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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联体裁:不可不说的经典之作是哪些?哪副又是天下第一长联?

孙氏《大观楼长联》,还是那话,最好看是“公共的《滇池赋》”与“个人的《心灵史》”撞了个满怀,大满怀。——上下联文章对撞,

孙氏《大观楼长联》,还是那话,最好看是“公共的《滇池赋》”与“个人的《心灵史》”撞了个满怀,大满怀。——上下联文章对撞,越撞,反而文章结构耦合得越紧;前后脚“物”“我”喜、悲,欲喜,而关不住的悲喜交集,两处茫茫……

春节要到了,九州对联飘绯的时节就要到了,此处,我们说对联中的“长联”。不同于随处可见的格律诗般小巧精炼的“题署联”“风景联”,长联者,顾名思义,上下联加一起一两百字甚至几百字、上千字——清人钟耘舫的《拟题江津县临江城楼联》一千六百余字,如相对悬挂的两篇小作文一般——尽情挥洒撰写者深厚的学养,承载着他们深沉的修养……

那么,第一个问题,长联体裁,不可不说的经典之作是哪些呢?继之,第二个问题,它们各个好在哪儿了呢——文学上,内容上,思想上?是否同“唐代第一五律、第一七律”那样,庶乎我们也评选得出“天下第一长联”?进而,三,长联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呢?不就是写得长,容量大——直接写文章不就好了吗?其不可替代性又何在呢?……

春节将至,归途迢迢,以下我们慢慢聊。

清·钟耘舫的《拟题江津县临江城楼联》:“人间第一长联……”

孙髯翁《大观楼长联》:心远地偏,疏阔写意,活气神气齐飞

所以,长联体裁的第一代表作,该就是前述以“长”取胜的钟氏《临江城楼联》了吧?——不是的,且不说它内容怎样,姑妄言之:“过长了”,长出了对联的范畴而真就不如直接写成两篇文章。文学意义、内容意义自也有之,还不小(细细读过,很精彩),惟形式意义过于大了。

比较公认的长联经典代表作有两副,一副是清乾隆年间孙髯翁的《大观楼长联》,一副是清道光年间窦垿的《岳阳楼长联》。前者上下联共180字,后者102字,长固长矣,但依然不脱对联的体裁;而更重要的是,那是真的写得好啊——读之,一两百字无一字可以抛去。

孙髯翁《大观楼》之上联云: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

东骧神骏(云南昆明东郊的金马山),

西翥灵仪(西郊碧鸡山),

北走蜿蜒(北方的蛇山),

南翔缟素(南端的鹤山)。

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

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大观楼一瞥

如上,《大观楼·上联》可分为三段:第一段,“‘五百里滇池’真令我喜不自胜啊”——“喜茫茫”语,立定了整篇上联的情感背景。第二段是整篇上联主要内容之所在:“看!——看吧……”——展开铺叙昆明滇池、大观楼这里如何如何得美。那是一番怎样的好景呢?

1、“东”“西”“北”“南”,地理形胜。所以:2、“高人韵士”,何妨登楼?一起登这座大观楼啊!……以及:3、您诸位,登楼远眺还不够呐,还须下楼走进这景中。亲身一赴(“趁”):滇池形态奇崛的沙洲上(“蟹屿螺洲”),少女一般活泼撩人的草木(“梳裹就风鬟雾鬓”);一赴:滇池霞光洒金的岸边处,漫天水草,油然招摇,翠绿鸟羽,若出其里(“更蘋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

滇池一瞥

高潮之后,还有高潮,第三段:“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诸君啊,岂忍辜负之?切莫辜负之!(“莫辜负”)

文学上,内容上,所思所感上,孙髯翁《大观楼·上联》居然写成了这样一篇小型《滇池赋》。——写得漂亮自不必说,更难得是,写得舒朗。语言骈散结合,信手拈来,并不教人觉得辞藻过于细密,过于咬文嚼字;妥善配合上了滇池的平阔气质,大观楼的深远视野。——这是其外在的文学形式上的疏朗,其内在的内容情感上的疏朗呢?

