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同学昨天打电话,让我今年再给她邮寄15斤月饼,我说:今年不准备

电话是昨天下午打来的。当时陈明辉正蹲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用一把小铲子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秋天了,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混着
电话是昨天下午打来的。当时陈明辉正蹲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用一把小铲子清理排水沟里的淤泥。秋天了,梧桐叶子落了满地,混着前几天的雨水,把沟堵得严严实实。他听见手机响,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疼得他皱了皱眉。裤子上沾着泥,他先在裤腿两边擦了擦手,才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他接起来,那边说:“明辉,是我,方雅琴。”
声音穿过电波,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睡醒。陈明辉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翻出这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那是四十多年前的脸了,扎着两根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递给他一个铝饭盒。“明辉,我妈蒸多了,给你带了一份。”那时候他家里穷,中午经常饿肚子,方雅琴就变着法儿给他带吃的。后来他和周子昂成了最好的兄弟,方雅琴就成了他们俩之间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
“雅琴啊。”他把铲子靠在墙边,站直了身子,“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好久没联系了。”方雅琴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有些干,“你还好吧?”
“好着呢。”陈明辉习惯性地回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店里。货架上空了一半,去年这时候早该堆满面粉和糖浆了。今年他什么都没进,也不敢进。
“那就好。”方雅琴顿了顿,“明辉,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个事。今年能不能再给我邮寄十五斤月饼?还是老样子,豆沙蛋黄馅的,少糖。钱我先转给你。”
十五斤。
陈明辉的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医院缴费单。今早刚拿的,上面印着何淑芬的名字和一串他看了就头疼的数字。何淑芬是他的妻子,结婚二十八年了。三个月前查出病来,医生说得尽快手术,术后还要长期治疗。他这些天东拼西凑,把家里能动的钱都动了,可还差一大截。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城里的连锁蛋糕房把他这种老式月饼挤得几乎没了活路。镇上的人图便宜,都去买那些机器流水线出来的东西了。他的老主顾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些念旧的人。
十五斤月饼,按照他店里的价格,加上邮费,差不多能凑个手术费的零头。可做十五斤月饼需要的时间和精力,他现在真的拿不出来。何淑芬躺在家里需要人照顾,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做饭,然后去店里开门,中午回来一趟,晚上再回去做饭。日子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雅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年不准备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太久了,久到陈明辉以为信号断了。
“怎么了?”方雅琴的声音再次响起,轻了很多,像是小心翼翼的,“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店里太忙了?”
“都不是。”陈明辉靠着墙蹲下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就是不想做了。年纪大了,忙不动了。”
“明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方雅琴的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没有。就是累了。”他闭了闭眼睛,“雅琴,就这样吧,以后再说。”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他在店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案板上。案板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枣木的,用了快六十年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就站在这个案板前揉面,两只手又大又有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砰砰响。父亲总说,做月饼跟做人一样,料要实,心要诚,火候要准,不能偷工减料,也不能急功近利。
“明辉,记住了?”父亲一边揉面一边问他。
“记住了。”他那时候才十岁出头,踮着脚看案板,鼻子刚好闻得到豆沙的甜香。
“光记住没用,得做到。”
父亲去世那年,陈明辉三十岁。他把月饼店接过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他做的月饼,豆沙是自己熬的,蛋黄是精挑细选的,糖浆是自己熬的。每一道工序都不马虎。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成本高,价格也高。镇上的人嫌贵,他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起身关门。锁门的时候,他看见老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隔着一条街,他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站得笔直。他以为是路过的行人,没有在意,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何淑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陈明辉进来,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店里有点事。”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瘦了很多,骨头硌人。“医生说下个月可以安排手术。”
何淑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钱的事,要不把店盘出去吧。”
“不盘。”陈明辉的语气很坚决,“那是咱爸留下来的,不能盘。”
“可是明辉……”
“别说了,我有办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雅琴的电话。十五斤月饼,一千多块钱。往年这笔钱能贴补一下家用,可现在他真的没有精力做了。但他更在意的是方雅琴那个语气。他认识她四十多年了,听得出她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什么,特意打电话来试探他。
可她能知道什么呢?他们这些年联系不多。每年中秋前一个电话,月饼寄过去之后方雅琴回一个短信,说收到了,谢谢。偶尔周子昂会在电话里跟他聊几句,问问店里的生意,问问淑芬的身体。去年中秋前,方雅琴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对,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周子昂住院了。陈明辉当时就要去城里看他,被方雅琴拦住了。“他不让。他说你店里忙,别折腾了。”
陈明辉没有坚持。他寄了月饼过去,还特意多放了几个周子昂最爱吃的五仁馅。后来他才知道,那盒月饼是周子昂这辈子吃的最后一盒。
周子昂走的那天,陈明辉去了城里。他站在遗像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雅琴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说是周子昂留给他的。陈明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肆意又张扬。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夏天,左边是他,右边是方雅琴,中间站着高高瘦瘦的周子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兄弟,谢谢你。
陈明辉把照片揣在怀里,没有哭。他这辈子很少哭,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哭,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哭。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无声地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如今周子昂走了快一年了。方雅琴一个人住在城里,陈明辉偶尔会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方雅琴总是说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但陈明辉不知道的是,方雅琴过得并不好。
周子昂生病的那几年,家里的积蓄几乎花光了。方雅琴退休金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周子昂走的时候,治病欠下的债还没还清。她本来可以不买月饼的,但她答应了周子昂,要替他继续买下去。而且她知道,陈明辉比她更需要这笔钱。
她是从另一个老同学那里听说的何淑芬的病情。那个老同学在镇上住,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碰见陈明辉在缴费窗口排队,回来就在同学群里说了。方雅琴看到消息的那天晚上一夜没睡。她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才能帮陈明辉一把。直接给钱,陈明辉肯定不会要。他这个人太要强了,从小到大都这样。高中那会儿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他从来不说,中午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饿得没力气。方雅琴给他带饭,他一开始还不肯要。后来是周子昂说,你不吃我吃,他才勉强吃了。
方雅琴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还是用买月饼这个法子。她算了算,十五斤月饼的钱加上邮费,差不多能帮陈明辉凑够手术费的十分之一。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她特意多要了几斤,想着今年多买一点,就能多帮一点。
可是现在,陈明辉拒绝了。
方雅琴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她的茶几上放着那张三个年轻人的合影。照片里,周子昂站在中间,一只手搭着陈明辉的肩膀,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们。
“子昂,”方雅琴对着照片说,“他不肯要。”
照片里的周子昂只是笑。
方雅琴想起周子昂生前跟她说过的话。那是他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有一天精神稍微好点,他拉着方雅琴的手说:“雅琴,明辉这个人,太要强了。他要是知道我们在帮他,肯定不会要。所以你就当是买月饼,多给点钱,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可是子昂,我们自己也不宽裕……”方雅琴当时没忍住,说了实话。
周子昂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坦然。“雅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攒下什么钱。但明辉是我最好的兄弟。当年要不是他爸帮我交学费,我连高中都读不完。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城里,他留在镇上守着那个月饼店。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说好着呢。可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
周子昂停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他的肺已经不行了,说话费劲,可他还是坚持要说:“我走了之后,你就帮我继续照顾他。不用多,一年一次,就当是……让我还能尝尝他做的月饼。”
方雅琴当时哭了,周子昂替她擦了眼泪。“别哭。人这辈子,能有几个真心对你的人?明辉是其中一个。你帮我守住这份情,我走得也安心。”
如今周子昂已经走了快一年了。方雅琴每个月都会去他的墓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告诉周子昂,月饼她继续买着,陈明辉的店还撑着。但她没有告诉周子昂,陈明辉的妻子也病了。
她是在同学群里看到的消息。那个在镇上住的同学说,何淑芬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陈明辉没有跟任何人开口借钱,一个人扛着。方雅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她想过直接去镇上找陈明辉,把话说清楚,把钱塞给他。可她知道陈明辉的脾气。他要是肯要别人的钱,这些年就不会过得这么难了。他会觉得欠了人情,会想着法子还。方雅琴不想让他为难。
她只能多买月饼,多付钱。十五斤是她想了好久的数字。她算过,十五斤月饼的钱加上邮费,差不多能帮陈明辉凑够手术费的十分之一。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可是现在,陈明辉拒绝了。
方雅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子昂,我该怎么办?他不肯要。”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人回答她。
第二天一早,陈明辉照常去了店里。他刚打开门,手机就响了。是儿子陈建华打来的。
“爸,妈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下个月手术。”
“钱够吗?”陈建华在城里做程序员,工资不算低,但刚买了房子,手头也不宽裕。
“够,你别操心。”
“爸,要不我请几天假回去帮忙?”
