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我的朋友安德烈》,双雪涛著,收录于《平原上的摩西》,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年4月)
毋庸讳言,整个丁班,只有李默能和安德烈成为朋友。这让“朋友”的称谓在它涵盖的情感意义上远超“同学”这种泛泛的指称。
从常理上看来,安德烈在新生入学的那一刻便以捣乱分子给孙老师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那种印象会带来老师的冷落以及整个初中三年无人问津的苍凉,无怪乎李默会以悲哀的叙述代入自己的回忆,“他就像一颗钉子,被老师钉在后门的窗户底下,然后锈在那里”。李默的回忆里,教室后门,不起眼的角落,是安放爱捣乱的学生固有的位置。在那个位置里,若是家长同老师说不上话,一个“锈”字便注定了一类学生的孤寂与落寞。
活在自己的世界,比任何人都显得成熟的安德烈并没困于孤寂与落寞的双重威压,他在桌上刻字,刻海豚、鹿、阿基米德,刻出了他对自然的亲近和知识的畅想。安德烈的小天地在李默的回忆下清晰可见,暗示出除了朋友如此上心,换作他人实难做到。
他人对安德烈的态度缺少能抚慰人心的亲近。坐在教室后门,安德烈能用一块镜片裂开的小镜子提前看见走廊上孙老师的身影。这成了一个优势,把它转化成最简单的共享资源,全班同学在安德烈的警报声里雨露均沾,于孙老师踏进教室前回复到复习备考的安静状态而无一人因交头接耳被抓现行。仍然只有李默记得,这是安德烈被同学们接纳最近的一次,可这一次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安德烈作为岗哨的作用对他人来讲仅此而已。
对安德烈的回忆凸显出李默感性、善良的内心世界。他想不起曾经暗恋过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却在想象中等待教政治课的宋老师,直到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教室。双雪涛用看似无关紧要的文字穿插出一幕伤感的画面。教历史课的男老师上课时不讲书本上的历史,而是讲下乡,讲没有书看的年代里宋老师背字典,这番叙述,铺垫自然,合乎情理的引出了宋老师偷窃学生们的课外书给李默心理上带来的忧郁认识。
《神雕侠侣》、《灌篮高手》、《幽游白书》、《窗外》……宋老师把它们塞进编织袋,塞进了一个被时代耽误了的青春。那个青春以表率的方式被宋老师完整地找了回来,在李默不知晓的情形下,宋老师把李默班上的课外书放回了他的书包里,以此作为他们二人在同一个清晨跳进教室撞见彼此的保密协议。
这样的协议使得李默产生了少年人懵懂的同情。相比课外书被孙老师查获后,对李默的发配和打击,李默发自内心对宋老师的谅解则让少年在变故面前获得平静。平静地面对孙老师的处理方式,把课桌搬到教室后门,同安德烈坐在一起,注定了李默和安德烈这类天性善良之人完成了从寻找彼此到缔结友谊的过程。
那个过程在双雪涛以足球作为事例的叙述下,延伸出对何为友谊的精彩诠释。足球在安德烈眼里,不是十一人制的,而是两人制的。场上就只有安德烈和李默,每一次传球,安德烈必定会把球传给李默,由此将队友全部得罪也不管不顾。
对友谊简单的认识弃绝了若干复杂的规则。为了友谊长存,安德烈只同李默一人往来,于执拗中体现专一的可贵。更重要的在于,这会愈加冷静地观察周围,观察他人,观察生活中那些吊诡的戏法和花样。
当隋飞飞、于和美、高杰在每周一的晨会上演讲,他们精湛的演技让成年人自愧不如,却也因此造就了周一晨会上虛假与浮夸之风在操场的空气里蔓延。这是被柳校长为代表的成年人认可的虚假与浮夸,一旦有人以相反的方式试图将生活的真实和心灵的本真带进操场,成为柳校长的眼中钉势所必然。
安德烈的演讲逗笑了所有同学,却无人能够指出他的正经是一场别有用心的表演。他在认认真真地演讲,只不过演讲的内容同好人好事、名人名言无关。操场上的笑声和柳校长的怒火像是事先预谋好的否定,否定真实,否定敢于践踏规则行事的心灵。
强势的否定能毁灭一个人的自尊,放在安德烈身上则适得其反,他的自尊“越发坚定地支撑着他坐在离黑板最远的角落,每天自得其乐地生活”。安德烈的心态同李默有着殊途同归的相似之处,这便是“朋友”这一概念的真正含义。在对自由空气的呼吸中奋进,用把“他们”吓一跳的方式证明究竟孰对孰错。“他们”确实在李默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吓了一跳,却接下来用成年人熟知的诡计抹去了李默能凭借年级第一的排名去新加坡留学的资格。
在李默的泪水中,小说开启了悲伤的情节走向。安德烈贴出了针对孙老师篡改分数的大字报。它好似对友谊下了一个完美的定论,人际神话里时常被人津津乐道的过命的交情,在两个少年身上得到了纯粹的体现。这让谁最后去了新加坡不再重要,成人世界更高级的诡计仍然可以在留学资格上左右一切。而安德烈,以他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悲伤的宿命,给李默留下了一份记忆里对朋友的珍视。那份珍视对于理解小说标题“我的朋友安德烈”有着增益性的助力。“朋友”是对“同学”称谓的进化,一起交心,一起经历,一起在受人冷落的困境中茁壮成长。看似无人理解,实则,彼此的灵魂已然深入骨髓,互相映照。
2026.5.2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