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河入海口的海底,这几个月很不平静。
巴西国家石油公司近日宣布,位于北部阿马帕州外海的Morpho油井又发现石油。该井位于FZA-M-59区块,距海岸约175-180公里,作业水深2886米。
今年8月中旬,这口井首次见油;10月22日又披露一处含油层段;此次再报新发现。
三个月内,同一口井连续发现三个含油层段,业内称为“连中三元”。一口探井连续报喜,把巴西寻找接替储量的期待推向更高。
可从“见油”走到“产油”,巴西还有几道关要过。
海上石油改写巴西
巴西人对这次发现格外兴奋,原因要追溯到2007年11月。当时正值卢拉的首个总统任期,巴西国油在东南部桑托斯海盆发现图皮油田,可采储量估计为50-80亿桶。
这是南美洲30年来罕见的重大发现,厚厚的盐层下藏着一座世界级油库。
此后,巴西石油产量一路上升。如今,巴西已是拉美产油量最大的国家,全球排名在第七至第八位之间。今年4月,巴西刚创下日产434万桶的历史纪录,其中98.1%来自海上油田。
半个世纪前,巴西还要进口石油;如今,一口口海上深井让它把能源饭碗端到了自己手里。
东南部盐下油田成就了巴西的石油崛起,也让巴西更清楚接替储量有多重要。
北方海域接过重任
这一次,勘探舞台移到了北方。新发现位于“赤道边缘”,这片海域沿大西洋海岸线展开,从阿马帕州延伸至北里奥格兰德州,涵盖五个海上盆地。
赤道边缘与圭亚那、苏里南海域属于同一套地质构造:下白垩统烃源岩负责生烃,上白垩统深水浊积岩提供储集空间,成藏条件十分相近。地质学家长期盯着这里,正因为北边已经出现了现成样板。
2015年,埃克森美孚在圭亚那海上打出首口发现井。此后11个年头,30多个发现接连落地。
圭亚那总人口约80万,海上日产量却已站上90万桶,即将突破100万桶;按现有规划,2030年可达190万桶。到今年9月,圭亚那累计产油量刚满10亿桶。
曾以矿产品和农产品为生的圭亚那,被一口口油井抬上南美产油国的牌桌。面对同一套地质构造,巴西国油自然不愿错过。
FZA-M-59区块早在2013年就被巴西国油拍下,公司持有100%权益,却等了整整13年才真正开钻。等待如此漫长,紧迫感也在上升:东南部的功勋盐下油田预计将在2030年前后见顶,巴西国油必须在产量下滑前找到接替储量。
按照公司五年规划,超过6成投资仍押在盐下油田。沿着同一条北方海岸线,已有20多个区块被拍卖出去。Morpho井拉开了北方勘探的大幕,却还远没有到庆功的时候。
见油之后才是硬仗
地质账还没算清。发现含油层段,与发现一座值得开发的大油田,相距很远。巴西国油至今没有公布储量数字。BBC的报道也明确指出,如此深度的石油能否实现商业开采,目前无人能够确定。
后续还要钻评估井、测算储量、制定开发方案。整套流程走完,乐观估计也需5-10年。
成本账同样压在桌上。2886米水深意味着超深水作业,钻头每向下推进一步,都要靠巨额投入支撑。海上浮式生产平台往往耗资数十亿美元,还要配套海底管线和补给船队。
巴西官方材料给出的深海油盈亏平衡线约为每桶42美元,但那是成熟盐下产区的数据。亚马逊河口洋流复杂,最大潮差约11.8米,沿岸港口和应急设施又近乎空白。
若全面开发,成本只会继续上升。油价则由全球市场决定,巴西无法掌控十年后的行情。
环保是眼下最棘手的一关。巴西环境监管机构IBAMA曾在2023年直接驳回该井的许可,理由是当地生态脆弱,应急能力不足。卢拉后来亲自施压,企业又组织了400多人参加应急演练,直到2025年10月才拿到许可。
许可并没有让争议消失。今年1月,钻井合成液在现场泄漏,巴西国油收到250万雷亚尔罚单。
距油井不到40公里,就是面积可能达到5.6万平方公里的亚马逊大珊瑚礁系统;沿岸还有规模位居全球次席的红树林带,附近分布着依海为生的渔民社区。
科学家测算,若发生大规模泄漏,油污可能随洋流漂向加勒比海,波及多个加勒比国家。钻井平台位于巴西海域,环境风险却可能越过国界。
能源转型的时间窗口也在收窄。卢拉把新石油称为“未来的通行证”,强调不允许任何国家干涉,同时承诺巴西不会放弃新能源目标。
这种表态折射出他的两难:巴西拥有以水电为主的清洁电力结构,在气候谈判中一直占有有利位置;石油开发又可能带来新的增长空间。
从评估到大规模投产至少需要五六年。等亚马逊河口的石油真正装上油轮,全球对化石燃料还剩多少需求,仍是未知数。
石油埋在巴西海底,油价由全球市场决定,环境代价还牵动全球舆论与周边国家。钻头握在巴西手中,牌局却无法由巴西单独决定。
地质报告上的数字、未来油价、珊瑚礁的承受力和能源转型的时钟,都还没有给出答案。
一个国家海底有没有油,靠运气;能否把石油变成国运,靠时机和本事。亚马逊河口这口井的故事,才刚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