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白描乃正就是留白最大——最信任读者审美的文学技法。反面去看,若非诗者深通色彩、声音背后的美学原理甚至自然万物的理、趣,谈何白描?怎可能精准地把握“这里可以留给读者,那里不行”的尺度?王维啊……看!看一队“王维”正浩浩荡荡地向我们走来——诗者王维、画手王维、乐手王维……
唐诗李、杜、王,三位师傅的文学不仅极致得好,还极致得具备辨识度。师友们也许也遇过这样的情形,即对于一首不那么熟的诗,缓缓念一遍就知道是不是杜甫手笔——念之虽缓,惟依然震得心房爆土狼烟并脑浆子滚烫半沸的大约就是。识别李诗呢?那更简单了,念着念着念“飞”了的那种大约就是。那,王维王师傅的文学辨识度又何在呢?或者说,王诗最最鲜明的表达上的特色何在呢?该不会又搬来东坡的那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吧——还有新鲜的吗?……
谈王诗,这一句经典评论是绕不开的,但我们这里可以再具体些谈谈:王诗的那种“诗情”“画意”格外圆融的境界,如何达到的呢?解决了它,则王诗“最最鲜明的表达上的特色”等等亦不言自明了。
先说结论,是:一则,王维的“时空感”尤其“时间感”唱彻千古。那种寥寥几笔便留得住阴晴日色微变的能力啊,真只能是教人搬把椅子看就完了——摇头赞叹就完了。姑妄称之,“时间的主人”。

传为王维画作《伏生授经图》(局部)
二则,斯人也而是“白描的主人”。就直接写——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弯弯绕绕但就是让你继续摇头赞叹道:“倒像是见了这景的……”(《红缕梦》香菱评价王诗)以及,三则,这既是王师傅独特的优点,又庶乎是他的一项“不足”,即太一尘不染了。那种一尘不染不只表达上的简净、沁爽,而成了一种“王氏气质”,成了哪怕是他写边塞题材甚至喝大酒发疯题材,也总教人觉得文质彬彬,“郁郁乎文哉”(《论语》语)——“这不是什么假的边塞——演的狂狷吧?……”
以上三项加总,这不就是派了个“画家”来写诗吗——又干净,勾勒又准确,时空感又极好?李白不然啊,那明显是派了个畋弋人生的酒徒来写诗——甚至他写《月下独酌》《把酒问月》《将进酒》时分别喝了几成醉都闻得出来。杜甫又不然,明显是派了个棋手甚至“棋圣”来写诗——处处是谋篇布局的巧思继而落子无悔的笃实、坚定。

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一》画意
也就是说,王诗“诗情画意”的底层结构即时间把控、白描法、干净气质三项;而杜诗沉雄浑朴的底层即严谨、笃实、坚定,而李诗的底层即浪漫不羁意识流驰奔的节奏美学。王维画手,杜甫奕者,李白饮者,唐诗三分酒、棋、画……——举个例子呢?举个集中体现上述王诗文学技法、王氏气质、王诗表达特色——总之“画家写诗”的例子呢?
那太好举了——过于好举。
具体什么是“时间的主人”,“白描的主人”?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之诗云:
寒山转苍翠,
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
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
墟里上孤烟。(化用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名句)
复值接舆醉,(接舆:楚狂人。借指朋友裴迪)
狂歌五柳前。(五柳: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诗人以陶公自喻)
诗的意思很清楚:诗者“辋川”山居(水名,位于陕西终南山),画野色送清之美(首联、颈联),叙知己啸聚之乐(颔联、尾联),不必赘述。那——那前述王师傅“时间的主人”体现于何处?
何处?一上来就是。“寒山转苍翠”,仅以一个“转”字便转出了时间的动态——天色向晚,天光渐暗,山色因此转为了“苍翠”,微微发黑……“秋水日潺湲”也是啊。王师傅复以一个“日”字写出了时间的永恒——辋川日日流去,流穿了不知多少春秋冬夏……还不止呢,譬诸颈联也是“时间的主人”才能写出的句子。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缓”画意
“渡头余落日”,一个“余”字,精确剪取了落日行将与水面相切的瞬间,精确剪取了“这一刻”的夕阳天并暗暗包孕着“下一刻”的夜凉天(化用赵庆培观点)。“墟里上孤烟”,由“里”而“上”,又精确剪取了炊烟将散未散,半融于天空的时刻……总之啊——总之就是“时间”这匹全宇宙最野的野马彻底被我们王师傅驯服了,驯成了:也可以是瞬间连缀成永恒,也可以是永恒包孕着无数的瞬间——无数的这一刻、下一刻……
王维作为“白描的主人”又体现于何处?——是:处处。
比如颈联“渡头”“墟里”两句,师友们都知道那是从陶渊明《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化出,但,陶诗是陶诗,王诗是王诗,王师傅写出了自己的味道。何以致之?“白描”致之。盖王师傅这里把遣词造句的方法换成了白描,直接勾画落日线条之圆、孤烟线条之直,曲直互相映衬,以及他直接画天空之高、之大,村落之矮、之小。线条极致准确,准到足以写神,而神、色自着。陶诗不然,陶公着其色而隐其线,任“暧暧”吃掉天地的线条而“依依”虚化村庄的线条。故此取法上的不同,陶王得以取景一致而各有各的意境。

