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石象斌:我的麻姑山情结

石象斌微信版第1951期|回忆总是片段的连接,依靠信念和想象。麻姑山坐落在宣城东郊,最高峰海拔300多米。有道是“山不在
石象斌微信版第1951期

|

回忆总是片段的连接,依靠信念和想象。麻姑山坐落在宣城东郊,最高峰海拔300多米。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麻姑山因传说麻姑仙女曾在此普渡众生而得名,山上至今还有麻姑庙的遗迹可以见证。“麻姑晓日”是宣城十景之一,但使麻姑山声名远扬的却是让成千上万的莘莘学子“得道成仙”的安徽劳动大学。我在麻姑山下的劳动大学生活了18个年头。40年人生岁月几乎有一半的光阴在那里度过,那里有我的童年、少年和青春岁月;那里有我的欢乐、梦想和希望;那里是我“走出去”的地方;那里有我挥之不去、割舍不了的麻姑山情结。

安徽劳动大学地处麻姑山中段南麓的叶家湾,它离县城大约18公里,靠相邻的洪林桥镇也有4公里,318国道芜湖至杭州段从这里经过。那里原是省农垦系统下属宣郎广农场的分场,有水田、山地、茶园,物产丰富,天地广阔。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国家试行“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全国推行所谓“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模式,实行半农(工)半读,培养又红又专、能文能武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为此,伟大的导师毛泽东主席发下话来:大学要办在山头或平原,农学院办在城市里,不是见鬼么?

领袖号召,省里头头们自然不敢怠慢,立即责成省委宣传部部长李凡夫主抓其事,派出一班大员四处勘察选址。这班大员日夜奔波在江淮大地,爬涉于皖山皖水,煞是辛苦。劳动大学为何选址在麻姑山下的叶家湾,市井有一说,说的是这班大员一日路经此地,众人一时内急,停车方便,畅快之余举目环顾四周,见此处山岗起伏,有青山绿水,有房舍炊烟,正合上头之意,大员们颌首称庆,立马搞定,谈笑凯歌还,于是回到省城之后立即着手从四处抽调干部教师,集人力物力财力办学于麻姑山下了。善于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颇合吾国吾民的心理思维,亦庄亦谐的市井之说演绎起来意趣横生,时间久远往往就成了掌故,更便于口口相传。

1965年1月1日,安徽劳动大学在麻姑山下的叶家湾正式成立,学校属高等师范院校性质,设立了政教、中文、数理、农学四个系,学制四年,其任务是培养半农半读中等学校师资,为发展工(耕)读教育事业服务。那时,我才两岁,父母满怀着一腔革命豪情举家离开了省城的合肥师范学院,来到麻姑山脚下兴建伊始的劳动大学。

斯时,一生永远不甘寂寞的一代大文豪、大书法家郭沫若欣然亲笔为革命新生事物劳动大学题写了校名,镌刻在庄重俭朴的大学校门上。“郭体”的“安徽劳动大学”六个大字骨力雄健,精气饱满,融会碑帖神韵,显出激情洋溢、涤荡乾坤的浪漫风采,为麻姑山下的劳大增添了几分名气。

劳动大学按照主席要办在山头的教导,不折不扣地建在了山坡沟沿上。学校半农半读、农字当头、耕字在先、读字在后。各系的头头原先大多是省内农业大县的主要负责人,因为他们知农、抓过农,故调来任职。学校规定:晴日劳动,雨天上课。教师都得作两手准备,若夜里听到雨声,知天明要去上课。教学计划没法预先安排,随晴雨而定,老天爷做主。师生们过起山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文革”时期,神州人妖颠倒、群魔乱舞,麻姑山下的劳动大学也非世外桃源,失去了理性的人们骚动起来,像全国一样停课闹革命,分成两派,贴大字报、搞大辩论,设专政大队,批斗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校园内到处是红旗的世界,标语的海洋,革命口号喊得震天响,上演了一出出造反有理、你批我斗、唯我独“左”的活闹剧。在“革命”取代“劳动”的疯狂年代,到了1967年1月,师生的革命激情一下子膨胀到了顶峰,造了“劳动大学”的反,毅然砸了校门上的“劳动”两字,换上当时最时尚、使用频率最高、最让人闻之热血沸腾的“革命”一词,改“安徽劳动大学”为“安徽革命大学”了。此举象征着“劳动”不再是人们心目中天经地义的事了,标志着“革命”已取而代之,并赢得了辉煌的胜利。疯狂的年代就这样造就疯狂的人们,疯狂的人们又产生疯狂的行为,把一个好端端的麻姑山谷弄得乌烟瘴气。

