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松/文
摘要:对于王铎的评价, 历来都是书艺高超而人品低下。品格低下的重要原因就是, 在明朝灭亡后, 王铎降清, 而且在清朝廷任职。从儒家道义来讲, 是难以容忍的。因此, 书法史中一般对于王铎的人品都是避而不谈, 或者是一带而过。但是王铎的个性如何?降清后又是什么样的心理?今日泰州海陵出土了岳飞书简石刻两块, 其后有大段王铎跋文, 此跋文为研究王铎的内心世界第一次提供了实质依据。

对于王铎的评价, 历来都是书艺高超而人品低下。品格低下的重要原因就是, 在明朝灭亡后, 王铎降清, 而且在清朝廷任职。从儒家道义来讲, 是难以容忍的。因此, 书法史中一般对于王铎的人品都是避而不谈, 或者是一带而过。但是王铎的个性如何?降清后又是什么样的心理?今日泰州海陵出土了岳飞书简石刻两块, 其后有大段王铎跋文, 此跋文为研究王铎的内心世界第一次提供了实质依据。
王铎作为明末清初的著名书法大家, 其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人人皆知。而作为明臣的王铎却因降清被称为“贰臣”, 政治上大节又亏.后人对其品行均不齿。包世臣在《艺舟双楫》中对王铎也是因为其人品原因评曰:“草书能品下”[1]。吴德旋在《初月楼论书随笔》中也是将王铎的人品评价放在首位, 他讲:“张果亭、王觉斯人品颓丧, 而作字居然有北宋大家之风。”[2]就连乾隆在监修《四库全书》中《清史·列传》时, 也将王铎列为“贰臣”, 入《清史·列传》乙编。王铎真的就是贪生怕死、贪求荣华的秉性吗?其本人在降清后又是怎样的心境呢?虽然研究者众多, 但是至今未有确凿证据。最近, 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出土的两块岳飞书简石刻, 后面发现有大段顺治八年王铎所书跋文。从跋文内容来看, 是迄今为止王铎内心独白的唯一见证。
石刻出土于泰州海陵岳王庙, 石头为青石, 长85厘米, 宽33厘米, 共两块。第一块前端有两则岳飞书简, 内容较少, 计62个字。而其后则为王铎大段跋文, 内容很多, 计390多字。跋文内容如下:“清武穆岳王手迹跋, 武穆王隶宗汉, 为许虎侯书;行书宗王与颜, 为某通判学士书也。书中若勉力王事, 又洪井营寨毕始入长沙, 且见平敌记逊谢不敢言功三牍, 予自大金吾文荪王君处阅宋秘帖觏焉, 移札匡六词林岳君钩勒之 (匡六岳王后裔) 。字势古雅刚正无甚工。然岳王为人足耗星磨日, 不当以字论也, 予前所撰论矣。使武穆不蚤亡, 高宗蚤薨, 收死灰以嘘之, 起毙一桧如腐田鼠, 黄龙一方将□□不遑矣。盖天不欲兴宋若观火不爱宋不爱武穆。假如当时即不生奸桧, 岳王讵能绵国活人掣天意不割宋于渡江百余年哉!今晰遗牍王事勉勉, 洪井亦不暇逸记文不欲言功, 呜呼, 泰岱将折一石, 岂能牢扶欤?虽然武穆之人社稷培覆存没之人也。山无虎, 山下且毂交蹄;水无龙, 舟子饱稻饫豕, 视水无有恐。故亡宋不待海飓沉舟之时, 王死之日根穿皮蠹, 天意已自明白矣。夫王手迹夫矫霆震之气, 尚勃勃有生存者焉。彼弄柔翰修词家何论乎?顺治八年辛卯三月二十三日。斋沐赵敬豫州王铎”。
一、从跋文书风看, 王铎内心是无比的崇拜岳飞忠君爱国的精神跋文写于顺治八年, 王铎死于顺治九年, 此时王铎已经是辞官归里多年了。跋文书写笔法谨严精细, 稳重沉着, 纯以《圣教序》笔法为之, 位置天然, 章法秩理, 平和简静。与王铎此时期《琅华馆帖》绝似, 绝非他人伪作。
