映得发白,她时不时皱一下眉,然后松开,继续敲。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够桌角的杯子,够了两下没够到,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站起来把杯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
“你伸手了。”
“我伸手了吗?”
“伸了。你没看,手往右边划拉了两下。”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让我半天没接上话的话。
“我跟我爸干了六年,他从来没给我递过一杯水。”
第三章 三个
宋德贵从上海回来那天,我正好在厂里帮她整理一份出货单。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宋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你上楼。”她说,“我来。”
我在二楼楼梯拐角站着。宋德贵走进来,五十多岁的人,腰板很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夹克,跟那天在茶室穿的是同一件。他看见宋青禾坐在财务室,愣了一下。
“谁让你动阀门的账的?”
“我自己让的。”宋青禾没站起来,“爸,去年阀门厂亏了多少,你心里有数。你拿阀门的钱贴汽配,回头跟外面说是我管汽配管亏了。这个话,你打算说到什么时候?”
宋德贵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你听谁说的?外人跟你嚼两句舌头,你就来跟你爸对账?”
“我自己对的账。一笔一笔对的。”
宋德贵不笑了。他走进来,坐在宋青禾对面,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青禾,厂子的事你不全懂。有些账不能光看纸面。阀门厂那点亏,我心里有数,年底一笔款回来就能填上。你把心放在汽配上,阀门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说的那笔款,是不是欠了四年的那个乐清客户的?”
宋德贵的烟停在嘴边。
“那个客户,你说是你表哥的朋友,不好撕破脸。”宋青禾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查过了,他欠的不止我们一家。他在外面欠了六家厂的钱,早就上了法院的执行名单。爸,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拿这个当幌子,把钱攥在手里不撒。”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宋德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看了宋青禾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恼怒,有意外,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大了。”他说。然后他走出去了,没再说厂的事。
宋青禾坐在椅子上没动。我下楼的时候,她还在那里坐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不下来,也不知道怎么松。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说什么。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你还没走?”她说。
“你让我上楼,没让我走。”
“那你下楼来干嘛?”
“你刚才一个人在楼上站了十几分钟,我怕你把窗户推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我会跳楼?”
“我觉得你会把窗户推开吹风。今天降温,吹多了感冒。”
她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出货单继续看。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刚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我跟爸吵了一架。我妈说,吵就吵了,你爸气一会儿就好了。她说话的语气特别平常,像在说今天菜咸了。”
“你妈习惯了。”
“我妈这辈子都在习惯。我外公当年把她嫁给我爸,就是看中我爸肯干。我妈连我爸长什么样都是结婚那天才看清的。她跟我说过,头一年她连我爸喜欢吃什么都不晓得,做饭全靠猜。我爸也不说,好吃就多吃,不好吃就少吃。我妈猜了三年才摸准。”
她放下出货单,看着我。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跟一个人过三年才知道他爱吃什么。”
“那你问我。”
“我问你什么?”
“问我爱吃什么。现在就可以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闷,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他到最后也没跟我说一句实话。”她说,“他只说,你长大了。好像长大就是学会跟他对着干。”
“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你以前是他女儿,现在是他对手。他还没想好怎么当一个对手的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宋青禾说:“你说话怎么老这么讨厌。”
“因为我说的你都知道。”
“你说我长大了那句,他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
“我爸也这样。我当年从杭州回来,他跟别人说这孩子没出息,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后来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妈说,儿子回来我心里踏实,但这话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就不拿我当回事了。我爸跟我妈说的,我妈偷偷告诉我的。”
宋青禾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你哭了?”
“没有。鼻子痒。”
“哦。”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那我挂电话了。”
“别挂。”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来的时候,在桥头那家排档带碗猪脏粉。我晚上没吃饱。”
“你晚上没吃?”
“跟我爸吵完架他走了,我妈做了饭我没吃。我说我不饿。其实我饿。”
“好。加辣?”