1968年毛主席发出“七二一”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说的是理工科大学还要办。”之后,老人家又说道:“如果文科搞不出什么名堂,那就拉倒。真正的大学在工厂和农村。”还发出话来:“考试是浪费时间,所有的考试都应该废除,彻底废除。”于是乎在全国高等学校撤并调整中,举国又掀起了一阵下放、撤并文科类系科的之风。

到了1968年8月,人们经过几番折腾之后慢慢就回过味来了。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可到了第二天清晨云开日出的时候,人们却发现经过一夜暴风雨的折腾,国道边矗立的校门上的“革命”两字,又悄悄地变回为“劳动”了。这一变化于是成了劳大师生们情感运行曲线的拐点,它预示着盲目的革命激情开始出现消退的迹象。

1969年 12月18日,安徽省革命委员会决定调整大专院校,原14所撤并8所,合肥师范学院、安徽教育学院被撤。这样一批又一批合师院、省教院乃至全国天南海北的知识分子源源不断汇聚到麻姑山下。与此同时,来了6408部队军管会,军代表里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田政委;来了工宣队,皆是铜陵铜官山铜矿的工人老大哥;工农兵学员也在喧嚣的锣鼓声中浩浩荡荡来了。

1970年10月,学校招生废除考试制度,实行推荐,结果造成工农兵学员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有的竟然只有小学文化,却以“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旧大学”为己任,被誉为又红又专,成了时代的新贵。奇怪的是他们不叫“大学生”了,而称之为“工农兵学员”,听起来颇让人感到庄严之中透着几分别扭和滑稽。这样到七十年代初期,劳大就从过去的半农半读性质的学校演变成一所拥有政治系、中文系、数学系、物理系、农学系、茶叶系的全日制综合性大学。校园里陆续建起了几座四五层的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楼以及两层的教工宿舍楼,还在山脚下建起了一座红砖平顶的馆藏近十五万册图书的图书馆大楼。教学楼里有了阶梯教室,图书馆里有了阅览室,教职工家属区内有了让人简明易记又特有所指的39间和27间平房宿舍,这一切就给麻姑山谷中的劳大校园涂上了几分城市化色彩。因为已没了考试这一说,于是乎广大革命师生纷纷忙于批林批孔、学鲁迅、评水浒、搞社教、扯淡儒法斗争、反击右倾翻案风、以社会为课堂开门办学,着实闹腾了几番。为显示灵魂深处闹革命,炼一颗红心的决心,学校还一度将中文系和农学系搬迁到离本部二三公里之外附属农场的林家岗、小张村生产队,彻底与农工同住同劳动,打成了一片。

我家就在1971年一个炎热夏天的早晨,从校本部搬到了林家岗。林家岗是个小村庄,一条农业灌溉河沟穿村而过,把村子分为两个部分。村前,就是二十多户农场职工宿舍。村后,中文系新建了四栋学生宿舍兼教室、一座食堂和四栋教工宿舍,均是一色的平房,还修了个篮球场,打了口水井。林家岗生产队远离尘嚣,四周是真正的田野,有水塘、稻田和茶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河沟两侧、住家前后生长了无数株很迷人的植物——蓖麻,它奇特的叶子上总散发着柔绿色的光芒,那绿色是那么的怡人,它的果实蓖麻子握在手中给人一种油汪汪、滑腻腻、清凉凉的感觉,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林家岗环境恬静幽雅,春风起时,漫天的蝴蝶轻舞飞扬;炎夏晨曦,四处的蛙声鼓噪一片;秋夜月色,伴着稻花香的风儿阵阵吹来沁人心脾;严冬初晴,那一场大雪又令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老师们家家户户养鸡、种菜、砍草、挑水做饭、水塘浣衣,除了承担教书育人的职责外,其他方面已与农家无异了。