“不用。你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陈明辉坐在店里的旧椅子上,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发呆。货架上还摆着去年剩下的几个包装盒,红色烫金的,是父亲在世时定做的,上面印着“陈记月饼”四个字。那时候父亲说,这四个字是招牌,也是脸面。做人要脸面,做饼也要脸面。
陈明辉起身开始和面。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做了几十年的月饼,除了这个,他也不会做别的。和面的时候,他想起父亲教他的口诀:一斤面,四两糖,二两油,半斤水,揉到面光、手光、盆光。他的手在面团上揉着,动作已经成了本能,不需要想,两只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用力。
面揉好了,放在盆里醒着。他走到店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秋天的早晨有些凉,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店里准备馅料。豆沙是前些天熬好的,放在冰箱里。他拿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还好,没坏。蛋黄是买的现成的,他一个个挑过,把破的挑出来。五仁馅要现拌,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芝麻、葡萄干,每一样都要仔细挑过,不能有坏的。
他正忙着,手机又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方雅琴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辉,我在你们镇上。”
陈明辉愣住了。“你在哪儿?”
“刚下火车。你店在哪儿来着?老街那边对吧?”
“你……”陈明辉不知道该说什么。方雅琴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店。每年都是他寄过去,他们之间的来往,就是电话和快递。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找得到。”
二十分钟后,方雅琴站在了月饼店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发黑的招牌,看了很久。陈明辉从店里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方雅琴先开了口。“你这店,还是老样子。”
“嗯,没变。”
“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明辉侧了侧身,让她进了店。
方雅琴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老旧的工具和堆在角落里的面粉袋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张陈明辉父亲留下来的案板,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我记得周叔做月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总说,做月饼不能急,急了就做不出好味道。”方雅琴的声音很轻。
陈明辉没有说话。
方雅琴转过身,看着他。“明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陈明辉避开她的目光。“没有。”
“你骗不了我。”方雅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案板上,“这是十五斤月饼的钱。你收着。”
陈明辉看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了今年不寄了。”
“我知道你不寄。但这钱你拿着。”
“雅琴,你什么意思?”
方雅琴深吸了一口气。“明辉,淑芬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明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方雅琴的眼睛红了,“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任何一个人说?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陈明辉的声音有些发硬。
“你自己的事?”方雅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明辉,周子昂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这个人太要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他让我替他看着你,别让你过得太苦。”
陈明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每年买月饼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子昂想吃吗?是,他是想吃。但他更想的是让你能多挣一点钱。他知道你店里生意不好,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借钱,所以他让我用这个法子帮你。”
陈明辉的眼睛慢慢红了。
“子昂跟我说,他这辈子欠你太多。当年要不是你爸帮他交学费,他根本上不了大学。他说他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在你最难的时候,尽一点心意。”
方雅琴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难处,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陈明辉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他这辈子很少哭,但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起周子昂,想起他们年轻时候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三个人,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河边捉鱼。周子昂家里穷,差点读不起高中,是陈明辉的父亲帮着垫了学费。后来周子昂考上了大学,去了城里,陈明辉留在镇上继承了家里的月饼店。方雅琴也跟着周子昂去了城里。
他们三个人的人生,从高中毕业那天起,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那份情谊一直没有断。每年中秋节前,方雅琴都会打电话来订月饼。周子昂也会在电话里跟陈明辉聊上几句,问问店里的生意,问问淑芬的身体。
去年中秋节前,方雅琴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对。陈明辉问她怎么了,她说周子昂住院了。陈明辉当时就要去城里看他,被方雅琴拦住了。“他不让。他说你店里忙,别折腾了。”
陈明辉没有坚持。他寄了月饼过去,还特意多放了几个周子昂最爱吃的五仁馅。后来他才知道,那盒月饼是周子昂这辈子吃的最后一盒。
周子昂走的那天,陈明辉去了城里。他站在遗像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方雅琴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说是周子昂留给他的。陈明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就是那张三个年轻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兄弟,谢谢你。
陈明辉把照片揣在怀里,没有哭。他这辈子很少哭,父亲去世的时候没有哭,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哭。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无声地流了一整夜的眼泪。
如今,周子昂走了快一年了。方雅琴一个人住在城里,陈明辉偶尔会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过得怎么样。方雅琴总是说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但陈明辉不知道的是,方雅琴过得并不好。周子昂生病的那几年,家里的积蓄几乎花光了。方雅琴退休金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她本来可以不买月饼的,但她答应了周子昂,要替他继续买下去。
而且她知道,陈明辉比她更需要这笔钱。
又过了几天,陈明辉正在店里做月饼,手机又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方雅琴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辉,我在你们镇上。”
陈明辉愣住了。“你在哪儿?”
“刚下火车。你店在哪儿来着?老街那边对吧?”
“你……”陈明辉不知道该说什么。方雅琴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店。每年都是他寄过去,他们之间的来往,就是电话和快递。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找得到。”
二十分钟后,方雅琴站在了月饼店的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不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发黑的招牌,看了很久。
陈明辉从店里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方雅琴先开了口。“你这店,还是老样子。”
“嗯,没变。”
“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明辉侧了侧身,让她进了店。
方雅琴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老旧的工具和堆在角落里的面粉袋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张陈明辉父亲留下来的案板,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我记得周叔做月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总说,做月饼不能急,急了就做不出好味道。”方雅琴的声音很轻。
陈明辉没有说话。
方雅琴转过身,看着他。“明辉,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陈明辉避开她的目光。“没有。”
“你骗不了我。”方雅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案板上,“这是十五斤月饼的钱。你收着。”
陈明辉看着那个信封,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了今年不寄了。”
“我知道你不寄。但这钱你拿着。”
“雅琴,你什么意思?”