“加辣。多放猪血。”
她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第四章 底牌
事情在第四个月起了变化。
宋德贵突然松口了。他把阀门厂的账目全盘交给宋青禾,还主动联系了那个欠款的乐清客户,走了法律程序。宋青禾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两个厂之间跑来跑去,有时候我周五晚上到,她还在车间里对账,我就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等,等到九点多她收工,我们再去桥头吃猪脏粉。
每次见面,她的眉头比之前松一点。有时候她会在电话里跟我说今天谈成了什么事,哪个供应商答应延期收款,哪个老客户又下了新单。语气还是平的,但每句话的尾巴上翘了一点。
我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宋德贵提了一个条件。
那天是周日,宋青禾让我去她家吃饭。她家在瑞安市区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三室一厅,装修是当年的风格,木头包的门框,电视墙贴了瓷砖。她妈做了一桌菜,有江蟹生、红烧肉、清蒸黄鱼、炒四季豆,还有一个砂锅老鸭汤。宋德贵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他喝酒不上脸,话也不多,跟我碰了两次杯,聊了几句闲话,问我爸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天冷的时候腰不舒服。他点点头,说腰这个东西,到岁数了都这样。
喝到一半,他把酒杯放下,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完了才开口:“小周,你和青禾的事,我不反对。但我有个话要说在前头。”
宋青禾放下筷子。
“青禾跟你提过没有,我们家的情况。”宋德贵看着我,“两个厂,以后都是青禾的。但青禾是女儿,我不能看着她辛辛苦苦管下来的东西,以后变成别人家的。你们结婚,第一个孩子跟男方姓,我不说什么。第二个要姓宋。第三个,你们自己商量。”
他停了一下。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老鸭汤的砂锅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
“还有。两个厂,在结婚前要做公证。万一以后有什么变动,厂子的股权不能分。”
宋青禾她妈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一声不吭。宋青禾的脸白了一下,但没说话。她在等她爸把话说完。
“爸,”她开口了,“你说的这些,和我之前跟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跟你说的是,我找的人,得接受生三个。我没说第一个跟谁姓第二个跟谁姓。我也没说厂子要做婚前公证。”
宋德贵笑了一下,那种在酒桌上谈生意的笑:“青禾,爸是为你好。你现在觉得他好,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所以你不准。”
“我不是不准。我是把规矩定在前面。你问问小周,他要是真心跟你过,这些条件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话头递到我这里了。宋青禾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别说话,我来。
但我还是开口了:“叔,我插一句。你刚才说第一个孩子跟男方姓,第二个姓宋。我想问一句,要是第一个孩子是女儿,第二个是儿子,怎么办?”
宋德贵愣了一下。
“那……那再说。”
“再说就是没想好。”我说,“叔,你让青禾生孩子,但姓什么还没想好。你让她管厂,但账不给她看全。你让她找对象,但要先把财产公证了。这些事情你每一件都是好心,但每一件都只做了一半。做一半的事最让人难受。”
桌上安静了。宋青禾她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宋德贵脸上的笑收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些,顺着杯壁流到桌面上。
“你倒是会说话。”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我被人坑过,坑得差点跳楼。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青禾管汽配这一年多,没坑过你。你把阀门厂的钱挪走,她没跟你翻脸。她一笔一笔对账,对完了还想着怎么把窟窿填上。她要是存了外心,她管你死活?”
宋德贵没说话。
宋青禾站起来,看着我:“你走不走?”
我站起来。宋德贵坐在那里没动,说了一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厂里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宋青禾走到门口,回过头:“爸,阀门厂的事我本来就是在自己想办法。你从来没帮过我。”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安静。宋青禾走在前面,肩膀在抖,但没哭。到了楼下她才停下来,靠着墙,仰头看天。那天晚上没有星星,天灰蒙蒙的,路灯底下飞虫转着圈。
“你现在知道了吧,”她说,“我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说那些话。因为我不说,别人也会替我说。我爸会说,媒人会说,整个瑞安都会说。宋德贵那个独生女,带着两个厂,嫁人是要讲条件的。”
“但你跟他不一样。”
她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说的。你爸说的那些,是他自己想说的。你进那个门的时候脚步很重,出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宋青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他替我做主了。再让他做一次,我就真的变成他手里的一个厂了。有名字,有设备,有工人,但是没有魂。”
我蹲在她旁边。温州的晚上有风,吹得路边的玉兰树叶子哗哗响。她蹲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不做公证。我也不答应第一个第二个姓什么。三个孩子的事,我可以跟他谈。但怎么谈,是我自己的事。”
她看着我:“你还敢跟我在一起吗?”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特别记得。”
“哪句?”
