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挑战直觉 · 硬核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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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没多久，家长群就来了一条接龙：学校课后服务要开围棋班、象棋班。介绍里几乎都写着同一句话：学棋开发智力，让孩子更聪明。我看着那条接龙，犹豫了。
“下棋开发智力”这话特别符合直觉，所以它才有市场。可我马上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一通查询下来，果不其然。我的结论先放在这儿：“学棋能让孩子变聪明”，大概率是误解了因果关系。虽然学棋也有它的好处，但优势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图1 过去幼儿园棋类课上专心看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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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我自己的观察：因果，可能是反的
许多人第一个观察肯定是“发现身边有许多下棋的人都是聪明的”。这一点应该不假。我说一段亲身经历，从小我就会下各类棋，五子棋、象棋、军棋都摸过。从摸到棋，到打败教我的同龄人，通常用不了一年。小学时，我的各类棋力在年级里已经数一数二。规则一讲就懂，套路看一遍就会。我总嫌弃别人下得慢，他们还在数格子，我已经算到他们顶破天能下到哪儿了。我完全能感受到，这些本事在我摸到棋盘之前，就已经长在我身上了。
可这点小聪明也顶不了太久。稍大后，碰到那些正儿八经学过棋的同龄人，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就不够看了。回过头来想，我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不是下棋让我变聪明了，而是我原本就有点小聪明，所以小时候显得棋下得比别人厉害。我身边比我聪明的同学大有人在，许多人根本不碰棋，踢球、泡书店、拆家里的电器，照样聪明，照样在学习成绩上碾压我。
图2 北京街头的象棋摊
所以你看，到底是“因为聪明，棋才学得快”，还是“因为学了棋，才变聪明”？单靠个人经验，谁也说不清。这事，得让数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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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和棋艺确实有关，但方向很可能反了
先看相关性。2016年，六位研究者把全世界能找到的“认知能力与棋艺”研究汇总成一篇元分析，结论很明确：两者确实正相关，平均相关约0.24。说白了，棋下得越好的人，测出来的认知能力平均越高 [1]。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把数据拆开看。同样的相关，在青少年棋手里高达0.32，在成年棋手里只剩0.11；在没定级的业余玩家里是0.32，到了有等级分的棋手那里，只剩0.14 [1]。如果棋真能把人练聪明，那应该是下得越久、练得越狠，越聪明。聪明和棋力的关联越来越强才对。但数据恰恰相反：相关最强的地方，是青少年和业余玩家，也就是我这种“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的人群。一个可能更合理的解释是：聪明的作用主要发生在起点——是聪明让人更容易下好棋，而不是下棋把人练聪明了。
这时肯定有人问：就算聪明孩子爱下棋，棋难道不能反过来练脑子吗？2016年，七位认知心理学领域的权威学者在美国心理科学协会的期刊上发表了一篇长篇审查报告，把这类“练脑”训练的证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结论很干脆：训练能提高的，基本只有训练过的任务本身；想提升一般智力、改善日常认知，几乎没有可验证的效果 [2]。棋也一样，它能练出来的，是棋力，不是智力。
生活里你可能也碰到过对得上号的例子。我就有个棋友下得极好，但离开棋盘却笨嘴拙舌、丢三落四。而文学和影视也爱写这种人：阿城的小说《棋王》里，王一生是出了名的“棋呆子”；动漫《全职猎人》的蚂蚁篇里，让蚁王都甘拜下风的军仪天才，是个被认为“除了下棋一无是处”的小姑娘。这些例子证明不了因果，但它们提醒我们一件事：下棋是下棋，棋下得好当然很厉害，可解决学习、工作、生活里的具体问题，是另外一种“智慧”。许多智力相对高一些的人是能在多方面开花的，这才给人造成了一种“下棋开发智力”的错觉——智力高才是因，棋下得好只是众多果里的一种。
因此，“通过训练，能提高任务表现”和“通过训练，能让人变聪明”，是两个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命题。不少营销话术就是把前者偷偷换成后者。
图3 香港校园开放日里的象棋活动