方雅琴深吸了一口气。“明辉,淑芬的事我都知道了。”
陈明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方雅琴的眼睛红了,“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跟任何一个人说?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陈明辉的声音有些发硬。
“你自己的事?”方雅琴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明辉,周子昂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这个人太要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他让我替他看着你,别让你过得太苦。”
陈明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每年买月饼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子昂想吃吗?是,他是想吃。但他更想的是让你能多挣一点钱。他知道你店里生意不好,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借钱,所以他让我用这个法子帮你。”
陈明辉的眼睛慢慢红了。
“子昂跟我说,他这辈子欠你太多。当年要不是你爸帮他交学费,他根本上不了大学。他说他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在你最难的时候,尽一点心意。”
方雅琴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难处,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陈明辉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他这辈子很少哭,但此刻他控制不住自己。
方雅琴没有走过去安慰他。她只是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钱不多,你先拿着。后面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过了很久,陈明辉才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雅琴,谢谢你。也谢谢子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这钱,我不能要。”
“明辉……”
“你听我说完。”陈明辉看着她,“子昂生病的时候,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你现在一个人过,也不容易。这钱你拿回去。”
方雅琴摇了摇头。“明辉,你要是不要这钱,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子昂的遗愿,我不能不完成。”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最后,陈明辉叹了口气。“这样吧,月饼我给你做。十五斤,我做最好的。但是钱我不要那么多,就按成本价收。剩下的你拿回去。”
方雅琴还想说什么,陈明辉打断了她。“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方雅琴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变了。”陈明辉说,“老了很多。”
那天下午,陈明辉做了十五斤月饼。他选了最好的豆沙,挑了个大的蛋黄,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格外用心。方雅琴坐在店里,看着他忙碌,偶尔帮他递递东西。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但气氛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陈明辉揉面的时候,方雅琴在旁边看着。她看见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揉面而微微变形。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明辉的父亲也是这样揉面的。那时候他们三个人趴在案板边上看,周子昂总是第一个伸手去揪面团,被周叔笑着打回去。“小馋猫,还没做好呢。”
“明辉,”方雅琴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子昂第一次吃你家月饼是什么时候吗?”
陈明辉想了想。“记得。高一那年中秋,他家里没钱买月饼,我爸让我带几个给他。他吃了三个,撑得直打嗝。”
方雅琴笑了。“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说他以后一定要娶一个会做月饼的媳妇。”
“结果娶了你。”陈明辉也笑了,“你连面都不会揉。”
“所以我后来学着做月饼,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做出来的东西硬得能砸核桃,他咬了一口,牙疼了三天。”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方雅琴的眼泪又下来了。“明辉,我真的好想他。”
陈明辉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我知道。”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雅琴,你别难过,我去找明辉他爸了。他说周叔在那边等他,要教他做五仁馅。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陈明辉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韧性。
月饼做好之后,陈明辉把它们装在一个大纸盒里,递给方雅琴。“拿好了。回去放冰箱里,能放半个月。”
方雅琴接过盒子,看着里面的月饼,忽然说:“明辉,你能不能多做一点?我想拿去给子昂尝尝。”
陈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做了几个,用小盒子单独装好,递给方雅琴。“这几个是五仁馅的,子昂爱吃。”
方雅琴接过小盒子,眼圈又红了。“谢谢。”
方雅琴走的时候,陈明辉送她去了火车站。两个人站在站台上,方雅琴忽然说:“明辉,淑芬的手术,钱要是不够,你跟我说。我虽然没有多少,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陈明辉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方雅琴上了火车,从窗口探出头来。“明辉,明年我还来买月饼。”
陈明辉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好,我给你留着。”
火车开走了。陈明辉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他想起周子昂,想起他们年轻时候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岁月。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人跟做月饼一样,料要实,心要诚。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只是守着这家小店,做着最传统的月饼。但他有真心待他的朋友,有陪他吃苦的妻子,有懂事听话的儿子。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回家的路上,陈明辉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建华,你妈的手术费,你不用操心了。爸有办法。”
“爸,你哪来的钱?”
“你方阿姨今天来过了。”陈明辉的声音很平静,“她和你周叔叔,一直在帮咱们。”
陈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爸,周叔叔不是已经……”
“是啊。但他走之前,把事都安排好了。”
陈明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云彩被风吹得很淡。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家走去。
从那天起,陈明辉的月饼店多了一个新规矩:每年中秋节前,他都会多做一批月饼,寄给那些在外地的老同学和老朋友。他在包装盒上写着一行字: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后来,陈建华为父亲的月饼店做了一个简单的网页,把那些老手艺、老故事都放了上去。很多人看到之后,专门从外地赶来买他的月饼。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何淑芬的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得也不错。她出院那天,陈明辉去接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月饼。”陈明辉笑了笑,“雅琴寄来的。她说这是她自己做的,让你尝尝。”
淑芬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月饼。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了。“这手艺,比你差远了。”
“那是。”陈明辉也笑了,“不过,味道还行。”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陈明辉握住妻子的手,心里想着周子昂。他想,如果子昂还在,一定会笑着说:明辉,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是啊,他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遇到困难,而是在困难面前低下头。朋友是什么?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手,却不让你觉得难堪的人。
那天晚上,陈明辉把那张三个年轻人的照片找出来,放在了床头。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
方雅琴回到城里之后,去了周子昂的墓前。她把那盒五仁月饼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子昂,明辉给你做的。你尝尝。”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的菊花。方雅琴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上周子昂的脸。“你放心,明辉那边,我会继续看着的。淑芬的手术很成功,他们的店也越来越好了。你可以安心了。”
她站起来,看着远方。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一行,向着南方飞去。
方雅琴想起周子昂跟她说过的话:人这辈子,能有几个真心对你的人?明辉是其中一个。
她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去。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飘得很远。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吃月饼。陈明辉做的月饼,周子昂总是抢着吃,她就在旁边笑。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但那份情谊,从来没有消失过。
第二年中秋,陈明辉收到了方雅琴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围巾,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明辉,今年不来买月饼了。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社区食堂帮忙。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围巾是我自己织的,给淑芬的。祝你们一切都好。
陈明辉把围巾拿给淑芬,淑芬摸了摸,说:“雅琴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嗯。”陈明辉点了点头。
他走到店门口,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秋天又到了,空气中飘着月饼的甜香。他转身回到店里,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今年的月饼,他打算多做一点。给方雅琴寄一些,给老同学们寄一些。他还打算在包装盒上多写一句话:
月亮圆了,人就该团圆了。
哪怕相隔千里,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不算分离。
陈明辉做了一辈子月饼。他做的月饼,料实,心诚,火候刚好。就像他做人一样。
又过了几年,陈建华结了婚,生了孩子。陈明辉当上了爷爷,每天乐呵呵的,店里的生意也交给了徒弟打理。他偶尔还会去店里转转,看看案板,摸摸那些老工具。
有一年中秋,方雅琴来了镇上。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带着一盒自己做的月饼,递给陈明辉。“你尝尝,我练了好几年了。”
陈明辉打开盒子,里面的月饼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多了。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有进步。”
方雅琴笑了。“比你的差远了。”
“慢慢来。”陈明辉说,“做月饼急不得。”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方雅琴忽然说:“明辉,我昨晚梦见子昂了。他跟我说,他在那边吃上你做的月饼了。”
陈明辉笑了笑。“那就好。”
“他还说,让你别老惦记他,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雅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明年还来。”
“好。”
方雅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明辉,你记得那年你爸帮子昂交学费的事吗?”