“渡头余落日”画意
再比如首联“转”“日”亦无不是就“寒山”山势、“秋水”水势而画之——就其形、势而画之;再比如颔联“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乃亦乎是笔头蘸了点墨就直接去勾人的体态,并顺手点了一个“暮蝉”的墨点……总之就是王维整一首诗几乎都在给读者画形,再由我们自己在心里着色、配音、养神。
是的,白描乃正就是留白最大——最信任读者审美的文学技法。反面去看,若非诗者深通色彩、声音背后的美学原理甚至自然万物的理、趣,谈何白描?怎可能精准地把握“这里可以留给读者,那里不行”的尺度?王维啊……看!看一队“王维”正浩浩荡荡地向我们走来——诗者王维、画手王维、乐手王维……

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画意
前述《辋川闲居》之外,还有没有淋漓尽致地体现王氏时间感、白描法的好例了?——还是那话,“太好举了”,“过于好举”。“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居秋暝》),亦乎是王师傅拈起墨笔便画,且亦乎是精确剪取到了初秋新雨过后格外清爽的刹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使至塞上》),更其的拈起一杆笔便画,且一画即对——即准确,诚丹青老手是已。这里面的时间把控呢?王维依然是毫不费力便极致精确。此一《使至塞上》与彼一《辋川闲居》同为“夕阳之歌”,惟较之“渡头余落日”的歌曲尾声——夕阳将逝,这里的“长河落日圆”是歌曲高潮——夕阳正浓。是“余”字与“圆”字背后圆弧大小、曲度的不同,王师傅实在都画得太准——进而,时间控制得都太准了……
这……这王师傅也太厉害了吧?白描法或时间感,在您老人家这儿怎么给并成一回事儿了呢?——爱因斯坦爱师傅说过,时空时空,时间与空间庶乎本就是一回事儿。王维以白描准确立住了空间,自然就准确立住了时间;推而思之,人类一切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时空艺术家”,雕塑圣手如米开朗琪罗者更其是准确立住了空间,进而准确立住了《昼》《夜》《晨》《暮》;电影艺术家更是;都是……


米开朗琪罗米师傅雕塑大作一瞥
具体什么是一尘不染的王氏气质?回到王维《辋川闲居》之诗,此诗又哪里体现出了“一尘不染的王氏气质”?该……该不会又是什么“处处”吧?
当然又是“处处”,而相对集中体现于全诗尾联。
嗯?不对吧?此诗前三联水汽氤氲,草木箐箐,的确可说是一尘不染,但就这个“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写朋友之间发疯喝大酒,就它最热闹,又哪里来得一尘不染呢?——就问您一个问题:王维这里虽用“狂”“醉”字眼,是不是还是教您觉得是两个文士在喝酒?甚至几个平时挺拘谨的人在刻意表演狂放不羁,而非李白式的真的不羁?
一方面,文学结构上,《辋川闲居》前三联这么稳稳当当这么精致地写下来,怎可能在尾联处忽地就发狂了?一联写景一联写人一联再写景而尾联再再写人,四联八句,榫卯相扣,情景相融,还有比这更一尘不染更一丝不乱的文章结构吗?而文学表达上,白描也好,时空艺术也好,皆本就是偏清淡偏轻捷的写法。文章的枝枝蔓蔓都给您王师傅择干净了,都一一送还读者自己去联想了,想“惹尘埃”都难。是故尾联这里不论如何用力地惹尘埃,故作不羁,知王诗者,会心一笑耳。

