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日，浙江平阳的一场行政诉讼，把一位曾经叱咤皮革行业的商人重新带到公众面前。王敏要追究的不是生意上的欠款，而是一张写着自己姓名、照片却牵涉别人身份的身份证。

更让这场官司引人关注的是，王敏此前已经与父母、姐姐和弟弟陷入股权纠纷，甚至在2007年3月10日被家人安排送入精神病院，随后由妻子出面接走。

创业共担风雨，分利各执一词

王敏1966年出生在浙江温州平阳，年轻时在电视转播单位工作，也做过广告和影像制作业务，积攒下的经营经验后来成了进军皮革行业的基础。

1990年代，温州皮革加工业正在扩张，做生产的工厂需要订单，做出口的商人则要把货源和海外市场接起来，王敏选择了从销售和贸易端打开局面。

关于企业最初是谁拿的钱，王家人后来的表述并不一致。王敏称，自己和妻子通过经营所得及借款启动生意，父亲王大同则说，家里的房产抵押、亲戚借款和其他子女筹资也出了力。

谁筹来了第一笔钱，和公司股权最终属于谁，是两件不完全相同的事。多年以后再算账，亲属之间的口头承诺显然不够，还得拿出当时的合同、登记和资金凭证。

1998年3月11日，家族成员签过一份《股份协议书》。按照约定，王敏占三成，母亲蔡爱华占一成，王萍、王怀和王楚各占两成。

当时家里人更多是按月领工资，并未严格依照股份定期分红，家庭的一些支出也由企业承担。股份写在纸上，个人财产与公司资金却没有彻底分开。

后来王敏负责广州及海外业务，王怀等人管理温州生产环节，王萍参与财务，这种前端接单、后端制货的配合，让远东皮业的规模迅速扩大。

据2010年3月22日《南方周末》调查，远东鼎盛时期拥有十余家企业，集团年产值约20亿元，在猪皮革进出口市场占据重要位置，王敏也因此有了“皮革大王”的名号。

只是企业有了规模，账目却仍带着家族小作坊的习惯。王敏向记者提到，数亿元资金曾通过五十多张个人储蓄卡流转，不同亲属分别掌握经营和财务资料。

2004年，他开始从外部聘请副总裁、财务负责人和人事管理人员，打算清点资产、统一财务制度，但这番调整没有得到全部家人的支持。

在王怀看来，王敏自己也有截留货款、试图增加持股比例的问题；王敏否认这些指责，认为家人不愿交出账目和实际管理权限。两套说法从此公开对立。

股权变更起疑，送医风波骤起

2006年，争执从公司会议转向工商登记。王敏在核查浙江五家关联企业时发现，自己名下约5000万元的相关股权已经变更到王怀、王楚和王萍等人名下。

王敏称没有同意办理这些手续，并委托调查和笔迹鉴定，质疑变更材料上的签名真实性；家人对股权归属以及王敏的经营行为另有解释。

那笔约5000万元的争议对应相关股权，并非从银行转走的同额现金。报道里提到的约12亿元，则是集团资产规模，和王敏个人财产及法院认定的侵占数额不能画等号。

​2006年12月15日，王敏向温州警方报案。王怀随后写出《重大错误事件解释》，王家内部又经过多轮协商，希望重新确定经营安排。

2007年1月，家族签署新协议，认可王敏的创始人身份，并约定由他担任董事长，持有三成股份，同时拥有重大事项的否决权。

2007年1月17日，王敏办理撤案手续。从文件上看，双方暂时达成了某种安排，但股权登记和实际管理的分歧并未随之消失。

2007年3月10日，王敏从外地回温州准备参加董事会会议，在母亲住处遭数人控制，随后被送进温州市民康医院精神科接受诊疗。

​王敏对外称，这是家人为了夺取财产而实施的强制送医，自己并未同意住院，事发前又正与亲属发生股权冲突，因此怀疑两者直接相关。

王敏的父母对媒体给出了另一种解释，称王敏当时有明显的行为异常，家人担心发生伤害事件，于是采取了送医办法。

医院病历中出现过有关情感障碍的初步判断，也记载了当时未见精神病性症状。两类记录必须放在一起看，不能拿其中一句代替对整个事件的司法认定。

王敏的妻子林秉珍获悉后赶到医院，经交涉将他接出。自此之后，争议再难依靠一次家族会议就解决，双方把大量精力转向报案、诉讼和公开回应。

送医发生在新股东协议签署后约两个月内，这段时间上的紧邻，让王敏始终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至于家属安排送医是否具有统一的夺产目的，公开司法材料仍不足以定论。

家属可以向医生陈述观察到的情况，但送医方式是否正当、住院是否符合要求，都需要医疗记录与法律规范来回答，而不是谁在家族会议上占了多数就能决定。

一张证件牵旧案，多年诉讼留余波

王敏后来追查股权手续时，发现身份证也成了关键。2006年4月13日，当地曾以他的名义制作第二代居民身份证，照片采集的人却是弟弟王怀。

王怀承认代拍照片，但说是王敏委托办理，自己只是帮忙跑手续。王敏坚决否认授权，这使一张本应清楚记录个人身份的证件，成了双方争执的又一个焦点。

2009年7月29日，平阳县人民法院认定有关部门未正确核验申领人身份，换证程序也不符合法定要求，判令撤销错误签发的二代身份证。

王敏赢下这场行政官司，不过据当时的调查报道，尚未找到被冒领二代身份证直接用于股权变更的证据，因此不能用这份判决推导出全部股份争议已经定论。

王敏发现资料中存在一张以他名义于1999年6月30日签发的一代身份证，并质疑它被用于相关手续，于是再次起诉公安机关。

2010年3月18日，平阳县法院确认有关身份证确由公安机关发放，但因起诉超过法定最长时限，裁定驳回了他的起诉。

在这宗官司中，法院主要处理的是起诉期限，并没有逐项判定王氏兄弟之间的全部股权归属。对王敏而言，围绕身份材料提起诉讼只是维权的一部分。

在各方忙于争议时，企业经营也受到冲击。《南方周末》2010年3月22日采访当地企业协会负责人时获悉，远东在平阳的年销售额已从高峰时约5亿元降至不足1亿元。

工厂停下来的订单和流失的客户，并不会因为亲属之间重新签字就自动回来。

王敏的名字此后仍出现在商业司法记录中。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3年9月19日的一份劳动争议判决，将他列为广州远东鞋业皮具有限公司和广东远东工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2024年3月19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广东远东工业发展有限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并指定管理人负责相关程序。

2024年5月15日，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公布管理人招募重整投资人的公告，资料列明该公司注册资本3000万元，在广州花都拥有一宗约117.58亩的工业用地及六处建筑物。

管理人希望引入投资者处理后续开发、经营和债务安排。2007年3月10日那场送医风波，正是这段家族商业史里最尖锐、也最值得追问的一幕。

参考文献

《远东皮革家族的离奇恩怨》，《南方周末》，2010年3月22日。

《广东远东工业发展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招募重整投资人公告》，广东远东工业发展有限公司管理人，2024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