03
真做实验呢？学棋的孩子并没有更聪明
我们知道，更好的检验是随机实验：把一群孩子随机分成两组，一组学棋，一组不学，过段时间再比成绩。2016年，两位学者汇总了24项这样的研究，一共5221名学生。结果是，学棋组确实占优，但优势得掰开看：数学成绩平均高出约0.38个标准差，认知能力约0.34，阅读约0.25，整体平均在0.34左右 [3]。
标准差听着唬人，其实你只需要知道它有多大。拿效果最好的数学举例：一场考试平均70分，大部分人考60到80分，那0.38个标准差，大约等于多考了4分。似乎有点提升？别着急。教育学家哈蒂汇总过八百多项教学干预的元分析，常规干预的平均效应量在0.40上下——换本好教材、改进课堂反馈、加强阅读，大体都在这条线附近。棋课这点效果放进榜单里，只在中游偏下的位置打转，一点不稀奇。
更关键的是，在这24项研究里，绝大多数只拿“什么都不学的孩子”当对照组，我们都清楚，这是一个空白对照组。并没有设置安慰剂组——让一组学生去学点显然没大用的东西，哪怕每天背圆周率呢？这就有个漏洞：孩子们头一回接触棋，老师教得带劲，学生学得新鲜，这股兴奋劲儿本身就可能反映到成绩上。熟悉这段的老粉肯定看出来了，这又是个安慰剂效应——严格说，教育学里管这类现象叫“新鲜效应”或者叫“新文具盒效应”。这我就不解释了，聪明的你听着名字就懂了 [3]。
最硬的反例来自英国。2016年，英国教育捐赠基金会（EEF）资助了一个大样本随机实验：近4000名五年级学生分班，一半上一年棋课，大约25到30个小时，另一半正常上课。一年后统考，两组的数学、阅读、科学没有任何差异 [4]。这是目前棋类教育里规模最大、设计最严格的一项研究，结果干净利落：没差别。最终论文作者都承认，现有证据撑不起“学棋提升学业”的说法 [5]。
写到这里，我想分享一个浅薄的个人思考。但这种思考方式或许能运用在许多事物上——在我看来，许多人心里藏着一层对古人的崇拜：一样东西传了几千年，人就会忍不住相信，它藏着某种超出想象的神奇功效。可是围棋也好，五子棋也罢，中国象棋、国际象棋从诞生那天起，就是给人分胜负、显本事的游戏——它们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因为能让聪明人“显”聪明，让聪明人打败普通人。古人不可能照着“该怎么练脑子”这个目标去设计它们，并反复打磨，再交市场测试。如果指望一副古棋像健身房的器械一样，专练大脑的某块“肌肉”，那多少就有点一厢情愿。有这功夫，我个人宁愿相信学现代的编程课有用，我不是说编程本身多有用，但至少它是现代人设计的。
图4 唐代佚名绢画《弈棋仕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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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帮助，不等于必须学
言归正传，我并不否认学棋有好处。现在的许多孩子是输不起的。但下棋就肯定会输棋。所以输棋时他们憋着的眼泪，复盘时的不服气，对专注力和抗挫力都是实打实的磨炼。
但是这类好处放到足球、游泳、画画、乐高上，全都成立。就连前些年被吹成最神的“智力开发课”——音乐，同一个学者团队专门做的元分析，也没找到它提升儿童认知或学业的可靠证据 [6]。“可能有帮助”从来不该是报班的绝对理由。喝牛奶有帮助，跳绳有帮助，睡前读故事也有帮助，孩子没时间样样都学。所以必须考虑机会成本。
我们就来算算这个成本。哪怕课是不要钱的。但一周一次课，加上接送和回家练棋，一次按3小时算，一年就是150个小时。你想一想，这够一个一年级孩子读完上百本绘本，够每天多出一小时在户外跑跳，够一家人做一整年睡前共读。要知道，同样是花时间，运动对学业的正面影响是被反复验证过的：2017年美国《儿科学》杂志的元分析发现，体育锻炼能改善孩子的课堂行为，对学业成绩尤其是数学有真实帮助 [7]。这笔账，其实不难算。我想，这几年国家越来越重视小学体育课，背后恐怕也有类似的考量。
图5 2017年北京市小学生足球“小球”联赛夺冠后的小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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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报不报？
最后，我当然不反对让孩子报棋类的班。因为账里有一个最大的变量——孩子的兴趣。同样一小时，真正有兴趣的孩子和备受煎熬的孩子完全是两种状态。所以该问的不是“学棋好不好”，而是“我的孩子喜不喜欢”。这个问题论文回答不了，只有孩子自己回答了。
图6 昆明街头，孩子自己凑到棋摊前下棋
写到最后，想对和我一样在这类接龙里犹豫的家长说一句：会犹豫，说明你没被话术冲昏头，这是好事。下棋不会让孩子变聪明。能让他变聪明的，是他自己，是他心里那团“我想弄明白、我想赢”的火。下棋可以是点燃那团火的火柴——但火柴不止这一种，足球是，绘本是，编程也是，甚至被不少人诟病的奥数都是。如果孩子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兴趣是什么，我个人的确更推荐先去试试体育，或者一门项目制学习的现代科目。
责编 珍豆 撰稿 冰海 排版 牛牛
信源