中文系驻地离校本部较远,业余生活也就更为贫乏了。每当学校在校本部大操场放电影,吃过晚饭,我们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地扛着板凳赶三四里路到大塘边的大操场,好位置中文系教职工自然就占不上了,只得退而求其次,落座在银幕的背面看电影了。久而久之,以大操场主席台为界,银幕的背面靠着一栋平房的东山墙近三十平方的区域就成了中文系教职工看电影的地盘了,我们就这样观看了许多年的人物动作、字幕左右均成反向的电影,但也不知有什么心理失落,依然充满着快乐与满足感。

1975年寒假之后,中文系的工农兵学员和部分教职工搬回了校本部,留下了大部分教职工在校本部与林家岗之间来回奔走教学。记得到了1977年,教职工宿舍区有了第一台电视机,林家岗有史以来树立起了第一根高高的电视天线。那时电视机还是个稀罕物件,加之我们的功课不是太紧张,所以只要老天不下雨,晚上做完作业后,我们就搬起凳子几十号人在露天围着一台电视机津津有味地看起电视来。我记得南斯拉夫战斗故事片《桥》,就是在电视里首次看到的,影片中那首《啊,朋友再见》主题歌真是脍炙人口,我们这些半大小子是人人都会哼上几句,能先别人会唱,那感觉可真一个字“爽”!

1979年开春,中文系教职工才全部搬回了校本部。就这样中文系师生们在林家岗这个纯天然的、无任何环境污染的、充满泥土气息的小村子里一住就是七八年,以至于后来“林家岗的”竟成了中文系教师子弟的代名词。

在当时特定的时代氛围中,劳动大学为了要体现“兵”的特色,开始了吹军号作息。山谷中,嘹亮军号达达地吹,广大革命师生“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其乐无穷”。斯时,闻名中外的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劳大的两本书,即政治系的《西欧近代哲学史》和中文系的《水浒——一部投降主义的活教材》,加上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政治系工农兵学员与马钢工人理论组编写的《学习哥达纲领批判的体会》、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文系工农兵学员编写《鲁迅杂文选读》、《读点鲁迅》以及与马钢烧结厂编写的《语法修辞》,再加上定期出版的《安徽劳动大学学报》,使得劳大名扬天下。那个年代知识分子要出书非得与工农相结合不可,前者劳心出力,后者挂名以示政治合格,此为当时一景。劳动大学在国际共运史、中共党史、政治经济学、《红楼梦》和鲁迅研究等方面颇有建树,也出了很多成果。一时间,“劳大的政治、师大的中文、安大的外语”,成了省内综合性大学叫得响的三大品牌专业。工农兵学员当中卧虎藏龙,皆非等闲之辈,日后,也有不少成了各行各业上的精英人物。

劳动大学校园环境清幽、风景秀丽、林木葱茏、鸟语花香,是一个求学读书的好去处。校门口,318国道蜿蜒而过,车辚辚、马潇潇,成为劳大联系外部世界的惟一通道。从校门口向里望去,一条砂石路将教学区划开两半,在与教学楼前道路交汇处矗立了一块高大的影壁,上面是雄浑、豪放的毛体书法“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劳大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围绕校园的是在山岗上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茶园。劳大背靠麻姑山,山上松涛赫赫、万木峥嵘。七十年代每到夏季酷暑时节,就有从宣城西南22公里处杨柳铺农用机场,飞来小型双翼飞机,超低空飞行喷洒农药给山上的松树清除虫害。

