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端起酒杯的时候，手有点抖。
“老张，今天你最大，先干三杯！”老搭档刘局长扯着嗓子喊。
包间里觥筹交错，张建国笑得眯起了眼。五十岁的人了，保养得宜，头发乌黑，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夹克，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他在副县长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十二年，管过城建、交通、国土，哪个口子都是肥差。今天是他退休的日子，县里几家大老板抢着给他办酒，最后选了这家五星级酒店的贵宾厅，光茅台就开了二十瓶。
“张县长，这些年多谢您关照！”做工程的孙老板端着酒杯凑过来，胖脸上堆满笑意，顺手把一个信封塞进张建国衣兜，“一点心意，退休了好好享福。”
张建国拍了拍他肩膀，没推辞。
他习惯了。这些年，这样的信封收过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只知道老家的保险柜里，房产证摞了厚厚一沓——十五本。银行卡上的数字，他偶尔查一次，一个亿是有的。
还有那些女人。办公室的秘书、开发商的侄女、宾馆的服务员……二十个，不多不少。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却早忘了她们的名字。
“老张，你闺女在美国定居了，你以后啥打算？”有人问。
张建国抿了口酒，笑得满足：“到处走走，看看山水，享受生活。”
包间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打算说几句场面话。进来的是三个人，黑色夹克，表情严肃。领头的亮了亮证件，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张建国，请跟我们走一趟。”
酒杯从他手里滑落，红酒溅在白衬衫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审讯室里，白炽灯亮得晃眼。办案人员一条条列举证据：受贿金额过亿、十五套房产来源不明、与二十名女性存在不正当关系。
“这些，都属实吗？”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像认罪，倒像是如释重负。
“我都认。”他说。
停顿了一下，他又开口：“但我想说句话。”
办案人员停下记录的笔。
张建国抬起头，眼圈泛红：“我当副县长的第一年，我爹还活着。他听说我调了岗位，走了四十里山路来看我。到县城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泡。我带他去食堂吃饭，他看了看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他问我：‘儿啊，你管的那些工程，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全家吃一辈子。你漏没漏？’”
张建国声音开始发抖：“我说没有。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那就好。我走了。’”
“他真的就转身走了，又走了四十里山路回去。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
“他说：‘儿啊，你要是哪天犯了事，别跟爹说，爹死都不想知道。’”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张建国把手放在桌上，戴着手铐，十指交叉，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手。
“他后来再没来过县城。到死都没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