“记得。”
“子昂一直记着。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陈明辉没有说话。他看着方雅琴走远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三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肆意又张扬。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他转身回到店里,案板上放着一团醒好的面。他伸手揉了揉,面团柔软而有弹性。他想起父亲的话:料要实,心要诚,火候要准。做人跟做月饼一样,急不得。
他笑了。这一辈子,他做了几十年的月饼,也做了几十年的人。料实了,心诚了,火候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等月饼出炉,等香气飘满整条老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月饼。
方雅琴回到城里之后,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了一些。社区食堂的活儿不累,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走十五分钟到食堂,帮着洗菜、切菜、收拾桌子。中午忙完一阵,下午两点就能回家。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买点便宜菜,偶尔称上半斤肉,算是改善伙食。
食堂里有个老张,是专门负责炒菜的师傅。老张比方雅琴大五岁,也是一个人过,老伴儿前年走了。两个人一开始没什么话说,各忙各的。后来老张发现方雅琴做事仔细,择菜从来不糊弄,烂叶子一片一片摘干净,就拿她当自己人看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会多给她打一勺菜,说一句“你太瘦了”。方雅琴也不推辞,端着碗坐到角落里慢慢吃。
有一天下午收工的时候,老张叫住她。“方姐,你等一下。”
方雅琴回过头。“怎么了?”
老张从后厨端出一个小盒子,用塑料袋包着。“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方雅琴打开一看,是几个绿豆糕。做得很粗糙,有的地方还裂了口子。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得有些过头,但能吃出绿豆的清香。
“手艺不行,你别嫌弃。”老张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挺好的。”方雅琴笑了笑,“比我做的强。”
老张也笑了。“我听说你以前每年都买月饼?是从老家那边买的?”
方雅琴愣了一下。她没有跟食堂里的人提过月饼的事。“你怎么知道?”
“你有一回说梦话,念叨什么月饼月饼的,我正好路过休息室听见了。”老张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想吃月饼呢。”
方雅琴没有说话。她把绿豆糕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老张,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老张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方雅琴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茶几上放着那张三个人的照片,她看了又看。周子昂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恼。
“子昂,”她轻声说,“有人对我好,你说我该怎么办?”
照片里的周子昂只是笑。
方雅琴想起周子昂最后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已经不大能说话了,但意识还清楚。有一天他忽然拉着方雅琴的手,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他说:“雅琴,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过。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往前走。我不怪你。”
方雅琴当时就哭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周子昂喘着气,“我了解你。你这个人,太容易把自己关起来。我不在了,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开门。”
“我不需要别人。”
“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就不这么想了。”周子昂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人活着,总得有个伴儿。”
方雅琴后来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周子昂走了之后,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家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老张的出现,让她心里那潭死水起了一点波纹。老张是个实在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做事踏实。他知道方雅琴一个人过,就变着法儿地照顾她。食堂里有什么重活,他从来不让她干。下雨天他会多带一把伞,放在方雅琴的柜子里。方雅琴感冒了,他熬了姜汤装在保温杯里,放在她桌上。
这些事不大,但方雅琴都记在心里。
又过了几天,方雅琴给陈明辉打了个电话。她说了老张的事,说完之后问:“明辉,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想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明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很温和的笃定。“雅琴,子昂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说?”
方雅琴没有回答。
“他会说,你值得有人对你好。”陈明辉的声音很平静,“雅琴,你照顾了子昂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有人愿意照顾你,这是好事。子昂在天上看着,只会高兴。”
方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他。你陪着子昂走完了最后的路,你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你对得起他。”陈明辉顿了顿,“雅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子昂把你交给我照顾,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有个人替子昂照顾你,我放心。”
方雅琴擦了擦眼泪。“明辉,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老了,话就多了。”陈明辉笑了笑,“你好好想想。不着急。”
挂了电话之后,方雅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很亮,把天映成了一种昏黄的颜色,看不到星星。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镇上,夏天的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河边看星星。周子昂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陈明辉说,北极星有什么用?周子昂说,迷路的时候看它,就能找到方向。
方雅琴想,她的北极星走了。但她还有陈明辉这个老朋友,现在又有了老张。她也许真的可以试着往前走一步。
第二天去食堂的时候,方雅琴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老张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方雅琴端着碗坐到老张对面。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的菜好吃吗?”
“好吃。”方雅琴点了点头,“你炒的茄子比我做的好。”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炒。”
方雅琴低下头,嘴角弯了弯。“行。”
老张笑得更开了。食堂里其他人都看过来,有人起哄,有人拍手。方雅琴脸红了,但没有走开。
那天晚上方雅琴回到家,给陈明辉发了一条短信:明辉,我想通了。老张是个好人。
陈明辉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半年,方雅琴和老张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就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吃了一顿饭。陈明辉和何淑芬专门从镇上赶过来,带了一盒月饼。
老张第一次见陈明辉,有些拘谨。“陈大哥,我常听雅琴提起你。”
陈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雅琴就交给你了。她这个人,心软,你多让着她。”
老张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方雅琴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湿。她想起很多年前,周子昂第一次带她去见陈明辉的时候,周子昂也是这样拍着陈明辉的肩膀说:“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也是你兄弟。”
如今,拍肩膀的人换了一个,但那份情谊没有变。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何淑芬挽着陈明辉的胳膊,轻声说:“雅琴终于走出来了。”
“嗯。”陈明辉点了点头。
“你高兴吗?”
“高兴。”陈明辉看着远处的路灯,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子昂要是知道了,肯定比我还高兴。”
何淑芬靠在他肩上。“明辉,你说人这辈子,什么最重要?”
陈明辉想了想。“情分最重要。不管是朋友还是夫妻,有情分在,日子就有盼头。”
何淑芬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老了,话就多了。”陈明辉也笑了。
两个人慢慢地往车站走。夜色温柔,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陈明辉抬头看了一眼,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月亮圆了,人就该团圆了。哪怕相隔千里,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不算分离。
他想,周子昂大概也在看着这轮月亮吧。
第二年中秋,方雅琴和老张一起回了趟镇上。他们带了自己做的月饼,虽然样子还是不太好看,但味道已经进步了很多。陈明辉尝了一个,点了点头。“有进步。豆沙熬得刚刚好。”
方雅琴笑了。“老张教我的。他说豆沙要小火慢熬,急不得。”
老张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搓手。“我也不会做,就是瞎琢磨。”
陈明辉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想,子昂,你可以放心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月饼店门口的老梧桐树下吃月饼。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方雅琴忽然说:“明辉,你还记得那年你爸帮子昂交学费的事吗?”