从山谷中奔流出一条无名小溪,它依着地势由北向南穿过校园,流水一路击打着山石不舍昼夜地唱着山歌,长流不息潺潺地奔向远方,给校园带来了盎然生机。人们在这条山涧上拦水筑坝,修建了大小两座水库和一口大塘,清澈的山涧水成了劳大人饮用之源。蓝天、白云、苍松、群山和依山而建的红墙图书馆大楼倒影在波光潋滟的水面上,组成了一幅幅瞬息万变梦幻般的山水画。小溪还巧夺天工地把东边的教职工家属区与西边的教学区分开,并与校园内一条贯穿东西的称之为“长江路”交汇,形成了一个大十字,连接它们的是几座小桥,于是这里就成了劳大的中心地带,西边是大学生们的天地,东边就是我们这些麻姑山劳大教职工儿女的天下了。

由于远离城市自成一统,原来点的是煤油灯,通电了,却又时常停电。这里的物质和精神生活是清苦和贫乏的,然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城里孩子乡村化,造就了劳大教职工子女人人会采茶、做煤球、打松果、生炉子的动手能力,同时再艰苦的现实生活、再盲目的政治激情,也掩不住人性的光芒、挡不住心灵的成长,劳大教职工子女在这里培养和形成了真诚善良、热爱劳动、文明礼貌、好学上进的优良品格。少年有赤子之心不识愁苦,驾驶用轴承自制的小滑轮车俯冲下坡、钩滚钢丝圈展示绝技、捏泥巴惯炮比试声响、叠纸打皮卡看谁赢得多,还有那打玻璃弹子、摆起砖头打老鳖、跳房子和跳橡皮筋等等,诸如此类的游戏使人百玩不厌。在我们的眼里,麻姑山怀抱中的劳大,春天,是绚丽多彩的,青的是树叶、绿的是茶园、红的是杜鹃、蓝的是天空;夏天,是喧闹的,蝉在枝头尽情地欢唱、人们在水里忘情地嬉戏、纳凉的夜晚总是笑语欢歌;秋天,是金色的,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抖落了一身的叶子铺满了整个校园,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金灿灿的衣裳;冬天,是宁静的,万物静默,炊烟冉冉,而打破宁静的只有学子们那朗朗的读书声。

劳动大学有三件宝:空气、活水和蔬菜。劳大人呼吸的是山谷中送来的夹着青松翠柏清香的空气,喝的是流动着的山涧水,吃的是各家自力更生或“五七连”蔬菜队栽种的时鲜蔬菜。在什么都定量供给的计划经济年代,“五七连”门市部不时从外地进一些冷冻的猪骨头、乌贼鱼,以及湖州酱油、四川榨菜什么的,大家往往就排成长队购买,趁机打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在那里老教授提桶荷锄种小菜,已不成新闻,而是一道道风景,颇有几分五柳先生陶渊明的遗风再现。这都是麻姑山的慷慨。

这里的人们把复杂的生活简化为三件事:工作、学习、娱乐。身体的需要交给工作,精神的需要交给学习,其余空闲下来的时间,就全部交给了大操场上的露天电影、水塘里的游泳、自家菜园地里的劳作和跑遍满山的打松果、耙松毛了,其乐可谓融融。劳大还有“三多三少”,平房多、楼房少;会游泳的多,能骑自行车的少;教职工子女考上大学的多,在地就业的少。“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麻姑山下的劳大也是这般如此,在劳大人的心目中,“文革”中自排自演的革命样板戏《沙家浜》、附属中(小)学的少年篮球队、下放农场的上海知青、麻姑山里的军事山洞、农机厂的“五朵金花”、“五七连”门市部里讲着一口闽南话泼辣能干的施会计、粮站里待人和蔼可亲的王会计,还有代销店里的阚会计、汽车站上的江站长和邮电所内的韩所长这些小人物大名人,以及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后裔政治系冒老师的趣闻逸事,就连附近的洪林、建国公社成百上千社员有组织有预谋地闯入校园,哄抢教职工砍下的柴草,都是无人不知,可以拿来作为津津乐道、常讲常新的话题。

