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涛啊,你现在出息了,帮帮你哥!”
舅舅拍着表哥的肩膀,眼睛却盯着我。
“10万块,就当给你哥随礼了!”
表哥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好像这钱就该我出。
我笑了一下,拿起手机,打开免提。
“妈,舅舅让我问问,他结婚时您欠的那4万礼金,今天能还吗?”
01
家族聚餐的氛围原本还算热闹,杯盘交错之间满是欢声笑语。
林暮云安静地坐在圆桌旁,他是替身体不适的母亲来参加这场舅舅做东的宴席。
父亲早逝,是母亲独自将他抚养成人,供他读书成才,因此他对母亲格外孝顺。
舅舅周国富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几杯酒下肚后,话头便转向了林暮云。
“暮云啊,”他嗓门洪亮,一只手拍着身旁玩手机的表哥周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你现在在大城市发展得不错,听说一个月收入能有三四万?你表哥眼看要成家了,没辆像样的车实在说不过去,你这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筷子碰到碗碟的清脆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林暮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针。
坐在旁边的姨妈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劝解道:“国富,你这话说的,暮云才工作几年,也不容易。”
“不容易?”
周国富的声音更高了,带着酒气的呼吸仿佛能喷到林暮云脸上,“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什么不容易的?哪像我们家小磊,在厂里干活多辛苦!再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暮云出息了,帮衬帮衬他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表哥周磊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语气看似体谅,眼神却充满期待:“爸,你别这么说,暮云要是为难就算了。”
“这有什么为难的!”周国富伸出粗短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就十万块!对你来说不就是两三个月的收入嘛!就当是给你哥的结婚贺礼了,以后你哥买了车,带你爸妈……哦,带你妈出去转转,多好!”
林暮云心中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十万块。
是他加班加点,辛苦攒下,打算给母亲换一套更舒适房子的钱。
凭什么?
凭什么表哥买车,要他来出这笔钱?
还天经地义?
就因为他看起来收入不错?
就因为他们家过去条件一般,现在就该无条件地补贴?
他看了一眼满桌神色各异的亲戚,或同情,或看戏,或事不关己。
他又想到独自在家休养的母亲。
母亲一辈子要强,最重亲情和脸面。
如果他此刻翻脸,舅舅肯定会大骂他没良心,亲戚们也会议论纷纷,母亲日后在家族里会更难做人。
但这次若妥协了,下次呢?
下下次呢?
这无休止的索取绝不能开先例。
一股冰冷的决心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硬碰硬不行,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看起来有些为难,又似乎恍然大悟的笑容。
在众人注视下,他缓缓拿出了手机。
“舅舅,您说得对,”林暮云开口,声音保持着平稳,“一家人,确实应该互相帮衬。”
周国富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这就对了嘛!还是暮云明事理!”
林暮云没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喂,妈,”他对着电话那头清晰地说,“您身体好点了吗?还没休息吧?”
电话里传来母亲有些虚弱但关切的声音:“好多了,刚吃了药。你们聚餐结束了吗?”
“还没呢,妈,”林暮云微笑着看向脸色开始变化的舅舅,继续说道,“有件事,舅舅让我问问您。”
周国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磊也放下了手机,皱起眉头。
“舅舅说,当年您和他结婚的时候,他随了五万的礼,是不是太少了?”
林暮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他说现在条件好了,想让您把剩下的补上。您看,是现在转给他,还是怎么处理?”
整个包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周国富的脸从通红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母亲明显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她带着疑惑和不悦的声音:“暮云,你说什么胡话呢?你舅舅结婚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哪有什么五万的礼金?我随了一千块,在当时已经是顶天的数目了。你舅舅是不是喝多了?”