“记得。”
“子昂一直记着。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陈明辉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想起很多年前,三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肆意又张扬。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如今,周子昂走了,方雅琴有了新的伴,他的妻子也熬过了最难的时候。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留下的,就是人这辈子最珍贵的。
陈明辉拿起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何淑芬,一半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给子昂的。”他说。
方雅琴看着那块月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安安静静地流。
老张递过来一张纸巾。方雅琴接过去,擦了擦脸,笑着说:“今天的月饼,真甜。”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老街,照着梧桐树,照着这世间所有真心相待的人。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陈明辉的膝盖越来越不行了,尤其是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他走路都得扶着墙。何淑芬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老毛病,不碍事。直到有一天他从店里出来,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被路过的人扶住了,他才承认自己确实该去看看。
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膝盖磨损得厉害,得做手术,不然以后连路都走不了。陈明辉一听手术两个字就摆手。上次淑芬做手术花的那一大笔钱,刚还清没多久,他不想再添新债。何淑芬不依,说这次轮到她了,她不能看着他硬扛。
陈建华也从城里赶了回来。他现在升了职,收入比以前高了不少,腰杆子也硬了些。他坐在父亲面前,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爸,这里面是五万,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明辉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房贷还没还完呢。”
“爸,你就别操心了。我和小雅商量过了,这钱你尽管用。”陈建华把卡塞进他手里,“当年妈做手术,你不也一个人扛过来了吗?现在轮到我了。”
陈明辉握着那张卡,指尖有些发烫。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何淑芬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陈明辉跟店里徒弟交代好,让他每天照常开门,做不做月饼不要紧,先把门开着。徒弟跟着他学了三年,手艺已经学了个七八成,但陈明辉还是不太放心。他趴在案板上,一点一点地交代:豆沙要熬到什么火候,蛋黄要选什么样的,面醒到什么程度才能包。
徒弟听得直点头。“师傅,你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陈明辉还是不太放心。他又把方雅琴叫来了。
方雅琴接到电话的第二天就来了镇上。她没带老张,说老张在城里还得上班,她自己来看看就行。陈明辉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方雅琴走进来,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方雅琴扎着麻花辫站在学校门口,递给他一个铝饭盒的时候。
“明辉,你脸色不太好。”方雅琴放下包,仔细打量他,“腿疼得厉害?”
“还行。”陈明辉摆了摆手,“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你说。”
“我手术之后,得歇一阵子。店里交给徒弟我不放心。你以前在食堂干过,懂点门道,能不能帮着盯几天?不用天天来,隔三差五看一眼就行。”
方雅琴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呢。行,我帮你盯着。”
陈明辉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开口:“雅琴,当年子昂生病的时候,你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方雅琴在他对面坐下来,望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陈明辉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我后来才知道,你那会儿累得在公交车上站着都能睡着。”
方雅琴沉默了一会儿。“累是累,但心里有底。子昂在,我就有盼头。他哪怕躺着不能动,只要眼睛还睁着,我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陈明辉没有说话。
“你现在跟我当时不一样。”方雅琴看着他,“你有淑芬,有建华,有我,还有你那个徒弟。你不是一个人扛。”
“我知道。”陈明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平的旧纸。“就是觉得……欠了太多人的情。”
方雅琴轻轻叹了口气。“明辉,情分这东西,欠着欠着就还不清了。但还不清也没关系。子昂当年欠你爸的学费,他一辈子都没还清。可他记了一辈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恩情,不是用来还的,是用来记的。记着,传下去,就算没白活。”
陈明辉抬起头,看着方雅琴。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但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周子昂的影子,也有他们三个人年轻时候的影子。
“传下去。”陈明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对。你看建华现在出息了,他知道你当年不容易,愿意拿钱给你治病。你再看看你那个徒弟,跟着你学手艺,以后也能养家糊口。这就是传下去。”方雅琴顿了顿,“我跟老张在一起,也是子昂传给我的。他让我好好活着,我做到了。”
陈明辉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手术那天,何淑芬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上午。陈建华也从城里赶来了,坐在她旁边。方雅琴没有来,她说在店里盯着,让陈明辉放心。老张打了几个电话来问情况,方雅琴在电话里说“还在手术”,老张就说“我等你消息”。
手术很顺利。陈明辉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何淑芬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陈建华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陈明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睁开眼,看见何淑芬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没有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温的。
他想,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守着这家月饼店,守着父亲教他的手艺,也守着父亲教他的做人道理。料要实,心要诚,火候要准。他做月饼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虽然中间有过扛不住的时候,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但终究还是守住了。
出院之后,陈明辉在家里歇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方雅琴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看店里,也看看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绿豆糕,有时候是城里买的点心。何淑芬留她吃饭,她也不推辞,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老张有时候也来。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来了就帮着搬东西、扫地、修修补补。陈明辉发现他手很巧,案板裂了缝,老张用木楔子打进去,严丝合缝,比原来还结实。
“老张,你这手艺跟谁学的?”陈明辉问他。
“年轻时候在木器厂干过几年。”老张搓着手,“后来厂子倒了,就改行做饭了。”
“木匠改做饭,跨度挺大。”
“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老张笑了笑,“不过做饭也挺好。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菜,心里踏实。”
陈明辉点了点头。“做月饼也是。看着别人吃自己做的月饼,心里踏实。”
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老街上的梧桐树。秋天又到了,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老张忽然说:“陈大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跟雅琴一起,在城里开个小吃店。不大,就卖点家常菜,绿豆糕,还有你教她做的月饼。你觉得行不行?”
陈明辉看着老张。老张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你觉得行就行。雅琴这个人,心细,能吃苦。你跟她一起干,亏不了。”
老张笑了。“那我就干了。”
第二年春天,方雅琴和老张的小店在城里开张了。店面不大,临街,一扇玻璃门,门口摆了两盆绿萝。招牌是陈明辉帮着写的,毛笔字,端端正正三个字:念辉居。方雅琴说,念是纪念子昂,辉是明辉。陈明辉说这名字太酸了,方雅琴说酸就酸吧,反正她喜欢。
开张那天,陈明辉和何淑芬都去了。陈明辉送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这些年他闲着没事,练了不少毛笔字。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上面写着: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方雅琴把这幅字挂在了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开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小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念辉居的招牌菜是红烧肉和绿豆糕,但最受欢迎的却是月饼。方雅琴跟着陈明辉学了好几年,手艺已经像模像样了。她做的豆沙蛋黄馅月饼,皮薄馅足,甜而不腻,附近的居民到了中秋前半个月就开始预订。
有一年中秋,陈明辉带着何淑芬去城里看方雅琴。念辉居里坐满了人,方雅琴在柜台后面忙得团团转,老张在后厨炒菜。看见陈明辉来了,方雅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月饼。
“尝尝,今年的新配方。”
陈明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皮酥馅香,豆沙绵密,蛋黄咸香,甜度刚刚好。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方雅琴有些紧张。
“好吃。”陈明辉的声音有些哑,“跟我爸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方雅琴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真的?”
“真的。”陈明辉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豆沙的火候刚好,不多不少。蛋黄是你自己腌的?”
“嗯,腌了三十天,试试看。”
陈明辉点了点头。“我爸要是还在,肯定收你当徒弟。”
方雅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张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她在哭,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缩回去了。他知道方雅琴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念辉居打烊之后,四个人坐在店里喝茶。月亮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白白的,像一层霜。方雅琴忽然说:“明辉,我想把子昂的那张照片挂在店里。”
“哪张?”