劳动大学的鼎盛时期是文革后恢复高考,77级大学生到来的那些日日月月。他们的入学成了麻姑山方圆几十里的大新闻。这些新时期“最可爱的人”给遭受十年浩劫的麻姑山带来了外部世界最新的信息、最鲜的气息和最大的荣耀。消息像插上翅膀传遍了麻姑山南北,人们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怀着惊喜的心情,带着羡慕的目光打量这些登科“士子”,钦佩之语和赞美之声在山谷中回荡。“把四人帮耽误的时间夺回来”“振兴中华、人人有责,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这都是当时弘扬的主旋律和最强音。

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在教室里、林荫道间,还是山坡上处处可见他们发愤苦读的身影。许多大学生为预防停电自备了煤油灯。每当停电,那一朵一朵从煤油灯盏中闪出的火花,照亮了张张历经磨难已不再年轻的脸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他们个个仿佛就是那两千多年前颜回的转世。俗话说得好,“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日后,这批大学生中出了许多驰骋于省内政坛、学界、商海的头面人物。“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高官名流如此短时间、高密度、成批量地出自于麻姑山下的校园,以至于安徽官场中有“劳大现象”之说了。当时,他们那种求知的热情和刻苦学习的精神,确实深深感动了我们这些劳大教职工儿女,成了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们的“走进来”,更加坚定了我们发奋学习,要从麻姑山下“走出去”的信念。

东方风来满眼春。1978年,任命当代中国美术巨匠、画坛宗师徐悲鸿先生的女婿、老革命黎洪模同志为劳大校长,又使得麻姑山多了几分传奇。随着尊重知识、尊重人才风气的形成,劳大的教学迅速走向了正规化,除招收本科生之外,还开始招哲学原理、政治经济学原理研究生班。劳动大学不少老师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部、安徽大学、合肥师范学院、安徽师范大学,师资力量较强,其中不乏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由于劳大在地理位置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师生交往圈子基本局限于山下校园,学生们转悠转悠着就到老师家中,老师们自然来者不拒,热情接待,在家中释疑解惑,畅所欲言,加之当时人心思定,社会风气正,因此在当时的劳大,师生教学相长,有着旺盛的求知欲,能潜下心来刻苦钻研学问,由此凝结的师生感情之深之醇,是其他大学少有的。

在全党全国树立起“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之后,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事实求是的习习春风吹进了麻姑山谷,劳大校园里很快形成了非常浓厚的解放思想、更新观念的氛围。政治系一位留过洋的老师开设的辅导毛主席《论十大关系》的讲座、中文系一位教当代文学的老师开设的辅导遇罗锦《一个冬天的童话》和辅导鲁彦周《天云山传奇》的讲座,还有一位青年教师开设的美学讲座,都产生了较大反响,给学生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他们的讲座逻辑严密、旁征博引,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娓娓到来,无情地批判“四人帮”极“左”路线的倒行逆施,不时博得学生们的阵阵掌声。据说,当时有许多来自芜湖、宣城等地的学生慕名赶赴劳大听课,由于教室不大,来迟的人只好站在窗外和过道走廊上聆听他们的讲座,在劳大传为佳话。

世上万物都是相互转换的。富是祸所伏,祸是福所依。这是自然规律无人能改变。由于上万名师生云集在山沟里,吃水成了大问题,加之麻姑山蕴藏丰富的铜、钼、锰等矿产资源,致使山涧水中铜和锰等金属含量过高,若遇夏季干旱或山上松毛虫成害,则更为严重,以至水发红有异味无法正常饮用。水,关系民生,问题凸显,再加上子女就业难、看病不方便,同时麻姑山外各行各业百废俱兴,急需延揽各类人才。外面世界的精彩和诱惑,像羽毛一样撩拨着人心,痒痒的让人意乱情迷,难以把持住自己的定力,相形之下,麻姑山下的日子清苦难耐,更使得人心浮动,风波迭起。