“哦——这样啊,”林暮云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舅舅精彩纷呈的脸,“可能舅舅真是喝多了,记错了吧。没事了妈,您好好休息,我们这边也快散了。”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然后,他重新看向脸色铁青的周国富,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关切的微笑:“舅舅,您看这事儿闹的。原来是您记错了。我还以为真有这回事,正愁怎么跟我妈开口呢。”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毕竟,您说得对,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这十万块,我一时也凑不齐。要不,等您先把三十多年前那五万的账算清楚了,咱们再聊表哥买车的事?”
周国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林暮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暮云脸上。
“我什么意思,舅舅您不是最清楚吗?”
林暮云收起笑容,平静地回视,“一千和五万,差得是有点远。就像让我出十万给表哥买车,和我们之间实际的情分比起来,差得也挺远。”
“反了你了!”周国富转向在场的其他亲戚,唾沫横飞,“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妹妹教出来的好儿子!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我不过是想让他帮帮他哥,他就在这阴阳怪气,翻旧账!还编瞎话污蔑我!”
姨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国富你也是,喝多了就胡说!暮云还是个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孩子?他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周国富不依不饶。
周磊也帮腔道:“暮云,我爸也是为你好,想让你在亲戚面前表现一下,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为我好?”
林暮云几乎要气笑,“逼我出十万块,还是为我好?表哥,这种好,我要不起,你还是留着自己享受吧。”
场面彻底失控。
最终,周国富撂下一句“以后我没你这门亲戚”,拉着周磊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这场聚餐不欢而散。
林暮云离开酒店,夜风微凉。
他知道,今天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02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林暮云所料。
家族微信群里,一些与舅舅家走得近的亲戚,开始明里暗里地说话。
什么“年轻人要懂得感恩”、“长辈说话再不好听,心意总是好的”、“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甚至有人直接私信他母亲,劝她“管管儿子”,让林暮云去给舅舅道个歉,“毕竟血脉相连”。
母亲气得偷偷掉眼泪,却还反过来安慰林暮云:“别理他们,妈不怕。”
更过分的是,没过几天,老家一位远房叔公突然给林暮云打电话,支支吾吾地问他,是不是真的“发达了就瞧不起穷亲戚了”,还说周国富到处跟人讲,他“为富不仁”、“连亲舅舅表哥都不认”。
风言风语,像冰冷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林暮云尽量不理睬,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但他心里清楚,不能让母亲一直承受这种压力,也不能让舅舅以为他们母子是好欺负的。
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问题。
既要让舅舅一家得到教训,不再骚扰,又要挽回母亲在亲戚间的名声。
这需要时机和策略。
他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舅舅家的动向。
从母亲与其他亲戚偶尔的通话中,他隐约听到,表哥周磊因为买车的事和女友闹了矛盾。
舅舅周国富的那个五金加工厂,最近生意似乎也不太好。
林暮云默默记下,耐心等待着。
一个多月后,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接到了姨妈女儿、表姐周静的电话。
周静姐和他们家关系一直不错,性子直爽,看不惯舅舅一家欺软怕硬的做派。
“暮云,跟你说个事,你最近小心点你舅舅。”
周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怎么了,静姐?”
“我昨天回娘家,听我爸妈嘀咕,说你舅舅好像正在琢磨什么,要对付你和大姨。具体不清楚,但好像跟你工作有关……还提过去你公司找你领导什么的。你可得当心!”
挂了电话,林暮云的心情凝重起来。
舅舅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工作上?
想毁掉他的事业?
既然对方不仁,就别怪他不义了。
之前的忍让,现在看来毫无意义。
对于这种得寸进尺的人,唯有迎头痛击,让他彻底疼了、怕了,才会消停。
他坐在书桌前,冷静思考。
舅舅的软肋在哪里?
他的工厂,他的儿子,他最看重的面子和钱财。
林暮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打疼对方,又能让其有苦说不出的切入点。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有些冒险,需要仔细谋划,甚至需要一些外力。
但若成功,不仅能解决麻烦,或许还能连本带利,讨回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舅舅不是想要十万吗?