第一段“披襟岸帻”的魏晋狂士体态,第三段“四围香稻”的平凡农家气息,皆生活味十足——洋溢着《国风》式民歌式的“活气”;第二段“神骏”“灵仪”诸云南本土典故的加入,“神气”浮浮,神秘感潜溢——一种自远于中原文化的边陲文化是也,一曲“滇味儿《楚辞》”是也。“这是独一无二的好景——来!——看呦!”,呼啸不绝于耳……

上联高歌好景,然而,下联,这种兴奋感——“喜茫茫”——陡然一沉,《滇池赋》一转而成了孙髯翁自己的《心灵史》: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

汉习楼船(汉武帝造楼船,练水军,经营云南),

唐标铁柱(唐中宗时御史唐九征赴云南平定吐蕃叛乱,立铁柱以记功),

宋挥玉斧(宋太祖以大渡河为界,玉斧在图上一划,“此外非吾有也”,战略性放弃经营云南),

元跨革囊(元世祖南征大理,以羊皮筏子载军队,恢复了对云南的经营)。

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王勃《滕王阁诗》);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

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孙髯翁《大观楼长联》(光绪时重立)

其文学层面,结构上,忠实执行并充分演绎了对联体裁的齐整美。下联“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云云,一一对应于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等等;且上下联尾声处的“四围”对“几杵”等数词的一一相对,互文天成,更惹人惊叹于撰写者的无穷笔力、无限巧思……——然而,这还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者,其情其感,陡然一折,最好看者,上联一丛丛景物描写,强烈对比于下联一声声历史嗟叹,是上联喜气洋洋短促有力的那一个“看”字,强烈对比于下联那一个悠长悠长又寂寥的“想”字。

孙髯翁他老人家才歌罢滇池好景,忽地又“想”起什么了呢?——忽地又想起汉唐大刀阔斧经营云南边陲的伟绩,惜乎——俱往矣;想起了宋太祖战略性放弃云南之地的可惜、可哀,然则——亦往矣。总之就是而今而后,这里连半部“残碑”都不剩了啊(“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惟余这“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惟余这一座楼,一池水,一个忽地寂然下去的旅人……

“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画意

孙氏《大观楼长联》,还是那话,最好看是“公共的《滇池赋》”与“个人的《心灵史》”撞了个满怀,大满怀。——上下联文章对撞,越撞,反而文章结构耦合得越紧;前后脚“物”“我”喜、悲,欲喜,而关不住的悲喜交集,两处茫茫……——概而言之,《大观楼》的文章好在了齐整、疏朗;而内容好在了活气十足,边陲色彩浓烈;而其情其感,庶乎好在了“真境说不得”(借明人钟惺评王维语),说即是“哎呀呀,却道天凉好个秋”——“俱往矣,我们继续好好过生活……”

那,另一大长联代表作,窦垿的《岳阳楼长联》呢?乃依旧是这般心远地偏、疏阔写意吗?——还真不是,甚至可说是:“迥异于此”。

窦垿《岳阳楼长联》:浩荡自如,无懈可击,一派中和气象

何必道它是“迥异”?——譬如《大观楼》先物而后我,先写景而后咏史,情思忽喜而骤悲,用语时骈而亦散,民歌趣味盎然;《岳阳楼》反之,先我而后物,先咏史而后写景,用语清雅端方,一以贯之无甚周折的一派“中和”。再比如,不同于《大》联内在似道非佛亦儒、出乎“孔、孟”“杨、墨”之间的生活主义,《岳》联这里高举着正统儒家的大旗。

窦垿《岳阳楼》之上联云: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杜甫《登岳阳楼》),

范希文两字关情(范仲淹《岳阳楼记》“忧”“乐”两字),

滕子京百废俱兴(政通人和,重修岳阳楼),

吕纯阳三过必醉(传说吕洞宾凡过岳阳楼必醉)。

诗耶?儒耶?吏耶?仙耶?

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岳阳楼一瞥

一句一典,一一展览岳阳楼此地最重要的文化名片——杜甫《登岳阳楼》、范仲淹《岳阳楼记》、滕子京“政通人和”、吕洞宾“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一楼何奇”哉?——是否因它既是诗的化身,又是儒家“忧乐”精神的化身(本于孔夫子“先之,劳之,无倦”等思想),又是古人政通人和“先忧后乐”的实实在在的见证,又同时那么的仙气飘飘、出尘世外?……——“哎呀呀,令我看不懂了啊”,惟余婆娑泪眼,泫然先贤遗踪之上……

先我,先史,运笔浩荡自如,无懈可击;以及那——“正统儒家”。下联: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

扬子江北通巫峡,

巴陵山西来爽气,

岳州城东道岩疆(皆从《岳阳楼记》中化出)。

潴者,流者,峙者,镇者。

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自陶渊明诗化出)

是:一者,上联提问口气,下联答问口气;上联先我,先史,下联以物对之,以景对之;以及——还是那话:“浩荡自如”,不论自己的句子还是化用前人的句子,运笔皆自如……总之是文学联袂内容,忠实执行着对联体裁的形式美感,尤其齐整之美。二者,所思所感上,相对《大观楼》上下联的喜悲骤然一折,这里则递嬗衍化着同一种态度、感情——赞颂态度,崇敬之情。无非上联赞的是岳阳楼此地的人文美,敬的是背后的忧乐精神;下联赞的是岳阳楼此地的自然美,由“敬”而“悟”,仿佛悟得那背后,更远大更丰赡的化机之妙……

窦垿《岳阳楼长联》(窦垿撰,何绍基书)

所以,回到本文开头的那个问题,在您以为:云南《大观楼》,湖南《岳阳楼》,评定哪个是“天下第一长联”为宜呢?