“就是我们三个人的那张。”
陈明辉想了想。“挂吧。让子昂也看看,他的雅琴现在多能干。”
方雅琴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他要是还在,肯定会说,雅琴,你这月饼做得比我媳妇差远了。”
“他敢。”何淑芬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要敢这么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穿过玻璃门,飘到街上,融进了夜色里。
又过了几年,陈明辉六十岁了。他把月饼店正式交给了徒弟,自己只在中秋前过来帮几天忙。何淑芬的身体一直很稳定,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散步,下午坐在店门口喝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陈建华在城里买了新房,非要接他们过去住。陈明辉不肯。他说老街上的梧桐树他看了一辈子,换了个地方睡不着觉。何淑芬也说不去,她说老街坊都熟,买个菜都有人聊天,去了城里谁也不认识。
陈建华拗不过他们,只好随他们去了。但他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带着媳妇和孙子。孙子叫陈念周,是陈明辉起的名字。何淑芬当初说这名字太绕口了,陈明辉说绕口就绕口吧,叫着叫着就顺了。
陈念周今年五岁,最喜欢在月饼店里玩。他趴在案板边上,看爷爷揉面,看太爷爷留下来的那些老工具。陈明辉有时候会把他抱到案板上坐着,给他一小团面,让他自己捏着玩。
“爷爷,你在做什么?”
“做月饼。”
“为什么要做月饼?”
“因为有人要吃。”
“谁要吃?”
陈明辉想了想。“很多人。有爷爷的朋友,有爷爷的朋友的朋友,还有像你这么大的小朋友。”
陈念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捏手里的面团。陈明辉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案板边上看父亲揉面的样子。那时候他问的问题跟孙子一模一样。
他笑了。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越来越光滑。案板还是那张枣木案板,用了快七十年了,中间凹下去更深了。但陈明辉觉得,这张案板还能用很多年。就像那些老情谊,越老越沉,越老越深。
有一天傍晚,方雅琴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些急,说老张在厨房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医院里。
陈明辉放下电话就去了城里。何淑芬也要跟去,他说你在家等着,我先去看看。他坐了最近的一班火车,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雅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他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养几个月就好。”方雅琴的眼睛红红的,“他这个人,就是不听劝。我说了多少次厨房地滑,让他穿防滑鞋,他就是不听。”
陈明辉在她旁边坐下来。“人没事就好。”
方雅琴点了点头。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说:“明辉,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跟我子昂一样,进去就出不来了。”方雅琴的声音很小,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陈明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当年周子昂住院的时候,方雅琴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时候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扛着。现在他来了。
“不会的。”陈明辉说,“老张是摔了腿,又不是什么大病。养好了就能下地走。你别自己吓自己。”
方雅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陈明辉坐在旁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时候,语言是没用的。人在不在身边,才是真的。
老张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方雅琴把他接回家,每天给他做饭、换药、推着轮椅带他去晒太阳。老张有时候觉得过意不去,说“拖累你了”。方雅琴就瞪他:“当初子昂生病,我也这么过来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推回医院去。”
老张就不敢说了。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方雅琴忙前忙后,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有一次陈明辉来看他们,老张趁方雅琴去厨房的时候,悄悄跟陈明辉说:“陈大哥,雅琴这个人,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
“我知道。”陈明辉点了点头。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她的了。”老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很郑重的承诺。
陈明辉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着。念辉居还等着你回去炒菜呢。”
老张笑了。“一定的。”
老张养了将近三个月才完全恢复。这三个月里,方雅琴一个人撑着念辉居,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关门。她瘦了一圈,但精神一直很好。陈明辉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问要不要帮忙,她总说不用,她能行。
老张恢复之后,念辉居重新热闹起来。老张炒菜的手艺没退步,方雅琴的月饼越做越好。附近的人都认准了这家小店,说这里的菜有家的味道。
有一年中秋前,方雅琴给陈明辉打电话。“明辉,今年我给你寄月饼吧。”
陈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寄月饼给我?”
“对。这些年都是你寄给我,今年换我寄给你。”方雅琴的声音很轻快,“我做了十五斤,还是豆沙蛋黄馅的,少糖。你尝尝我的手艺。”
陈明辉握着电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好。你寄吧。”
月饼寄到的那天,陈明辉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五个月饼。每个月饼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馅料和日期。最上面放着一张小卡片,是方雅琴的字:明辉,这是子昂让我替他寄的。
陈明辉拿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口。皮酥馅香,跟他做的不一样,但很好吃。他慢慢地嚼着,想起很多年前,方雅琴第一次给他带饭盒的样子。那时候她做的饭其实很一般,但他吃得很香。
何淑芬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谁寄的?”
“雅琴。”
“她寄月饼给你?”何淑芬有些意外。
“嗯。”陈明辉点了点头,“她说这是子昂让她寄的。”
何淑芬走过来,也拿了一个月饼尝了尝。“做得挺好。比雅琴以前的手艺强多了。”
“练出来的。”陈明辉说。
何淑芬看着他,忽然笑了。“明辉,你说雅琴这个人,是不是跟咱们特别有缘?”
“怎么讲?”
“你看啊,她嫁给了你最好的兄弟,你帮她照顾了那么多年。后来她一个人了,又跟老张在一起。老张又跟你投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你。”
陈明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大概就是缘分吧。”
“什么缘分?”
陈明辉看着手里的月饼。“就是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久,心里都惦记着对方。惦记着,就断不了。”
何淑芬点了点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老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秋天又到了。
陈明辉把剩下的月饼收好,给方雅琴发了一条短信:收到了。好吃。明年还寄吗?
方雅琴很快回了:寄。只要我还做得动,年年都寄。
陈明辉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月亮圆了,人就该团圆了。哪怕相隔千里,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就不算分离。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店里。案板上放着一团醒好的面,他伸手揉了揉。面团柔软而有弹性,像这些年所有的日子,有过硬的时候,有过软的时候,但最终都揉到了一起,揉成了一个完整的、有韧性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
那就是情分。
陈明辉做了一辈子月饼。他做的月饼,料实,心诚,火候刚好。就像他做人一样。就像那些陪他走过一辈子的人一样。
日子像老街上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不知不觉就堆了厚厚一层。陈念周上小学那年,陈明辉把月饼店的招牌重新漆了一遍。他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握着刷子,一笔一划地描着“陈记月饼”四个字。何淑芬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慢点慢点。陈明辉描完最后一笔,低头冲她笑了笑,说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稳当。
陈念周放学之后背着书包跑到店里,趴在案板边上看爷爷揉面。他今年七岁了,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眼睛像何淑芬,又黑又亮。他看着陈明辉的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忽然问:“爷爷,你做了多少年月饼了?”
陈明辉想了想。“从你太爷爷那辈算起,到我这儿,快八十年了。”
“八十年是多久?”
“就是很多很多个秋天。”
陈念周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以后也能做月饼吗?”
陈明辉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孙子。这个问题他等了很久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问父亲同样的问题,父亲当时只是笑,说“你想学就学,不想学也不勉强”。后来他还是学了,一学就是一辈子。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刻意去传,到了时候,自然就有人接。
“你想学,爷爷就教你。”
陈念周高兴地拍手。“那我现在就学!”