好啊。
他会让对方得到的,远比想要的更多。
就看对方,接不接得住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名字——大学时的好友秦朗,如今在一家商务咨询公司工作,人脉广,办事稳。
电话接通了。
“喂,朗子,是我,暮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关于我舅舅那个五金加工厂的,帮我仔细查查,特别是最近的资金流水和订单情况,越详细越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城市华灯初上。
风暴,正在酝酿。
03
秦朗的办事效率很高。
一周后,他约林暮云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递过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查到了,情况不太妙。”
秦朗脸色严肃,“你舅舅接了几个要求高额垫资的大单,几乎把流动资金和贷款都砸进去了,但对方公司很像皮包公司,尾款恐怕没指望了。更麻烦的是,他为了周转,还借了利息很高的‘快钱’,放债的那帮人背景不简单。”
林暮云翻看着流水截图和模糊的照片,心渐渐沉了下去。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舅舅这是走上了绝路。
如果对方真是骗子,舅舅不仅血本无归,还会背上一屁股高利贷。
“另外,”秦朗又补充道,“你表哥周磊,好像也没消停,最近和一个新女友出入高消费场所,你舅舅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林暮云明白了。
舅舅之所以那么急切、甚至不顾脸面地逼他拿钱,不仅仅是为了买车撑面子,更是因为资金链已到极限,急需哪怕一点点现金来缓解压力。
而那场逼宫,既是为了钱,也是为了维持他可笑的“权威”。
可惜,他踢到了铁板。
现在,他面子丢了,里子也更岌岌可危。
“暮云,你打算怎么办?”
秦朗问道,“依我看,这浑水你别蹚。”
“我知道风险,”林暮云合上文件夹,“但我不只是要躲开。我要掌握主动权。朗子,还得麻烦你继续帮我盯着,尤其是那笔尾款和高利贷的动静,一有异常马上告诉我。”
秦朗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帮你。有事随时开口。”
林暮云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他照常工作生活,甚至在沉寂许久的家族群里,偶尔发一些自己和母亲生活安稳、工作顺利的状态。
他要让舅舅看到,没有他的“帮衬”,他们过得很好。
而这,无疑会加剧对方的焦躁。
果然,舅舅沉寂一段时间后,又开始在群里阴阳怪气,转发一些“感恩”“亲情”的鸡汤,或者炫耀表哥又接了“大项目”。
林暮云一律无视。
他知道,对方越是如此,离崩溃的边缘就越近。
时机在一个多月后的周五晚上到来。
秦朗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暮云,爆了!那皮包公司卷款跑路了!高利贷的人下午已经去厂里闹过了,砸了东西,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要你舅舅一只手!他现在人躲起来了,厂子也停了!”
林暮云心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仍感到一阵寒意。
“知道他在哪吗?”
“不确定,估计躲在哪个亲戚家或者小旅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暮云坐在沙发上,久久不语。
母亲看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暮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舅舅他又……”
“妈,”林暮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母亲部分实情,“舅舅的厂子出了大问题,欠了很多债,现在人不见了。”
母亲愣住了,脸色瞬间苍白:“怎么会……严重吗?他会不会有危险?”
尽管舅舅之前过分,但听到他可能出事,母亲的第一反应仍是担心。
这就是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
也正因如此,林暮云接下来的计划,才显得必要甚至冷酷。
“妈,您别急,我现在想办法联系看看。”
他安抚道。
但他并没有立刻主动联系。
现在谁先动,谁就失去先机。
他要等对方主动找上门。
第二天中午,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到了林暮云手机上。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是……是暮云吗?我……我是你舅妈……”
“舅妈?”
林暮云语气平静,“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暮云……呜呜……你舅舅他……他出事了!”舅妈泣不成声,“厂子完了,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天天堵门,你舅舅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暮云,舅妈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可现在只有你能救救我们了呀!”