此时的王铎虽然养病在家, 但是世人的藐视、内心的自责已经将他的心灵压抑得近乎扭曲。他足不出户, 潜心书画, 借以排遣内心的郁闷。辞官归里之后, 王铎的书法以行草为主, 且多为大草、狂草。因为只有大草和狂草才能够让其压抑的内心得到宣泄。而且此时的书法大都肆意、狂放。据王铎年表的不完全统计, 顺治八年后王铎创作的作品有记载的大约八篇, 此跋文未能收入王铎年表。汤大民先生评价王铎晚年的作品风格时说“作品中可以感到狰狞、怪诞、狠鸷、险幻及至胡乱的粗犷美、阳刚美, 感到一种掀天揭地、踏倒古今的欲望, 一颗充满焦灼、苦闷、颓唐、狂逸乃至绝望的不安灵魂。他的书法是忽正忽斜、忽雅忽野、大整大乱、既丑且美的多元矛盾统一的审美组合, 是乱世之象, 末世之征, 当哭的长歌, 绝哀的欢叫。”杨吉平认为, “他的所谓雄强, 是平衡自己心态的一种因胆怯而发出的呐喊。”[3]但是, 当王铎看到虽然是寥寥数语的岳飞书简后, 不仅洋洋洒洒书就了几百字的跋文, 同时风格上也一改常态, 依然选择了温雅稳重的《圣教序》书风。可以说是笔笔深情, 一丝不苟, 足见王铎内心对岳飞的崇拜之情。跋文中王铎叹道:“呜呼, 泰岱将折一石, 岂能牢扶欤?虽然武穆之人社稷培覆存没之人也。山无虎, 山下且毂交蹄;水无龙, 舟子饱稻饫豕, 视水无有恐。故亡宋不待海飓沉舟之时, 王死之日根穿皮蠹, 天意已自明白矣。”
二、王铎对岳飞当朝的评价揭示了内心对腐朽明王朝的无奈岳飞的忠君爱国堪为丰碑, 国人皆知, 作为读书之人的王铎显然更加清楚。所以王铎从小就立下了为民请命、为国分忧的志向。在明朝任职期间也曾经多次力谏朝纲。其实在王铎官场上平步青云时, 其内心也是胸怀大志的。崇祯四年, 年届不惑的王铎曾在一份手启中写道:“人生非鹿糜, 原不能相聚, 襟分萍离, 此亦人生常事, 不必作儿女子状”[4]。在当时“东林”与“阉党”的政治角逐中, 其更加倾向于“东林”一方, 看不惯朝中魏忠贤一党的专横跋扈、黑暗腐朽。天启六年, 魏忠贤授意朝廷纂修《三朝要典》, 需要翰林院进行编纂。当时为任翰林院检讨一职的王铎, 毅然辞去了编纂工作, 不与“阉党”同流合污。明崇祯十一年, 满州的皇太极再次发起大规模的入侵, 明朝军队接连受挫。内地李自成、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军也分别攻占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 明王朝已处于颓败之势。此时, 兵部尚书杨嗣昌在边事上主张议和, 遭到朝中正义之士的强烈反对, 王铎的好友黄道周在崇祯帝召对于平台之际抗疏论辩, 批驳议和派主张, 遭致贬官六秩之处分。事情仅过19天之后, 王铎仍旧上疏, “言边不可抚, 事关宗社, 为祸甚大, 懔懔数千言”, 使主和派大为恼怒, 杨嗣昌已使人言于崇祯帝, 要求给王铎以“廷杖”的处罚。“廷杖”之罚等同死刑, 无人能从杖下生还。消息传出, 王铎一家老小, 都为王铎担心流泪, 而王铎却神态自若, 毫无畏惧之感, 可见王铎也是满怀一腔爱国之心的。甚至于后来在弘光帝的假太子案中, 王铎为了维护明朝江山, 自愿站在风口浪尖, 直接处理此事, 以维护软弱昏庸的弘光帝。但是, 在尔虞我诈、处处艰险的封建统治下, 知识分子的雄才大略无法施展, 政治抱负也是苍白无力。王铎在崇祯七年创作了五古诗《郑谷华山作》:“堕石连村响, 狂雷发庙威。气中寒谓阔, 歌外白楼微。淡泊生真趣, 逍遥诮世机。”[5]诗文透露出他面对时局的痛苦、浓重压抑的情感和不可名状的心态。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 王铎既不能“兼济天下”, 又不能“独善其身”, 其苦闷和彷徨无奈的心情可想而知。