在我以为,答案非常明确了:孙髯翁《大观楼长联》第一。

且不说孙氏《大观楼长联》年代更早(如前文,乾隆年间),占住了文学史意义上的开创性,盖:一则,最最直观的感触,窦垿《岳阳楼长联》不那么“意外”,甚至以其过于得中和,过于得无懈可击而比较得“无聊”。——具体些看,则:1、文学上,《岳阳楼》化用前人成句过多,那么,“我”在哪里?2、内容上,思想上,一派儒家“教化”的彬彬风度也已矣,而缺了《大观楼》那么一股子活气与神气齐飞的“我就是有话要说——说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话”的纯粹风采。

要之,《岳阳楼》这里几乎看不到一个“窦垿”,《大观楼》那儿,却偌大一个“孙髯翁”啊——松荫孤鹤,悯然兀立,目光炯炯灼人(历史上孙髯翁的一生也的确相配于《大观楼长联》的气质)……

云南美景一瞥

既然说到它们内在情思上的不同,那么,二则:孙氏《大观楼》还张开着一种纵览我全部文化史亦不大多见的“局外人”视角、“看戏人”视角——游弋于历史边缘、热闹边缘的独立视角。盖中原玄黄,千百年来戏幕连连,不知积下了几多史册,几多是非;而我呢,我边地洪荒,彩云之南,似在局外,如在戏中,皆模模糊糊付与“四围香稻”、“一枕清霜”了事——付与较“历史”真切得多的此在的“生活”了事……您“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我呢——我则不然:喜茫茫,悲茫茫,一样度过去这些个千年,“何陋之有”……

《大观楼》是非常具体的“孙髯翁个人”——具体的“云南边陲,独立历史个体”,《岳阳楼》则非常抽象的“古代士林全体”——“唐宋美学全体”、“孔孟程朱全体”……没办法,“正确”往往“无聊”,“抽象”亦然“无聊”,于文学作品而言尤是;这不是说《岳阳楼》不好,只是《大观楼》明明就在那里,故此它不足为第一。

孙髯翁先生墓遗迹(现已保护并修缮,位于云南省弥勒县城西,墓碑碑文依旧是"古滇名士孙髯翁先生之墓")

追问长联体裁:如何就有了这种体裁呢?

最后,一,为何古人写对联写得好好的,写长联去也——长联体裁的不可替代性何在?二,又是哪些因素推动了它的发展呢?

不妨合并起来一起回答:1、我们拢一拢各自游历名胜古迹的体会即知:进大门,一副短小的题署联、景色联,故此对于这个地方的宏观印象就有了;再往里走,走进楼阁近前乃至楼阁里去,大哉长联,细为解说,对于这个地方更微观更全面的感触,遂大大得到了补充。再走,走出这个地方走回自己家里,走回自己的生活,则《登岳阳楼》《岳阳楼记》那样的“诗”体“文”体又陪您来了,进而为您更全面地补充这个地方的表里八方乃至整个中国文化的古今多面……不同文体自有不同文体特殊的长处,譬之长联,长处短处皆在于“带不走”——当场去看,就着此在的风景史迹并那一座楼去看,正合适……

“譬之长联,长处短处皆在于‘带不走’……”

综此诸般:2、根本上是人们不断提升、不断细化的审美需要、心灵需求,决定了文学体裁也必定是不断进化着的。此外,其物质基础:宋元明清(长联体裁大约发轫于宋元),城市化程度越来越高,大观楼一类的建筑越来越多且越修越宏伟,且对联文化已经完全来到了民间,完全融合进了建筑文化。是对联也好,长联也罢,总归是有地方悬挂,加之人家愿意让你悬挂,才有人乐此不疲地撰写,是吧?……

其文化基础呢?乾嘉以来,考据大兴,文人们普遍的知识积淀更深了,加之文人们结社唱和一类的活动历来不绝,则长联这种一句一典、文献综述一般的新文体,不请自来……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1月23日星期五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论语》,《楚辞》,梁章钜《楹联丛话》,余德泉《对联通》,郭预衡《中国古代文学史长编·清代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