陈明辉给他揪了一小团面。“先揉。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能包馅。”
陈念周学着他的样子,两只小手在面团上按来按去。面粘了一手,他急得直跺脚。陈明辉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店里飘出去,穿过老街,落进梧桐树下的光影里。
何淑芬从后屋出来,看见祖孙俩在案板前忙活,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饭。她现在的身体比前几年好了很多,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按时复查就行。她每天还是会给陈明辉熬粥,小米粥、南瓜粥、山药粥,换着花样来。陈明辉有时候嫌麻烦,说随便吃点就行,何淑芬就瞪他,说你这把年纪了,不注意身体怎么行。
陈明辉就乖乖喝粥。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何淑芬瞪眼。
那年秋天,方雅琴和老张回来了。念辉居已经开了快十年,他们把它盘给了老张的侄子,自己退休了。方雅琴说干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老张说对,回来跟你们做邻居。
他们在老街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就在陈记月饼的斜对面。方雅琴说她不打算做生意了,就住在这儿,每天看看老街,看看梧桐树,看看陈明辉的月饼店。老张在门前的空地上摆了几盆花,又搭了一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荫荫的,街坊邻居都爱坐在下面乘凉。
陈明辉有时候端着茶壶过去,跟老张下棋。老张的棋艺不行,但爱下,每次输了都要再来一盘。方雅琴就在旁边嗑瓜子,偶尔帮老张支招,但十招有九招是臭棋。陈明辉笑她,她就说:“我这是让着你们,怕你们输得太难看。”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陈明辉揉面的手,不慌不忙。
有一天傍晚,陈念周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跑到店里找陈明辉。“爷爷,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写自己家里最厉害的人。我想写你。”
陈明辉正在收拾案板,头也没抬。“爷爷有什么好写的,一个做月饼的老头子。”
“可是爷爷做的月饼最好吃。”陈念周认真地说,“班上的同学都说,我爷爷是全镇最会做月饼的人。”
陈明辉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孙子那张认真的小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建华还小的时候,也拿着一张作文纸跑来找他,说要写“我的爸爸”。那时候他嫌建华写得不好,逼着他重写了一遍。建华委屈得直掉眼泪,何淑芬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
现在轮到他孙子了。他忽然觉得,当年自己太较真了。写作文嘛,孩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有什么好重写的。
“那你写吧。”陈明辉说,“写好了给爷爷看看。”
陈念周高兴地跑走了。陈明辉站在案板前,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拿起手机,给方雅琴发了一条消息:念周要写作文,写我。你说我有什么好写的?
方雅琴回得很快:你就写你怎么把豆沙熬糊了,怎么把蛋黄腌臭了,怎么把月饼烤成黑炭了。这些都是好素材。
陈明辉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回了一个字:滚。
方雅琴又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陈明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何淑芬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何淑芬说,想周子昂了?他嗯了一声。
何淑芬翻了个身,面朝他。“明辉,你说子昂要是还在,他现在在干什么?”
陈明辉想了想。“大概跟老张下棋呢。他下棋也臭,跟老张正好棋逢对手。”
何淑芬笑了。“那雅琴就有两个臭棋篓子要伺候了。”
“她乐意。”陈明辉说,“她伺候了一辈子人,子昂,老张,还有我。她这个人,就是操心的命。”
“那你下辈子还想跟她做朋友吗?”
陈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想。下辈子还做朋友。还做月饼。”
何淑芬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陈念周把作文拿来了。陈明辉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作文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字,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有一段话让他看了很久。
陈念周写道:我爷爷做月饼做了很多年。他做的月饼不是最甜的,但是最好吃的。因为他在里面放了心意。他跟我说,做月饼跟做人一样,料要实,心要诚。我现在还不懂什么叫心诚,但是我觉得,爷爷对每个人都很诚。所以他的朋友很多。连天上的星星都在帮他。
陈明辉把作文纸放在案板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陈念周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爷爷,我写得好不好?”
“好。”陈明辉把孙子拉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写得好。比爷爷当年强多了。”
陈念周咧嘴笑了。“那我能吃一个月饼吗?”
“能吃。今天刚出炉的,豆沙蛋黄馅,你太爷爷最爱吃的。”
陈念周拿起一个月饼,咬了一大口。豆沙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抹得满脸都是。陈明辉看着他,笑出了声。
何淑芬从厨房出来,看见孙子那张花猫脸,又气又笑。“你这孩子,怎么吃得跟个馋猫似的。”
“我像爷爷。”陈念周理直气壮地说。
何淑芬看了陈明辉一眼。陈明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那年中秋前,陈明辉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月饼店的招牌换了,新招牌上写着“陈记月饼”四个大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始于父亲,传于子孙。
方雅琴来看了新招牌,说这字写得比“念辉居”那三个字强多了。陈明辉说那当然,练了这些年呢。方雅琴说你就嘚瑟吧,转身去隔壁叫老张过来看。老张看了半天,说这字确实好,有筋骨。陈明辉说你要喜欢,我帮你写一幅挂你们家门上。老张高兴得直搓手。
中秋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月饼店门口的老梧桐树下吃月饼。陈念周跑来跑去,一会儿看月亮,一会儿追萤火虫。方雅琴做了绿豆糕,何淑芬煮了桂花茶,老张炒了几个拿手菜,陈明辉把刚出炉的月饼摆了一大盘。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老街一片银白。方雅琴忽然说:“明辉,你还记得那年你给我寄月饼的事吗?”
“记得。”陈明辉说,“你不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认识我。”
方雅琴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倔。明明过得不好,非说好着呢。”
“你也不差。”陈明辉说,“周子昂生病的时候,你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要不是老同学在群里说漏了嘴,我都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些年的苦和难,现在说起来,都成了下酒的菜。
老张给每个人倒了茶,举起杯子。“来,敬咱们这些年。不容易。”
五个人碰了杯。陈念周也凑过来,举着自己的小杯子。“我也敬。”
“你敬什么?”何淑芬问他。
陈念周想了想。“敬爷爷的月饼。”
大家都笑了。陈明辉把孙子抱到腿上,给他掰了半块月饼。“吃吧。以后每年中秋,爷爷都给你做。”
陈念周咬着月饼,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里好像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问陈明辉:“爷爷,月亮里有人吗?”