王铎的努力显然改变不了明朝灭亡的结局, 而其本人也是屡遭诬陷、迫害, 这对王铎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所谓的“精忠报国”已经行不通了, 最终王铎只能接受异常残酷的事实。国破家亡的处境逼着王铎走上了一条自认为唯一的出路——“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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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铎看到岳飞的几则书简后, 不免触及了内心最痛处。虽然处于满清的高压政策之下, 平时的谨言少语, 此时再也控制不住了。在简单评述了岳飞的书法后, 对奸臣秦桧竭力抨击。“使武穆不蚤亡, 高宗蚤薨, 收死灰以嘘之, 起毙一桧如腐田鼠, 黄龙一方将□□不遑矣。盖天不欲兴宋若观火不爱宋不爱武穆。假如当时即不生奸桧, 岳王讵能绵国活人掣天意不割宋于渡江百余年哉!”饱经风霜、垂暮之年的王铎找到了与岳飞的共同之处, 乱世无明君, 空有一腔爱国之心也是报国无门哪!
三、跋文也可以算是王铎的一种自省和自我慰藉辞病在家的王铎, 生活一直非常凄凉寂寞。不仅是世人的白眼, 更多的是内心的自责。除了沉迷于书画诗文外, 王铎经常受着“丧失名节”的鞭挞, 内心的自责和忏悔让他痛苦得难以自拔。而这种心绪又无人能够诉说, 为了舒解愁肠忧怀, 他变得颓唐放纵。钱谦益在为他写的墓志铭中写道:“既入北廷, 颓然自放, 粉黛横陈, 二八递代。按旧曲, 度新歌, 宵旦不分, 悲欢间作。为叔孙昭子耶?为魏公子无忌耶?公心口自知之, 子弟不敢以间请也。”[6]悲哀抑郁、寂寞无奈的心境, 令王铎的晚年几乎有自残的愿望, 如他自述:“吾自知寿命不长, 出则召歌童数十人为曼声歌娱取醉, 或宵夜不分以为常, 间召青楼姬奏琵琶月下, 其声噪泣凉婉辄凄凄以悲。居常垢衣跣足, 不浣不饰, 病亦不愿服药, 久之更得愈, 愈则纵饮, 颓堕益甚!”王铎死于顺治九年, 顺治八年后由于其体弱多病, 已经少有作品问世了, 尤其是小字作品。这样的跋文可以说也是王铎的一种自我慰藉。为了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心迹, 王铎还要求岳飞后代岳匡六将此岳飞书简收集整理, 遗传后世。“予自大金吾文荪王君处阅宋秘帖觏焉, 移札匡六词林岳君钩勒之 (匡六岳王后裔) ”。
综上所述, 虽然王铎在明亡后未能杀身成仁、舍身殉国, 而沦为“贰臣”, 但是, 王铎内心却是充满了自责与愤懑。他借着为岳飞书简书题跋的机会, 曲折地表白了内心, 发泄了一次内心的沉郁。此段跋文对我们重新认识王铎的精神和个性有着十分重要的参考意义。
参考文献
[1]包世臣.艺舟双楫.见: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 1979.658页
[2]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 1979.595页
[3]杨吉平.中国古代书法家批评.王铎.见:美术报, 2009-7-14
[4][5]王景芬.论古代书法名家.杭州:西泠印社, 1991.234页、238页
[6]正成.中国书法史[M].王铎 (第二卷) .北京:荣宝斋, 1993
(孟云飞转编自《美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