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同济大学通报一院长论文数据存疑:免去其院长职务。此次事件再次将学术界的权力边界问题推向了风口浪尖。
今年2月,来自北京大学和暨南大学的三位经济学家在国际期刊《经济行为与组织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他们以中国“211工程”高校专注于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的院系院长为研究对象,追踪了数百位院长在任职前后的专利申请记录,试图回答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行政权力与科研产出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联?
一个值得关注的数字
一位教授晋升为院长,专利申请量随即跳涨15.2%。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奇怪。人们或许会猜测,能当上院长的人,本就是科研能力出众的佼佼者,多几项专利理所当然。
但当研究者把数据拆开来看,画风就变了:这些新增专利,绝大多数出现在院长此前从未研究过的领域。而一旦院长卸任、失去行政权力,专利申请量便应声下滑。这不像是一个科学家研究能力突然爆发的故事,更像是一个关于制度设计的故事。
该研究团队花费大量时间,人工检索收集了截至2019年7月全国211高校在任及历任STEM学院院长的个人履历,再与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申请数据逐一比对,最终追踪了898位院长、横跨2006年至2016年的完整记录。
他们想搞清楚的,是一件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证明的事:院长任职前后,专利数量的变化,究竟是因为这个人变得更厉害了,还是因为他手里多了一把权?
研究发现,在成为院长的前五年,专利申请数量平稳波动,没有明显上升趋势;但在任职当年,数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跳升,并在此后持续维持高位。平均而言,担任院长与总专利申请量增加约14%相关,相当于在原有基础上多出了15.2%。不仅申请的专利数量多了,申请专利的院长比例也提高了将近8个百分点。
三个追问,层层逼近真相
面对这个数字,研究者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提出了三种可能的解释,然后逐一检验。
第一种可能:当院长的人本来就更厉害
如果真是因为能力强,那专利增量应该出现在院长最擅长的领域。但数据显示的恰恰相反——院长在自己原有研究领域的专利申请,任职后反而下降了;新增的专利,几乎全部来自他们此前从未涉足的陌生领域。这条解释路径,数据不支持。
第二种可能:当了院长,能拿到更多科研经费
研究者专门查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记录。结果发现,院长在一般项目的经费并没有明显增加;即便是重大项目,经费的增加也是缓慢出现的,而专利数量的跳升是即时发生的——两者在时间上对不上。
第三种可能:院长的行政权力影响了专利署名
在中国高校,院长掌握着相当大的资源分配权:谁能晋升、谁能评优、谁的项目申请能被推荐上去——这些都在院长的影响范围之内。在这种权力结构下,将院长列为专利共同发明人,对于普通研究人员来说,可能出于多种复杂的考量。
为了验证这一点,研究者做了几个检验:在那些有过论文造假或撤稿记录的院长身上,专利增量的现象更为明显;在周边竞争性高校更多的城市,这一效应明显更弱——因为研究人员有更多选择,流动性更高;院长卸任后,专利数量大幅下滑;但如果是继续晋升到更高职位,专利数量则没有变化。
反腐运动提供了关键证据
2013年启动的中央反腐运动,给了研究者一个难得的机会来做更严格的验证。逻辑很简单:如果院长的专利增量真的与权力行使有关,那么反腐力度越大、被查处的风险越高,这种行为就越会收敛,专利增量也应该随之缩小。
数据完全符合这一预测。研究者发现,地方反腐调查力度每翻一番,院长效应就下降约5%。更关键的是,当反腐调查专门针对高校系统时,这种抑制效果比一般性反腐更加明显。
研究者还做了一个反向验证:在院长原有专业领域的专利上,反腐运动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些本就是院长的真实研究成果,不存在署名争议,自然也不会因为反腐而减少。这一“慰剂检验”,进一步增强了研究结论的可信度。
对科研生态的影响
这一现象的影响,不止于专利署名本身。研究者还追踪了那些与院长有过合作关系的普通研究人员,发现院长上任之后,这些人员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的概率提升了1.2%,平均资助金额增加了约7.6%。这说明,行政权力与科研资源分配之间的关联,可能在无形中影响着整个学院的科研生态,使资源配置偏离纯粹的学术评价轨道。
论文还做了一个估算:如果一项专利被加入非实质性贡献者作为共同发明人,原有发明人的利益将平均减少约15.6%;按中等价值的工业专利计算,每项专利的利益转移规模约在70万至170万元人民币之间。
对于高校教育生态而言,这一问题的深层影响在于:当科研资源的分配与行政权力高度绑定,年轻学者和普通研究人员的成长空间可能受到挤压,不利于形成真正以学术能力为导向的人才培养和评价环境。
不只是“人”的问题,而是制度设计亟待优化
这篇论文真正想说的,不是某几个人的故事,而是一种制度环境如何系统性地影响行为选择。在中国高校,院长的权力边界相当宽泛。人事任命、职称评定、经费推荐——研究人员的职业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与所在学院的行政决策密切相关。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科基金等重要项目的申请,须经由所在学院提交,院长对“谁能申报”拥有实质性的影响力。
这种制度设计,在监督机制尚不健全的情况下,客观上为权力与资源之间的不当关联提供了空间。正如研究者在论文中所写:“我们的研究结果强调了改善制度环境、将资源引向真正有生产力的创新的重要性。”
改变正在发生:制度建设提速
值得关注的是,这些问题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制度层面的回应也在加速推进。
科研诚信规范持续完善。2024年,教育部发布《关于加强高等学校科研诚信建设和学术不端治理的指导意见》(教科信〔2024〕2号),要求高校将科研诚信和科技伦理教育纳入人才培养方案,在本科生、研究生培养环节中强化相关教育内容;同时要求高校建立健全学术不端行为查处办法,规范案件受理和调查程序,并严格执行调查处理结果公开机制。
“破五唯”改革深入推进。近年来,教育部持续推动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评价导向,引导高校建立更加多元、更加注重实质贡献的学术评价体系。这一改革方向,从根本上有助于推动行政权力与科研评价之间边界的进一步厘清,让学术回归学术。
高校内部治理结构逐步优化。多所高校已推行院长任期制与轮换制,明确行政职务与学术评审的利益回避机制,并建立学术委员会独立审议制度,以制度性约束推动行政权力边界更加清晰。
反腐机制持续发挥效力。研究数据本身已经证明:制度约束是真实有效的。反腐力度越强,权力对科研资源的不当影响就越小。这说明,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人性,而在于制度——有什么样的规则,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行为。持续完善的监督机制,正在为更健康的学术生态提供保障。
让科研回归科研
这项研究的价值,不在于揭露某几个人的问题,而在于用严谨的数据方法,为高校治理改革提供了实证依据。数据已经证明,制度约束是真实有效的,权力的边界画得越清晰,科研资源就越能流向真正有创造力的地方。
而这,归根结底是一个教育命题。大学不只是产出论文和专利的机构,更是塑造学术人格、传递学术价值观的场所。一所大学培养出什么样的学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向学者示范了什么样的规则与文化。
当署名代表真实贡献、资源流向真正的创新、年轻研究者敢于专注于自己的研究而无需顾虑其他——这才是一所大学最深远的育人成果。
声明:本文基于公开学术论文整理,旨在为高校治理与科研评价改革提供参考。
参考资料:
[1] Chen Y, Fang M, Wang X. (Mis)use of power in the ivory tower: Evidence from deans in Chinese universitie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2026.
[2] 教育部. 关于加强高等学校科研诚信建设和学术不端治理的指导意见. 2024.
作者:阳博士,转载自“教育战略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