1978年7月1日,因“文革”之乱,1969年被撤消并入劳大的安徽教育学院重新建立,数学系、物理系师生从劳大分出返回合肥。1979年7月9日,江苏省溧阳发生6级地震。虽属中等强度,但由于该地区与劳大直线距离仅有一百多公里,因此有较强震感,有几个大学生慌乱之中跳楼逃生摔成重轻伤,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导火索被点燃了。中文系和政治系的一些激进学生,开始用勇气和大无畏精神实施了“消灭”劳大的行动。他们不顾师长的劝阻,毅然星夜步行到宣城,乘火车赶赴合肥向省领导请愿,要求将劳大迁往城市。其间,虽然遇到多次挫折,他们从未放弃。我依稀记得当省里派出大员来劳大倾听“民间疾苦声”时,部分大学生背水一战,在五层教学楼上,书写了一副哀求时任省教育厅厅长李广涛救救他们的大幅标语,真是字字血、声声泪。

对那些只是在麻姑山下学习四年过客匆匆大学生的行动,我们这些在此学习和生活了十几年的麻姑山儿女心态是复杂的,既有几许按捺不住的向往城市的期待,又生出对他们扮演哀兵求胜角色的几分不屑,更交织着那种对劳大不忍不舍的情愫,引发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为我而死”的伤感。

中文系、政治系学生的坚持和决心终于得到了回报。1981年寒假之后,劳大中文系、政治系师生被分划到安大、安师大、安庆师院等地,学生先行赴新学校上课。一声令下,一时间车载人扛,喇叭声、人声此起彼伏,喧闹非凡。

1982年7月1日,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为进一步发挥知识分子的作用,更好整合全省高教办学资源,同时也为了顺应民情、民意、民心,办了17年的安徽劳动大学被正式宣布撤消,划上了句号,归入了历史的档案。劳大撤销后留下来的农学、茶叶两系,改办起皖南农学院。父母也随大流举家搬迁到安庆师院,一车拉走全部家产,依依惜别了麻姑山。此时,我在合肥读书,未能与家人一起告别麻姑山。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皖南农学院在麻姑山下支撑了六七年,到了1989年5月1日,合肥经济技术学院正式成立,皖南农学院被撤消并入其中,师生陆续迁往合肥,宣告了麻姑山下办大学时代的终结。

就这样随着师生们的纷纷离去,麻姑山下办大学二十五年,在特殊封闭环境下形成的那种独特历史的、文化的积淀也彻底毁掉了;国家长期以来的大量投资和已具规模的教学设施也因撤销在风风雨雨中损耗掉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成千上万的学子也从此永远没了母校,嫁出去的闺女永远没了娘家,成了无根的浮萍,断线的风筝,只能眼巴巴地看别人热热闹闹搞校庆了,而自己对母校那种温暖的思念只能幻化成为残缺斑驳的记忆,由此而来的心灵触动和挣扎,生出那说不出的滋味就别提有多酸楚了。聚散两依依,魂魄永相随。麻姑山,从此成为无数劳大人梦中徜徉的精神家园。

世纪之交,我又回到了麻姑山访旧。斗转星移,现在的麻姑山却以北麓的麻姑山铜钼矿和风光旖旎的南漪湖成名,成为我省重要的铜钼金属生产基地和旅游佳地,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几经变迁,如今那里成了省农垦系统的一个蚕桑养殖场,历史又回到了它的原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造化如此弄人,不禁令人唏嘘。劳大离我挂职锻炼担任副县长的南陵县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仿佛有一种召唤,2001年阳春时节,山峦葱绿、鲜花盛开,我约在宣城工作的同学一起驱车前往劳大旧地。越是挨近了,心里就越是冲动。因为离别已有18年,它现在又是哪般模样呢?

目的地终于达到。校门犹在样式已改, “郭体”书法不见了,却挂上了一个印刷楷体的“安徽省麻姑山茶场”的招牌,已没了书法独具的意味。四周还修建起断断续续的石头围墙。一条与老旧的318国道并进的宣广高速公路,从校门前茶厂和农机厂的南侧掠过,体现出几分与时俱进的现代化气息。进入校园,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仔细打量,校园里草木不惊,还是那么郁郁葱葱,散发着令人陶醉的浓郁芳香,但无论是信步在校本部,还是徘徊在林家岗,所见的房屋大多人去楼空,有的因长期无人居住没了人气竟然墙倒屋塌了,形如废墟。偌大的校园林荫道上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即使碰上几个人,也不相识,偌大的校园可用一个“静”字概括,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放眼望去,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图书馆主楼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烟熏火燎的痕迹添加了几分凄楚苍凉。