明·仇英《辋川十景图》(局部)
另一方面,更重要者,文学从来就不能抛开历史存在,文本从来就不能抛开作者存在。王维的历史就在那里,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怎可能阻挡得住后世读者的“整体性阅读”、“复合性阅读”?
同理,李白纵不写酒也依然让人闻得到酒气——“疑是银河落九天”没酒啊,全诗都没酒啊,却依然酒气逼人。杜甫一样的,杜甫纵不写人世维艰、进退失据也依然让人忘怀不掉苦味——“漫卷诗书喜欲狂”多开心啊,却依然让人喟然于:“难得您老人家有这片刻的开心……真不忍打扰您……”——王维王诗岂能外之?那种经典的王氏气质关不住的。那种悠游雍容、“郁郁乎文哉”的盛唐豪门气质关不住的,无时不在统帅着他的文学。
最后:一尘不染也是王维的“不足”之处“喝大酒发疯”的确是发不了一点点,王维不还有《使至塞上》、《观猎》或《老将行》、《陇头吟》这种“反王维”的边塞名篇呢吗?——只道是:“反得比较有限。”您就想吧,既然喝大酒发疯都发不了一点点,那原本“大老粗”的边塞题材到了太乐丞、王右丞、摩诘居士——我们王师傅手里,又能粗粝到哪儿去呢?
第一,莫说《使至塞上》或《观猎》这一路边塞诗不批判,不控诉,甚至并不与边塞将士同情共感,即便《老将行》《陇头吟》这些同情边塞将士的诗篇,也是“悲气”大于“怒气”,“史诗味”大于“诗史味”,“传奇性”大于“纪实性”。高岑王昌龄的边塞诗不然啊,生猛粗粝得多了。“功多翻下狱,士卒但心伤”(王昌龄《塞下曲》)、“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高适《燕歌行》),岂止是同情共感?有时都恨不得直冲长安把那些官老爷油光可鉴的脑袋拧下来……
总体上,王氏边塞诗是旅客式的,审美主导,而高适他们的边塞诗才是人生导向,沉浸式的——甚至那都不止是“沉浸”,而是“托付”。

王维《观猎》画意
所以,第二,还是那话,“王维就这么个人”,没有孤立的王诗而必须是先有王维才有王诗。翻回头看本文开头的问题,王氏文学的“辨识度”,王诗“最最鲜明的表达上的特色”,王诗“诗情画意”,不本就是这样“无所托付”、无从驻足而处处“行过”的人生才培育得出来的吗?
高适高达夫弥足有托,“勇者不惧”然而“仁者有忧”(化用《论语》语);杜甫更加有托,“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语),诗之圣者也,圣之圣者也。王维不然啊。“诗佛”诚不足论,盖于儒于佛,似都不够澄澈,都不能全然托付此身,而透着一股子“空山新雨后”、“胜事空自知”(《终南别业》)、“空知返旧林”(《酬张少府》)等等等等空空然的过路感,总张着一副不疾不徐却不免于“局外人”的审美视角……
质而言之,所谓“一尘不染的王氏气质”,一段至疏离至小心翼翼故而难能有所依托的《王维生命史》,一身至纯粹至典型的艺术家精神。

“长河落日圆”画意
反过来说,也就是他王维根本上的底色,一个天才的平凡人已矣,一个似佛非儒的“佛儒”已矣,一种各方面都不够澄澈不够极致,好看十足而沉雄不足的纯美之境已矣……王诗的“不足”亦复在此,其缺乏质量感、力量感的根源亦复在此。
同样的,李白相比屈原,李诗相比屈赋,“不足”亦复在此,亦复在于一个是演绎天地独尊、顶天立地,一个是真的硬顶着“天地不仁”而顶天立地……然而,不能求全责备,不能因此就说李、王不如屈、杜或那个谁谁谁。反之,应当看到并应当感到庆幸的是,一,再大的天才也不是不许被理解的,再好的艺术也不是不许被选择的。二,一切文学终归文学史,一切文学史终归人类史,终归人的史……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1月14日星期三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楚辞》,《王右丞集》,《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此书赵庆培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