绝望和恐慌透过听筒传来。
林暮云能想象到,一向精明的舅妈此刻是何等狼狈。
“舅妈,您先别急,慢慢说。”
他走到办公室安静的角落,“到底欠了多少?怎么就被逼到躲起来了?”
“具体……具体我也说不清……厂子的钱全没了……外面借的,连本带利,听说要……要一百五十多万!那些人凶得很,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卸你舅舅的胳膊!暮云,你看在亲戚的份上,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百五十多万。
林暮云心头一震。
窟窿比他预计的还大。
“舅妈,不是我不帮,”他叹了口气,语气为难,“一百五十多万,不是小数目。我工作没几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上次聚餐,舅舅让我拿十万给表哥买车,我都拿不出来,您也知道的。”
他刻意提起上次的事。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变得更加哀切:“暮云,舅妈知道……是你舅舅混账……可他是你亲舅舅啊!血浓于水,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你能不能先帮我们凑点,应应急?哪怕先还一部分,让他们消停一下也好啊!”
“舅妈,您太高看我了,”林暮云继续扮演着爱莫能助的角色,“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谁能借我这么多钱?而且这钱借了,舅舅的厂子还能翻身吗?什么时候能还上?”
一连串的问题,让舅妈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助的哭泣。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表哥周磊烦躁的声音:“妈,你跟他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他巴不得看我们笑话!”
时机差不多了。
火候需要慢慢加。
他不能一下子答应。
“舅妈,”林暮云放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这样吧,电话里说不清楚。您看,您能不能先找到舅舅,我们见面仔细聊聊具体情况?至少弄清楚到底欠了哪些债,哪些最急。也许……还能想想别的办法。”
他不能主动提出见面,要让他们来求。
“见面?好好好!”舅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我试试联系你舅舅!暮云,你愿意见面,就是还肯帮我们想办法,舅妈谢谢你!”
“您先别谢我,舅妈。我只是说了解一下情况,能不能帮上,我不敢保证。”
他再次强调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明白,我明白!能见面就好!我这就去找他!”舅妈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林暮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戏台,已经搭好了。
04
周六上午十点,林暮云提前到了离家不远的“清源茶楼”,选了个最里面的僻静包间。
十点差两分,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舅舅周国富和舅妈走了进来。
仅仅一个多月不见,周国富像是苍老了十几岁。
头发凌乱,眼袋深重,眼里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舅妈眼睛红肿,脸色憔悴,看到林暮云,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舅舅,舅妈,坐。”
林暮云起身招呼,给两人斟茶。
周国富闷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捧着茶杯,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舅妈急切地开口,声音沙哑:“暮云,谢谢你肯来……你舅舅他……唉……”
“舅妈,别着急,慢慢说。”
林暮云把茶点推过去。
舅妈看了一眼沉默的舅舅,叹了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内容和秦朗调查的差不多,舅舅为了接大单押上全部身家还借了高利贷,结果对方是空壳公司,老板跑路,血本无归。
“暮云,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舅妈抹着眼泪,“亲戚朋友借遍了,没人敢沾手……你表哥那边,不添乱就不错了……暮云,舅妈知道以前亏待了你们,可这次,你要是不拉我们一把,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舅舅始终低着头,但额角的青筋在跳动,紧握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极力压抑着屈辱和恐慌。
曾几何时,他在林暮云母子面前何等威风,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向外甥求助。
这种心理落差,恐怕比债务本身更让他难受。
等舅妈哭诉得差不多,林暮云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舅舅,舅妈,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确实……很棘手。”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绷紧的神情。
“一百五十多万,不是小数目。我工作这几年,是攒了些钱,但离这个数还差得远。而且,那是我准备给我妈改善生活、养老的钱。”
他特意点明这笔钱的用途。
舅妈连忙说:“暮云,我们知道这让你为难了……这钱我们肯定还!只要厂子缓过气,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可以打借条!算利息!”