生活仍然在继续。接待我们的是当年中学同学的小弟和小妹,可现如今也是儿女齐肩的人。喝过麻姑山水的人,拥有公共的记忆和共同的情感,在一起总能够相互认同,共鸣泉涌,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一行直奔附属中(小)学参观。教室依然保留完好,看起来让人倍感亲切和颇感慰藉。我是在这里接受启蒙教育的,从小学一年级直到高二,其间一个又一个老师释疑解惑,传授了我做人和做事的道理,给了我今天生存与发展、立足社会、服务社会的知识本领。我永远感激他们、敬爱他们。

麻姑山人杰地灵,劳大附中(小)是一所拥有光荣历史的学校,老师教学严谨,学生勤奋好学,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高考升学率很高,为社会培养造就了许多人才。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出国留洋的、获得博士和硕士头衔一心做学问的大有人在,就连做官的、经商的也大都弄得风生水起、活得有声有色。据说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劳大教职工子女,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听说哪个成了触犯法律、危害社会的罪人,由此可见其教书育人的功效。我们这些劳大附中(小)出来的同学之间的友谊是真诚的,经得住时间检验。由于环境较为闭塞,我们从天真烂漫、两小无猜的童年到风华正茂、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年就如同兄弟姐妹,相濡以沫在麻姑山的怀抱里,一起学习、生活、成长。

时间抹不去青春的记忆,青涩的往事历历在目,这时一阵春风拂面,仿佛从那风中闻到了还留藏在校园里、树梢间我们这群男生女生迷人的青春气息,一股温馨顿时洋溢了我的全身。我忽然回想起1980年7月9日夜登麻姑山去看日出的情景。那是我们高考结束后的当晚,同学们汇集在教室里,把高考带来的压力抛到了太平洋里,尽情挥洒旺盛的精力快乐地狂欢着。凌晨三点,有人提议去观赏“麻姑晓日”,于是十多个男生欢呼雀跃地打着手电筒上山了。

我们头顶柔和的月光和满天的星星,在黑夜里行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攀登。山里静得出奇,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除了萤火虫飞舞的颤动声、昆虫的歌唱声、草木孕育繁殖的嘶嘶声,还有那山风吹拂声外,再就是我们互相壮胆偶尔炸出的一两声吆喝声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翘首以待东方日出。夜色深沉,笼罩着大地,美丽而宁静,遥远的天上没有一点声息。随着清晨的渐渐临近,空气愈来愈清凉,雾像浓密的烟云在山谷中升起,不停地翻腾滚动。又过了一会儿,夜雾慢慢淡了,颜色变白,像是流动着的缥缈纱帐,东方发白了。极目远望,南漪湖还在月光下波光摇曳,辽阔的水面上一片银白。这时启明星在天幕上闪烁,天色又开始迅速变化着,由白变成暗蓝色,周围的景物现出了轮廓。远处传来一片鸡啼之声,此起彼伏,一唱百和,恰似奏响了一首清新的晨曲,正在迎接着黎明的到来。星星隐去了,月亮西沉了,黎明出场了。黎明一下子就撕裂了黑夜的袈裟,给天际穿上了明朗透蓝的柔曼轻纱,与其说她是在宣布白天的诞生,毋宁说她判决了黑夜的死亡。

天愈来愈亮了,地平线上面的云块像赤金似的闪闪发光,那就是灿烂的早霞。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喷薄而出,晶莹耀眼,光芒洒满山谷,顷刻整个大地豁然开朗,破茧而出的蝴蝶、身披七彩羽毛的山雀,迎着金色的阳光尽情的舞蹈,万物欣欣向荣,呈现一派欢快气象。这就是宁静、纯洁、美丽的麻姑晓日!她的容颜令人难以抗拒,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沉醉于她那缓缓弥散出的沉静恬美芬芳魅力之中。记得当大朵大朵的绚丽云彩飘过头上时候,我们吸着新鲜的空气,脑中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沐浴在欢乐之中,对着红日雀跃欢呼,挥洒着我们充沛的精力,青春的声音响彻山谷,回荡传之久远。这是何等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激情岁月啊!这样的激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淹没了,可她永远镌刻在我们的脑海深处。