“你说,你要我嫁人,又不让我信人。”我看着她,“我想当你信的那个人。”
宋青禾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神经。”她说。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抓住了我的袖子。
第五章 谈判
宋青禾跟她爸的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她没有搬回家,住在了厂里的宿舍。宿舍在办公楼三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张桌子。她妈每天给她发消息,说“你爸血压高了”“你爸昨晚没怎么吃饭”。宋青禾每条都看,有时候回一句“让他吃药”,有时候不回。
“我不是不心疼。”她跟我说,“我是不能松。我一松,他就觉得这事还能商量。我得让他知道,这回我是当真的。”
她把阀门厂的窟窿填上了一部分,用的是汽配厂这边她自己的利润分成。宋德贵知道后,让人带了一句话,说“那是你自己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
“这是他的方式,”宋青禾跟我说,“他不说软话,但他松了。”
真正让宋德贵松口的,不是宋青禾的坚持。是她妈。
有一天宋青禾她妈来厂里找她,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母女两个坐在办公室里,她妈看着她喝完,把空桶收好,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你爷爷也让他做公证。你爸没做。他跟我说,要是连自己老婆都信不过,那这个厂子做起来也没意思。”
宋青禾愣住了。
“那他为什么对我这样?”
她妈叹了口气:“因为他吃过亏。你爸年轻时跟人合伙,被坑过一次。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姐才两岁。他跟人合伙跑运输,对方把货款卷了跑了,你爸一个人背了一身债。过年的时候债主上门,我抱着你姐在里屋不敢出来。你爸在外面跟人赔笑脸,说宽限几天宽限几天。那个年我们家连肉都没买。”
宋青禾没说话。她妈继续说:“从那以后他就觉得,感情归感情,纸归纸。他不是不信你。他是不信别人。他怕你找的人,不是真心对你。”
“那你觉得我找的人呢?”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你比我当年有主意。你看上的人,我不说好不好。但你爸把话摆到桌面上说,你把他顶回去,你做得对。你爸这辈子最服的就是比他硬的人。你硬了,他反而软了。”
宋青禾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车间里对一批阀门的质检单。她说完,把单子往桌上一放:“我妈这辈子很少说这么多话。她说完了,我爸第二天就让人把公证的事撤了。”
“那三个孩子的事呢?”
“还在谈。”她低头划了一下手机,“我跟我爸说了,三个孩子我生,但姓什么,等生了再说。他要是现在非要定下来,那就一个都不生。他说我这是在威胁他。我说对,就是威胁。”
“他怎么说?”
“他说,你比你妈厉害。”
宋青禾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以前的不一样,不是防御的,不是疲惫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自己长出来的。
后来有一次我跟宋德贵单独吃饭,就我们两个人,在厂食堂的小包间里。他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他说他当年被合伙人坑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钱没了,是他老婆跟着他担惊受怕。他说他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不能再让家里人因为钱的事受委屈。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在碗沿上停着,“我知道青禾怨我。她怨得对。但我就是怕。她找的人我看不准,我怕她吃亏。”
“叔,你看我准不准?”
他看了我一眼,把菜吃了,嚼了半天。
“你嘴厉害。嘴厉害的人心不一定坏,但容易让人下不来台。”
“那我不说话了。”
“别。该说还得说。青禾那个脾气,你让她一个人说,她能把自己憋死。”
他把酒杯端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没再说什么。
第六章 宋青禾
后来我问过宋青禾,相亲那天她为什么一眼挑中了我。
她说:“因为你搅柠檬水的样子很认真。一个连免费柠檬水都要认真搅的人,应该不会只盯着别人家的厂。”
我说:“那三个孩子呢?你那时候是真的打算生三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二十二岁那年,我妈住院。子宫上的问题,要做手术,切了一部分。我爸在病房外面抽烟,抽了一整包。我进去看我妈,她躺在那里跟我说,青禾,你以后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别为了别人生。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说这个。后来我才知道,她当年生了我之后,我爸想要第三个,她身体不行了,我爸不高兴了好几年。”
“所以你爸现在提三个孩子,你不觉得过分?”
“他提归他提。但我生不生,生几个,是我的事。我妈用一辈子换来的话,我不能白听。”
“那你想生几个?”
她看了我一眼:“一个先。养好了再说。一个要都养不好,三个就是害人。”
“你爸同意?”
