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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石磨停了八年,今年春天磨盘底下长出一棵芝麻

一村东头有一间老磨坊。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洞。屋顶上长满了草,瓦片掉了几块,阳光从破洞漏进去,照在磨盘上。磨盘

村东头有一间老磨坊。

石头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洞。屋顶上长满了草,瓦片掉了几块,阳光从破洞漏进去,照在磨盘上。

磨盘是青石的。上面的磨盘比桌面还大,下面的磨盘嵌在地上。磨纹已经快磨平了,石面发着光,像被什么抚摸过无数遍。

磨盘停了八年了。

八年前,看磨坊的老头子被他儿子接到镇上去了。临走那天,他把磨盘推了最后半圈——推不动了。他年轻时一盘磨能推百八十斤,那年夏天他连半圈都没推完。

他坐在磨盘上,手摸着磨纹,坐了很久。

后来他儿子把他扶上三轮车,带走了。

磨盘从此没再转过。

那个老头子姓什么,村里年轻人已经不太清楚了。老一辈的人叫他冯磨匠,或者就叫磨坊老冯。

老冯年轻的时候,是方圆几十里磨芝麻最好的。

那时候村里种芝麻。芝麻收了晒干,送到磨坊来。老冯把芝麻倒进磨眼,推着磨盘转。石磨碾过芝麻,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磨的芝麻酱,颜色比别处深,味道比别处香。有人说是因为他磨得慢,别人一斗芝麻磨三遍就完事了,他要磨五遍。磨出来的酱,油面上浮着一层细沫。

还有人说他洗芝麻洗得干净。别人用井水冲两遍就上磨了,他用河水漂三遍,再用手捞一遍,把秕的和沙的都挑出去。

村里人的芝麻酱都从他这儿出。每年秋天,磨坊门口排着队。有人端着盆,有人提着罐子。老冯一个一个接过来,称了芝麻,记个数,说:"几号来取。"

没人催他。催也没用。他磨得慢,但大家都知道他磨得好。

后来村里不种芝麻了。

种芝麻收益低,不如种别的。地都改种了玉米和小麦,没人再送芝麻来磨了。

磨坊空了。

老冯没有走。他每天早上还是去磨坊,把磨盘推一圈,推完在门口坐一会儿。坐到太阳升高了,就站起来,回家吃饭。

有人问他:"没人磨了,你还推它干啥?"

他说:"磨不转,就生锈了。"

"石磨也能生锈?"

老冯看了那人一眼,没再说话。

又有人问他:"你一个人守着个空磨坊,有啥意思?"

他说:"磨盘在,就不算空。"

没人听懂这句话。但也没人再问了。大家都知道老冯的性子——他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你的事,他不会解释第二遍。

他就这么推了几年。

每天一圈。推完了坐一会儿。下雨天也去,推完了坐在门洞里看雨。雪天也去,在磨盘上扫出一块干净的,推一圈,然后把磨盘盖上草席。

村里人习惯了。路过磨坊的时候,看见老冯坐在门口,就觉得日子还在过。

老冯后来推不动了。

开始是一圈推不完,推到一半要歇两次。后来上半圈就喘。他扶着磨盘,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人劝他:"别推了,一把年纪了。"

老冯说:"最后一圈。"

他每天都说是最后一圈。但第二天又来了。

他走的那年夏天,村里人发现磨坊的门好几天没开。有人翻墙进去看,老冯不在里面。后来才知道他病了,起不来了。

他儿子从镇上回来接他。

走的那天,老冯让儿子把他扶到磨坊。他坐在磨盘上,手在磨盘上摸。从外圈摸到里圈,沿着磨纹一根一根地摸。

他儿子说:"走吧。"

老冯没动。他又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头也没回地走了。

磨盘上还有他手上的汗,太阳一晒,干了。

磨坊空了八年。

屋顶上的草从一丛变成了一片。门上的锁锈了。有人在磨盘上放过化肥袋子,放过玉米棒子。磨盘脏了,灰扑扑的。

今年春天,雨水多。磨坊里湿漉漉的,地上长出了青苔。

有人路过的时候,看见磨盘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蹲下看,是一棵苗。

绿绿的。从磨盘底下的裂缝里钻出来的。磨盘有几条裂缝——可能是哪年冬天冻裂的,也可能是磨了太多年,石头老了,自己裂的。裂缝里积了土,落了灰,雨水顺着磨盘流进去。

那棵苗就从裂缝里长了出来。

细细的,直直的,两片叶子才开始打开。

没人认得那是什么苗。

有人说像豆芽,有人说像草。有人把隔壁村的老陈叫来看。老陈年轻的时候种过地,他蹲下看了半天,站起来说:

"芝麻。"

"芝麻?"

"芝麻。"老陈说,"没错,是芝麻。"

村里人愣了一下。

磨坊里怎么会长出芝麻?

八年前停的磨,八年前就没人再磨过芝麻了。一颗芝麻粒在地上八年,早该烂了。

但确实长出来了。

有人想起老冯说过的话。

"磨不转,就生锈了。石磨生锈了,长不出东西了。"

"该长的都会长。"

当时没人听懂。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老冯磨了一辈子的芝麻。没有一千斤也有八百斤。芝麻粒很小,总有那么几颗掉进磨盘的裂缝里,卡在石头的纹路中间。磨盘每天转,芝麻碾碎了,但裂缝最深处的那几颗,磨盘碰不到。

它们就留在那儿。

一年,两年,八年。

老冯每天推一圈,他在的时候,磨盘一直在转。裂缝里的芝麻感受着石头的温度和震动,像被什么安抚着。

后来磨盘停了。没人碰了。雨水渗进去,阳光照进来。

裂缝里的芝麻醒了。

它等了很久。

芝麻越长越高。

从裂缝里钻出来,茎是直的,叶子是绿的。磨盘是石头,它就从石头的缝隙里往上长。磨盘大,它小。但它长得结实。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有人给它浇了一点水。有人把磨盘上的灰擦了一下。

芝麻长大了。

村里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磨盘底下长了一棵芝麻,谁也没见过这种事。

有人去镇上,找到了老冯的儿子,问老冯怎么样了。

他儿子说,老冯去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那几天,人已经不太清醒了。有时醒着,有时睡着。有一天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磨盘还在不在?"

他儿子说:"在。"

老冯就没再问了。

秋天到了。

那棵芝麻结籽了。杆子上挂着一串串芝麻荚,黄了,裂开了。

有人把芝麻收了。

不多,就一小把。

他把芝麻放在磨盘上。青石磨盘在太阳底下晒得很暖和。芝麻粒落在磨盘上,小小的,一颗一颗。

他想起老冯磨芝麻的样子。推着磨盘转,一圈一圈。芝麻从磨眼里漏下去,碾成酱,从磨缝里流出来,褐色的,带着香味。

那人把芝麻收起来,装在一个纸包里。

第二年春天,他又去了磨坊。把那包芝麻撒在了磨盘旁边。

他想,如果老冯还在,应该也是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