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太平：宋太祖赵匡胤》 作者：毛元佑•雷家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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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一节我们说到，宋太祖通过一系列改革，让百姓安居、百业兴旺，为大宋的文治盛世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那么，在本节中我们来看看，这位终结了乱世的开国雄主，在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又为何会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离奇地走向死亡？

俭朴宽仁，手足情深

宋太祖虽然行伍出身，长期身居高位，身上却没有半点藩镇军阀的跋扈与奢靡。

当上皇帝后，他内宫的帷幔用的是普通的青布，常穿的衣服也是用粗绢制成的。

有人劝他享受帝王之福，他却清醒地说：“我身为天下之主，天下的财富都是我的，但我绝不能将天下的财富拿来肆意挥霍。”

然而，这个在生活上俭朴而克制的皇帝，对待家人却是温情而慷慨的。

赵家兄弟五人中，长兄和幼弟早夭，宋太祖是实际上的长子，对弟弟们倍加关爱。

有一次，弟弟赵光义生了重病，宋太祖立刻前去探视，还亲手点燃艾草，为赵光义热炙患处。赵光义觉得疼痛，宋太祖就用燃烧的艾草炙自己，以便找到炙得不痛的办法。赵光义病情痊愈后，宋太祖特地赐给他龙凤毡褥，以表关心。

在政治上，宋太祖对赵光义更是毫无保留地重用。赵光义被册封为晋王，还担任首都的最高行政长官开封府尹。

在五代十国的政治传统中，开封府尹加上亲王的头衔，几乎就是“皇位继承人”的代名词。

在乱世中，面对皇权的诱惑，“臣弑君、子弑父、弟杀兄”的权力游戏轮番上演，亲情往往显得轻如鸿毛。

宋太祖却是个“异类”，他与家人的关系，打破了“最是无情帝王家”的常见叙事，呈现出一种少见的亲厚与和谐。

宋太祖之所以能拥有如此健全且充满温情的人格，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母亲杜太后。

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大街的人都奔走相告。杜太后听到后，没有惊慌失措或得意忘形，而是欣慰地说了一句：“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

杜太后在世时，反复叮嘱宋太祖：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皇帝不能贪图享乐，必须做到善始善终，居安思危。

在母亲的教导下，宋太祖始终对权力心怀敬畏，坚持以宽仁之心待人。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不过，宽厚仁爱的宋太祖，也有威严的一面。他驾驭群臣的心术与手腕，在古代帝王中堪称翘楚。

五代十国的皇帝，大多喜欢高高在上，容易受到宦官和权臣的蒙蔽。宋太祖却不一样，他严谨务实，更加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了解民间疾苦和官场的真实状态，宋太祖经常微服私访。他独自一人换上便装，在开封的大街小巷里溜达，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路过”某位手握重兵的功臣家门口。

这种随机而接地气的微服出巡，让朝野上下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皇帝哪天就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外。

后来，为了更全面地掌控京城局势，宋太祖建立起了一套严密的情报网络。

在宋太祖一朝，百官的一举一动、甚至晚上在家里谁请喝了酒、发了什么牢骚，第二天都有可能原封不动地摆在皇帝的御案上。

这种无形的威慑力，让大宋的官员们彻底收敛了唐末以来的骄横之气。

除了暗中震慑，宋太祖在朝堂之上，也建立起了帝王的绝对权威。

宋朝以前，宰相的地位极高。宰相见皇帝，皇帝必定会赐座，有军国大事大家就面对面坐着商议，甚至还会赐茶同饮，君臣间有一种“坐而论道”的从容。

宋太祖即位初期，宰相依然享有坐着奏事的特权。

直到有一天，宰相范质等人上殿奏事，坐在椅子上侃侃而谈。宋太祖突然皱着眉头说：“朕这几天两眼昏花，看不清楚奏折上的字，劳烦爱卿把奏折拿到朕面前来。”

范质没有多想，起身离开座位，走到皇帝面前递交奏折。就在这个空当，宋太祖冲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将宰相的椅子撤走了。

等范质奏报完毕，退回原处准备坐下时，才惊觉椅子已经没了，只能略显尴尬地站着。从此以后，宰相在皇帝面前失去了座位，“站着奏事”成了一项制度。

其实，那时的宋太祖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怎么会老眼昏花呢？这不过是他为了打压相权、凸显皇帝威严，玩弄的一个心理战术罢了。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几乎算无遗策的开国雄主，偏偏在皇位继承人的问题上，犯下了致命的失误。

斧声烛影，千古悬案

公元976年冬天，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宋太祖突然驾崩。《宋史·太祖本纪》对此事的记载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没有交代病因，没有提及遗言，一位正值壮年的开国君主就这样离奇暴毙了。宋太祖的弟弟赵光义在灵柩前继位，是为宋太宗。