[1] 关键事实：认知能力与棋艺平均相关 r≈0.24；青少年样本 r=0.32、成人样本 r=0.11；未定级样本 r=0.32、有等级分样本 r=0.14；作者认为认知能力对棋艺差异有实质贡献，尤其在青少年和低水平棋手中。Burgoyne, A.P., Sala, G., Gobet, F., Macnamara, B.N., Campitelli, G., & Hambrick, D.Z. (2016).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gnitive ability and chess skill: A comprehensive meta-analysis. Intelligence, 59, 72-83. 来源网址：https://ro.ecu.edu.au/ecuworkspost2013/3331/
[2] 关键事实：大脑训练能显著提高训练过的任务本身，对一般智力与日常认知几乎无可验证的提升。Simons, D.J., Boot, W.R., Charness, N., Gathercole, S.E., Chabris, C.F., Hambrick, D.Z., & Stine-Morrow, E.A.L. (2016). Do "Brain-Training" Programs Work?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 17(3), 103-186. 来源网址：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7697851/
[3] 关键事实：24项研究、5221名学生；学棋组数学效应量0.38、认知能力0.34、阅读0.25；多数研究缺乏“学其他活动”的对照组，无法排除新鲜感/安慰剂效应；对比基准为哈蒂汇总800余项教学干预元分析所得约0.40。Sala, G., & Gobet, F. (2016). Do the benefits of chess instruction transfer to academic and cognitive skills? A meta-analysis. Educational Research Review, 18, 46-57. 来源网址：https://livrepository.liverpool.ac.uk/3002109/1/Sala-Gobet-Benefits%20of%20chess%20instructions.pdf
[4] 关键事实：近4000名五年级学生随机分班，一年棋课（25—30小时）组与对照组的数学、阅读、科学统考成绩无显著差异。Jerrim, J., et al. (2016). Chess in Schools: Evaluation Report and Executive Summary. Education Endowment Foundation. 来源网址：https://educationendowmentfoundation.org.uk/public/files/Projects/Evaluation_Reports/EEF_Project_Report_Chess_in_Schools.pdf
[5] 关键事实：作者定性棋课效果为“短期可能有正面结果、长期无证据”，现有证据不足以确立学棋的学业收益。Sala, G., & Gobet, F. (2017). The Effects of Chess Instruction on Pupils' Cognitive and Academic Skills: State of the Art and Theoretical Challenge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8, 238. 来源网址：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sychology/articles/10.3389/fpsyg.2017.00238/full
[6] 关键事实：音乐训练提升儿童与青少年一般认知或学业的证据不成立，属于典型的远迁移失败案例。Sala, G., & Gobet, F. (2017). When the music's over. Does music skill transfer to children's and young adolescents' cognitive and academic skills? A meta-analysis. Educational Research Review, 22, 55-67. 来源网址：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1747938X16300641
[7] 关键事实：体育锻炼干预能改善儿童课堂行为，并对学业成绩（尤其是数学）有正面影响。Álvarez-Bueno, C., et al. (2017). Academic Achievement and Physical Activity: A Meta-analysis. Pediatrics, 140(6), e20171498. 来源网址：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9175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