我们告别附中(小)后,开始走访旧居,睹物思人,相看两不厌,纷纷在各自的旧居前摄影留念。路遇一位老者,谈及才知是客居此地的劳大旧人。原来1982年这位老者分流到芜湖一所高校,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他厌倦了城市的喧闹和复杂的人事关系,开始怀念山野的清幽和农业文明特有的那种鸡犬相闻却不相往来的田园牧歌式生活,又重返麻姑山谷租房颐养天年了。他非常热情地邀请我们到家做客,沏茶让座,说起劳大旧事,侃侃而谈。老者感慨对我们说:“现在麻姑山外面的世界,真是天翻地覆、换了人间”。这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见证人,一席发自肺腑百感交集的对世事沧桑、盛衰变化话语,给我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最后,我们祝老者健康长寿,礼貌辞别。

中午,同学的小弟和小妹请我们小聚,推杯换盏,热情洋溢。同学小弟谈笑风生,喝酒不忘招商引资,向我们宣传蚕桑养殖场的招商优惠政策。同学小妹也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打好旅游牌,保护和建设好劳大旧址,让更多的在外的劳大人踏上“怀旧之旅”,重温激情难忘的岁月的设想。她笑语吟吟对我们说道:麻姑山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言罢,她那灿烂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饭后,一行人一路说笑进山观山景、看大水库。

绵绵群山层林尽染、树茂草盛,环抱的大水库蓄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群鸟竞飞翩跹起舞,不时俯冲水面捕食,荡起层层涟漪,阵阵山风吹拂得令人心旷神怡,置身于这美好的大自然不禁令人发出由衷的赞叹。仔细观望,从堤坝泻洪道中奔泻出的山水,激起一朵朵水浪花,它义无反顾哗哗地流向远方。眼望此景,那一时刻,东方哲人孔子在川上所曰“逝者如斯夫”使我顿悟。其实,光阴何尝是这样一条流水,可以让我们伫立其上。河水从身边流过,而我依然故我?时间不是某种从我身边流过的东西,而就是我的生命。弃我而去的不是周而复始的春夏秋冬,而是我生命中的岁月,甚至也不仅仅就是岁月,而就是我自己。我不但找不回逝去的年华,而且也找不到从前的我了。我的目光从水面缓缓地移开投向了山下,远眺那树枝掩映下的隐约可见的劳大一幢幢陈舍旧居,百口莫辩,禁不住泪流满面……

“飞去来器”是澳大利亚土著人传统的狩猎工具。熟练的投手掷出的飞去来器能在空中划出不同的飞行曲线,在飞行过程中击中目标。投掷手还能让它在完成飞行目的后飞回自己的手中。我的命运也是如此,冥冥之中幻化成飞去来器的我,仿佛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掷,飞行的轨迹,起点和终点是合肥,目标就是麻姑山。

先民们结绳记事,那一个又一个结,蕴藏着人间无数悲欢离合。蓦然回首,我在世上已活了近一万五千多个昼夜,它们都已经不知去向,但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结绳和无数个结,令我魂牵梦绕。

当岁月流逝,所有东西消失殆尽时,惟有空气中飘荡的气息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追忆似水年华》中的这句名句何尝不是我此刻的内心写照——那意味深长的醇厚芬芳,有儿时的记忆、有相守的温暖、有离别的思念……是任凭岁月流逝也无法消失的幸福滋味。人是为了希望而活着,生存下来并快乐地活着是每个人心中最大的希望。到麻姑山下的劳大去寻访和追忆这段历史,从而,梳理自己的人生,放飞自己的心情,盘点过去、感受现在、憧憬未来,这岂不就是我的麻姑山情结?

(本文选自散文集《手心里的一滴水》,适当作了一些删改)

制作:童达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