那么，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宋太祖之死，又有着怎样的谜团呢？

北宋僧人文莹在《续湘山野录》中记载，那天深夜，太祖突然下令，召赵光义入宫商议传国大事，还把寝殿内的宦官和宫女全部屏退了。

宫人们在窗外远远看到，烛光之下两人对饮，你来我往，随后听到宋太祖用柱斧戳地，大声说道：“好做，好做！”这就是“斧声烛影”的由来。

宴席结束后，宋太祖解衣入睡，鼾声如雷，赵光义也在宫中过夜。第二天清晨，宫内侍从发现宋太祖驾崩了。

而在司马光的《涑水记闻》中，赵光义当晚离开了皇宫。凌晨时分，宫中发现宋太祖驾崩，宋皇后命宦官王继恩前去召小儿子赵德芳入宫。

然而，王继恩却径直跑去晋王府，叫来了赵光义。宋皇后看到赵光义，大惊失色。她迅速调整情绪，称赵光义为皇帝，并请求道：“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

赵光义则流着泪安慰说：“共保富贵，无忧也。”

这两个版本的记载，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宋太祖死得突然，没有指定接班人，赵光义顺利登基称帝。

关于宋太祖的死因，史学界至今争论不休，主要分为“谋杀说”和“病死说”。

大多数学者认为，宋太祖死于赵光义的蓄意谋杀。因为赵光义是这场权力更迭的最大受益者，他有强烈的犯罪动机和足够的时间。

当年陈桥兵变，赵光义和宰相赵普是首功之臣。宋太祖在位十几年间，赵光义担任开封府尹，得以结交文武臣僚，培植党羽，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权臣集团。

宋太祖对赵光义的信任和重用，表明他是愿意将皇位传给弟弟的。然而，到了公元976年，宋太祖产生了动摇，开始让两个儿子出席重大政治场合。

宋太祖的迟疑，让赵光义感到了威胁，决定先下手为强。

支持“病死说”的学者，则从《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史料中寻找蛛丝马迹。

据说，宋太祖当晚喝了太多酒，加上在大雪天受了风寒，可能引发了急性脑出血。

再加上宋代宗室有躁狂忧郁症这个家族遗传病，宋太祖与赵光义激烈争吵后，急火攻心导致猝死，也能说得通。

不过，赵光义继位后的种种行为，表明他在宋太祖之死上并非问心无愧。

他打破了先帝驾崩、次年改元的惯例，当年就急不可耐地将年号改为“太平兴国”。当晚在场的宦官王继恩和御医程德玄，也都受到了丰厚的赏赐。

随后几年，宋太祖的两个儿子接连暴毙，弟弟赵廷美也接连被贬，在湖北房州忧愤而死。

不仅如此，宋皇后过世后，赵光义拒绝按皇后之礼安葬她，将她的灵柩在普济寺停放了三年之久。翰林学士王禹偁仅仅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就立刻被贬出了京城。

所以，《宋史》在评价赵光义时，虽然肯定了他治国理政的功绩，但也指出，他在对待太祖子嗣、弟弟廷美和宋皇后等事情上，做得极不地道。

那么，赵光义为什么会这样对待亲人呢？史学家认为，这可能跟杜太后的遗嘱有关。

赵光义在继位五年之后，突然拿出了一份遗嘱，那就是“金匮之盟”。

据说，当年杜太后病危时，鉴于后周“主少国疑”而灭亡的教训，逼迫宋太祖立下誓约：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年长的弟弟赵光义。宰相赵普记录下这份誓书，封锁在金匮之中。

如果“金匮之盟”确有其事，那么赵光义继位就是合法的。然而，许多学者认为，赵光义展示出来的遗嘱，其实并不完整。

原始的“金匮之盟”，很可能是“三传约”：宋太祖将皇位传给赵光义，赵光义再传给弟弟赵廷美，最后由赵廷美传给宋太祖的儿子赵德昭。

然而，赵光义为了让皇位留在自己这一脉，强行将其篡改为“独传约”，并开展了一场残酷的内部清洗。

不过，以上种种，都来自学者们基于已有资料的推论，真相究竟如何，依然是个千古疑案。

一代雄主，千秋功过

宋太祖赵匡胤，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以极低流血代价完成统一大业的开国之君。

他结束了自安史之乱以来长达两百年的大分裂，用“重文抑武”和“强干弱枝”的顶层设计，消除了武人专权和藩镇割据的隐患。

他也确立了封建社会最成熟的文官政治传统，一手缔造了经济繁荣、文化璀璨的大宋盛世。

他无愧于“开太平”这三个字。

但是，宋太祖创立的制度，并非没有缺陷。

相互制衡的权力体系，虽然能够防范武将阶层，却也导致了“兵无常帅，帅无常师”的局面，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

同时，权力的极度分散和机构的重叠嵌套，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官僚体系的臃肿与低效。

后世所诟病的“冗兵”、“冗官”和“冗费”，本质上是宋朝为维护政权稳定而付出的代价。

其实，我们在回顾历史、评论人物时会发现，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制度，无论出发点多么清晰，政治家们也只能在特定的环境中，去寻找某种脆弱的平衡。而人类的历史，也正是在这样的选择与代价之间，一步步向前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