“他说先依我。他说的先依我,就是还没同意,但暂时不吵了。”
宋青禾说这话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下来:“其实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我是真的想要三个,还是我觉得我应该想要。管厂也是,做女儿也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活成了我爸想要的样子,但又用我自己的方式跟他打架。很累。”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把你那辆破电车换了。每次坐上去我都觉得底盘要掉了。”
我笑出声来。她在我肩膀上打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我手心里。她的手心是热的,指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摸账本和样品磨出来的。
我们后来没有急着结婚。
宋青禾说,她要把阀门厂做出个样子来再考虑别的事。汽配厂那边她爸虽然交出来了,但宋德贵隔三差五还是会来车间转,嘴上说“随便看看”,手还是忍不住去翻出货单。宋青禾不赶他,也不让他签字。两个人有时候在车间里吵几句,吵完了宋德贵去食堂吃饭,宋青禾接着干活。食堂阿姨跟我说,老宋现在每顿吃两碗饭,比前两年吃得香。
“吵一架,吃两碗。”阿姨说,“以前不吵,只吃半碗。还是吵好。”
宋青禾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至于三个孩子,她说等厂子稳了再说。一个先。一个要是都养不好,三个就是害人。她爸听了这话,哼了一声,没反驳。
那声哼里有没有认输,宋青禾说她也听不出来。但她补了一句:“他哼完去给阀门厂的老工人挨个打了电话,说过年都来家里吃饭。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事。他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不用做公证的老丈人。”
我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车间门口,身后是轰隆隆的机器声,空气里有铁和油的味道。她身上穿着一件旧工作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什么也没涂。跟相亲那天坐在茶室里说我家有两家厂子的人,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终于成了同一个人。
第七章 两家厂
那年冬天,阀门厂接了一个外贸单子。
客户是宁波一家外贸公司,给欧洲一个品牌做贴牌阀门,量不大,但要求高,光质检标准就发过来二十多页。宋青禾拿着那沓纸在办公室里翻了一个下午,然后把我叫过去,让我帮她看。
“你看这几条,密封性测试的要求比我爸以前做的标准高了一截。还有这个材质报告,要第三方实验室出的。我爸以前都是自己厂里检了就行。”
“那你能做吗?”
“能做。但得改流程。以前是做完一批抽检几个,现在要逐个检。效率会慢,成本会上去。报价得重新算。”
她趴在桌上拿笔算了一下午,算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能赚。不多,但能赚。而且这个客户要是做顺了,以后量能上来。”
她拿着方案去找宋德贵。我没跟去,在楼下等她。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她下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怎么说?”
“他说我瞎折腾。说以前不做外贸也活得好好的,非要接这种麻烦单子,万一出问题赔都赔死。”
“那你怎么说?”
“我说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厂里的。”
“你爸呢?”
“他把我方案拿过去看了两遍,丢回来,说了一句随你。”
“随你就是同意了。”
“随我就是他不想担责任,但也不想拦我。我爸这个人,心里同意嘴上也不说。你得从他做的事上看。他把方案拿过去看了两遍,就是同意。看一遍是敷衍,看两遍是认真看了。”
那批外贸单子做了一个多月。宋青禾天天泡在阀门厂车间里,盯着每一道工序。宋德贵嘴上说随你,但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车间门口,背着手转一圈,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有一次质检出了点问题,一批阀门的密封圈尺寸偏了零点几毫米,宋青禾急得嘴上起了个泡。宋德贵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老黄调一下车床的刀补,他懂这个。”
宋青禾愣了一下。老黄就是那个在阀门厂干了十五年、老娘瘫在床上的黄师傅。她爸以前想把老黄挖到汽配厂去,老黄不去,这事僵了好几年。现在宋德贵主动说让老黄调刀补,说明他早就知道老黄技术好,也知道老黄一直在阀门厂没走。
“爸,你以前不是说老黄不服从调配?”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厂长,你说了算。”
宋青禾后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半天:“你知道吗,我爸说这句你说了算的时候,眼睛看着车间里面,没看我。但我听出来了,他是真说的。”
那批货最后按时交了。客户收到货以后发了一封邮件,说质检报告没问题,下一批订单翻倍。宋青禾把邮件转给宋德贵,宋德贵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宋青禾跟我说,“我爸这辈子给我发消息没超过三个字。好,行,知道了。这回这个好,是他打了两遍才发出来的。我看见了,他先打了一个字又删了,隔了半分钟才发出来这个好。”
“你怎么知道他删了?”
“微信有提示的。他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分钟才出来一个字。”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完了说:“你说我爸这个人,打个好字还要犹豫半分钟,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想,说好了是不是就等于认输了。”
“那他认了吗?”
“你觉得呢?”