陈明辉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他想起父亲说过,月亮里住着所有想念的人。他说:“有。太爷爷在,还有太爷爷的朋友在。他们都在看着咱们呢。”
陈念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又咬了一口月饼,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忽然说:“爷爷,我以后也要做月饼。做给很多人吃。”
陈明辉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教你。”
方雅琴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湿。她想起周子昂,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坐在河边,周子昂说以后要开一家店,卖最好吃的东西。陈明辉说要开月饼店,方雅琴说要开饭馆。后来周子昂什么都没开成,陈明辉守着一家月饼店过了一辈子,她跟老张开了念辉居,也算是圆了当年的梦。
兜兜转转几十年,那些最初的愿望,有些实现了,有些没实现。但不管实现没实现,他们都认真地活过了。认真地爱过,认真地恨过,认真地扛过。到最后,所有的认真都变成了同一样东西——情分。
那天夜里,方雅琴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中时代,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陈明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周子昂从另一边跑过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三个人站在树下笑,笑得那么开心。
周子昂说:“走,去河边。”
陈明辉说:“我把月饼带来了。”
方雅琴说:“等等我,我鞋带开了。”
周子昂蹲下来帮她系鞋带。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方雅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鸟叫声。老张在厨房做早饭,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放着那张三个人的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三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子昂,”她轻声说,“你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她起床穿好衣服,走到窗前。对面陈记月饼的门已经开了,陈明辉正在案板前揉面。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
方雅琴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帮老张做饭。
新的一天开始了。老街上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春天来了。陈记月饼的招牌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月饼,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又过了几年,陈念周上了初中。小伙子长得快,才十三岁,个头就快赶上陈明辉了。他周末还是爱往月饼店跑,案板边上那张小板凳成了他的专属位置。陈明辉教他熬豆沙,教他腌蛋黄,教他揉面。陈念周学得认真,比当年陈建华强多了。陈建华小时候最不耐烦这些,觉得做月饼太枯燥,宁愿去河边钓鱼。
有一回陈念周问陈明辉:“爷爷,你说周爷爷爱吃五仁月饼,他为什么爱吃那个?同学都说五仁最难吃。”
陈明辉正在包月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周爷爷那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觉得五仁又硬又杂,他觉得那才是月饼该有的味道。他说人生就跟五仁馅一样,什么都有,甜的咸的香的脆的,混在一起才叫滋味。”
陈念周想了想。“那我下次也尝尝五仁的。”
“行,爷爷给你做。”
那年秋天,陈明辉做了一批五仁月饼。他选了最好的核桃仁、杏仁、瓜子仁、芝麻和葡萄干,每一样都亲手挑过,不能有一粒坏的。陈念周在旁边帮忙,把葡萄干一颗一颗地摘下来。陈明辉看着孙子,想起当年周子昂也是这么坐在案板边上,抢着帮忙摘葡萄干,结果摘着摘着就塞进自己嘴里了。
“爷爷,周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念周忽然问。
陈明辉想了想。“他啊,个子很高,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学习好,是我们那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那他很厉害。”
“是挺厉害的。”陈明辉把拌好的五仁馅端过来,“但他也有犯傻的时候。有一次他跟我们打赌,说他能一口气吃五个豆沙月饼。结果吃到第三个就噎住了,灌了两大杯水才缓过来。”
陈念周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呢?”
“后来他再也不敢跟人打赌了。”陈明辉也笑了,“不过他说,那天的豆沙月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因为是我爸亲手做的。”
月饼出炉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陈念周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五仁的,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他皱起了眉头。“爷爷,这个……味道好怪。”
“什么味道都有对吧?”陈明辉看着他,“慢慢嚼,别急着咽。嚼到后面,就只剩下香了。”
陈念周又嚼了几下,眉头慢慢松开了。“好像……是有点香。”
陈明辉点了点头。“你周爷爷当年也这么说。第一口觉得怪,第二口觉得还行,第三口就离不开了。”
那天下午,陈念周一口气吃了两个五仁月饼。陈明辉看着他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传下去了,有些味道记住了,有些情分留住了。
第二年春天,老张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去医院一查,肺上长了东西。方雅琴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老张坐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雅琴,别怕。咱治。”
方雅琴这次没有一个人扛。她给陈明辉打了电话。陈明辉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我马上来”,就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他和何淑芬站在了方雅琴家门口。
方雅琴开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何淑芬上去抱住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方雅琴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哭完之后,她擦了擦脸,说:“走,去医院。”
老张的手术安排在一周后。这一周里,陈明辉天天往医院跑。他给老张送饭,陪他下棋,跟他聊天。老张的棋艺还是那么臭,陈明辉让他一个车一个马,他还是输。但老张输了也不恼,笑呵呵地说:“陈大哥,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
“我爸。”陈明辉说,“他下棋也臭,但就是爱下。跟你一样。”
老张笑了。“那我跟周叔还挺像。”
“你比他强点。他下一辈子棋,没赢过我一盘。”
两个人在病房里笑。方雅琴在门口听见了,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她想起当年周子昂生病的时候,陈明辉没能在她身边。这一次,他在。
手术那天,陈明辉和方雅琴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方雅琴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陈明辉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别怕。”
“我不怕。”方雅琴说,“就是想起子昂了。”
陈明辉没有说话。他知道方雅琴在说什么。当年周子昂进手术室的时候,方雅琴也是这样坐在外面,一个人等着。那时候没有人拍她的手,没有人跟她说别怕。
“这次不一样。”陈明辉说,“这次有我在。”
方雅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方雅琴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陈明辉一把扶住她。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方雅琴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明辉把她扶到椅子上,她捂着脸哭出了声。
陈明辉站在旁边,看着方雅琴哭。他没有安慰她,只是站在那儿。有些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陪着。
老张恢复得不错。出院之后,方雅琴把他接回家,每天给他炖汤、喂药、推着轮椅带他去老街晒太阳。陈明辉每天傍晚都端着一壶茶过来,跟老张下几盘棋。老张的手还没什么力气,拿棋子都费劲,但非要下。陈明辉就替他摆棋子,他说走哪步就走哪步。
方雅琴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急了,就替老张走。“你这步不对,走这儿。”
老张就笑。“听你方姐的,她比我会下。”
陈明辉看着他们俩,心里想,这就是日子。有病有灾,有苦有难,但有人陪着,有人帮着,就过得去。
那年中秋,老张还不能下地走。方雅琴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把陈明辉一家和何淑芬都叫过来。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六个人围着桌子坐。陈念周给每个人分月饼,分到老张的时候,老张说:“给爷爷多分一个,爷爷爱吃。”
陈念周说:“张爷爷,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吃。”
老张说:“就一个。我今天高兴。”
方雅琴瞪他。“高兴也不能多吃。吃半个。”
老张委屈地看向陈明辉。“陈大哥,你管管她。”
陈明辉摊了摊手。“我管不了。她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都笑了。老张也笑了,乖乖地接过半块月饼,慢慢地咬了一口。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眯着眼睛说:“雅琴,你这月饼做得越来越好了。”
方雅琴说:“是明辉做的。我打下手。”
老张看了看陈明辉。“陈大哥,你这手艺,得传给念周啊。”
陈明辉点了点头。“在教呢。念周学得比他爸强。”
陈建华在旁边不服气。“爸,我那时候也不是学不会,就是不喜欢。”
“你不喜欢,你儿子喜欢。”陈明辉说,“这就行了。”
陈念周正埋头吃月饼,听见说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爷爷,我以后要把陈记月饼开到城里去。让更多人吃到。”
陈明辉愣了一下。“开到城里?”
“对。”陈念周认真地说,“我们同学都说我带的月饼好吃,问我能不能卖。我想好了,等我长大了,就去城里开一家店。不卖别的,就卖月饼。”
方雅琴看着陈明辉。“你听见没?你孙子要把他爷爷的店开到城里去。”
陈明辉笑了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念周。那张小脸上有一种笃定的光,跟他当年看着父亲揉面时的光一模一样。他想,有些东西真的不用急。该来的会来,该传的会传。
那天晚上,陈明辉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何淑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我爸。”陈明辉说,“他当年跟我说,月亮圆了,人就该团圆了。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月亮圆不圆跟人有什么关系。现在懂了。”
何淑芬靠在他肩上。“那你现在觉得有什么关系?”
陈明辉看着月亮。“月亮圆的时候,你想着的人,就是你要团圆的人。不管他们在哪儿,在不在,只要你想着,就是团圆。”
何淑芬没有说话。她握住陈明辉的手,两个人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传来陈念周的笑声。他在追萤火虫,陈建华在后面喊他慢点跑。方雅琴在收拾碗筷,老张在旁边帮忙递盘子。月光照在老街上,照着梧桐树,照着月饼店的招牌。
陈明辉想,这就是他一辈子的光景。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盘月饼,一壶茶,几个老友,一个家。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的全部。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着世间所有认真活过的人。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