宋青禾想了一会儿,说:“他认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撑着。”
尾声
去年冬天,宋青禾带我去给她妈上坟。
墓碑上的照片很小,是一个眉眼很淡的女人,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意思,像笑又没笑出来。宋青禾蹲在那里,把一束菊花放下,又点了三炷香。
“妈,”她说,“我没生三个。一个都还没生。你别急。”
风把香吹得歪了歪。
“厂子的事,我自己做主了。爸那边,慢慢来。他老了,脾气没那么硬了。上个月他跟我说,你那个男朋友,看着还行。他嘴里说还行,就是好的意思。你知道他这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说让我别为了别人生。我记着呢。”
她转过身看着我,说:“走吧。回去还得对账。”
我拉起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茧比之前厚了一点,因为最近在学着自己开叉车。她报了个班,每周去练两个小时,说以后车间里挪货不用等叉车工了,自己就能干。
下山的路上她忽然说:“其实那天相亲,我还准备了第三句话没说。”
“什么话?”
“要是前面两句话把人吓跑了,我就说,算了,当我没说。”
“那你后来怎么没说?”
“因为你在搅柠檬水。搅得很认真。”
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很快,像往厂里走的时候一样。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片墓地,轻声说了一句:“妈,他这人挺讨厌的,说话老戳人心窝子。但他在。一直在。”
然后她拽了我一下:“快点,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去晚了只剩汤。”
我跟上她。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的手心很稳。
今年开春,阀门厂那批外贸订单的第三批也交了。客户那边来了两个人到厂里看生产线,看完以后跟宋青禾说,下半年想把一个系列的产品全部放到她这边做。宋青禾送走客户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抖。
“你知道那个系列一年多少量吗?”
“多少?”
“比我爸做了二十年的总量还多。”
“你跟你爸说了?”
“说了。他听完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说了一句,那厂房不够用,得扩。”
“你怎么说?”
“我说是。他说扩厂房的钱他出一半。我说你有钱?他说阀门厂去年赚的,我留了一部分没告诉你。”
宋青禾说到这儿笑了一声:“你听听,他还留了一手。我说爸,你留那一手是防我还是防别人?他说防我自己。我说防自己什么?他说防自己心软,一高兴就把钱全给你们了,回头你们乱花。”
“你怎么说?”
“我说那你就留着吧。他说不,该给还得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可横了,好像给我钱是施舍我一样。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他一高兴说话就横。”
电话那头传来她翻纸的声音。
“对了,我跟他说了,扩厂房的事我来管。他说行。我说那账你让我看全了?他说看吧看吧,不看全了你回头又跟我对账,我对不过你。”
“他认输了?”
“他认了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后跟我吵。他这个人,不吵架没劲。”
我笑了一声。
“你呢?”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搬过来?我宿舍旁边那间空出来了,我爸让人收拾了一下,说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但我听出来了,他是真让你来。”
“你爸让我住厂里?”
“他说住厂里方便。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你跑了。他这辈子看人看多了,好不容易看准一个,他怕你跑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不怕我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怕。”她说,“但我不会跟你说你别跑。你要是跑,我拦也拦不住。我就当你不会跑。”
“我不跑。”
“那明天搬。我让我妈给你做江蟹生。她做的江蟹生比我做的好吃,我到现在没学会。”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三个孩子的事,我跟我爸谈了。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宋。第三个以后再说。他同意了。”
“怎么同意的?”
“他不同意我就拖着不结。他比我急。他现在逢人就说他外孙以后要接厂。他连外孙在哪都不知道,已经开始挑名字了。我妈说他晚上睡不着,拿本子列了一串名字,男孩女孩都有。”
“你爸还有这一面?”
“我也没想到。我以为他一辈子就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对账的样子。原来他也会半夜不睡觉给孩子想名字。”
宋青禾的声音轻下来:“我有时候觉得,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斗到最后才发现,他其实就是个不知道怎么对女儿好的爸。他只会用管厂的方式管我,因为别的他不会。我外公当年就是这么管他的。”
“你怪他吗?”
“怪过。现在不怎么怪了。我妈说得对,他这辈子最服比他硬的人。我硬了,他反而软了。但他软的方式很奇怪,就是半夜给孩子想名字。你说这人怪不怪。”
“怪。跟你一样怪。”
“你才怪。”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温州老城区,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呵斥了一句。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禾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爸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一行的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打了勾。本子边上放着一副老花镜。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他刚才在看这个,看我进去就把本子合上了。我偷拍的。
我回了一句:你爸打呼噜吗?
她回:打。跟我一样。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