“舅妈,不是借条和利息的问题,”林暮云摇头,“关键是,舅舅这厂子,还能不能缓过这口气?如果窟窿填不上,我这钱投进去就是打水漂。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你们,连我们家也搭进去了。”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必须让他们面对的现实。
周国富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林暮云,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颓然低下头。
他无法给出保证。
“那……那怎么办?”
舅妈彻底慌了,“难道就真的没路走了吗?”
包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茶水微沸的声音,和舅妈压抑的抽泣。
林暮云耐心等待着。
等待他们彻底绝望,等待他们主动将“底牌”交出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国富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嘶哑地开口:“暮云……舅舅……知道错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被碾碎的骄傲。
“以前……是舅舅混账……看不起你们家,欺负你妈,还……还逼你拿钱……”
“舅舅不是人……你就当……可怜可怜舅舅……救救我这一次……”
说着,这个一向强势的男人,竟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崩溃。
舅妈也在一旁放声大哭。
林暮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动着复杂情绪。
这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舅舅。
这就是把别人尊严踩在脚下的亲戚。
如今,却在他面前露出了最狼狈的一面。
但,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道歉和忏悔。
他要的,是一个彻底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他要的,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尊严。
他拿起茶壶,缓缓给他们续上微凉的茶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舅舅,舅妈,你们先别哭。”
“钱,我可以想办法。”
两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同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但是,”林暮云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国富,“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舅妈迫不及待。
周国富也紧紧盯着他,喉咙滚动。
林暮云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这一百五十万,我可以借给你们应急,但不是白借。舅舅,你那个五金加工厂,我要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后厂子,我说了算。”
周国富的脸色瞬间惨白。
厂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
交出控股权,无异于在他心口剜肉。
“第二,”林暮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这笔钱,算是我借给厂的,需要签订正式的借款合同和股权转让协议,一切按规矩来。我会找律师和会计师审核厂子的所有账目和资产。”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从今以后,我们家的事,无论是我的工作、收入,还是我妈的生活,都不需要你们再来‘关心’和‘指点’。尤其是,不要再有任何类似上次聚餐那样,道德绑架、强行索要的行为。如果做不到,协议立刻终止,借款连同利息,必须立刻归还。”
三个条件,如同三记重锤。
尤其是第一个,几乎要了周国富的半条命。
舅妈张着嘴,不知所措。
包间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国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挣扎、痛苦、不甘,还有一丝愤怒。
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他是来求救的,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周国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尊严和力气。
舅妈听到这个字,像虚脱一般,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但哭声里似乎带着一丝解脱。
林暮云知道,他赢了。
不仅仅赢回了钱和尊严,更赢回了未来的安宁。
“口说无凭。”
林暮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舅舅,舅妈,刚才你们答应的话,以及之前说的欠债情况,我都录了音。这不是不信任,是为了避免日后麻烦。等下我会联系律师准备正式协议。”
周国富看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眼神一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彻底认输了。
05
离开茶楼时,阳光有些刺眼。
周国富和舅妈互相搀扶着,背影佝偻,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街角。
与来时判若两人。
林暮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中那股积郁多年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但事情还远未结束。
那一百五十万如何稳妥拿出来,如何接手那个烂摊子厂子,如何应对高利贷,都是难题。
不过此刻,他最想做的,是回家告诉母亲,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随意欺负他们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中午想吃什么?我买点好吃的回去。”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暮云,你和舅舅……谈得怎么样?没吵架吧?”
林暮云笑了笑,语气轻松而坚定:“没吵架,谈得……挺好的。一切都解决了。以后,您就安心享福吧。”
挂掉电话,他正准备拦车,手机又响了,是秦朗。
“暮云,怎么样?见面还顺利吗?”
“嗯,比预想的还‘顺利’。”
林暮云简单说了情况和条件。
秦朗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暮云,你这招够狠!不过,那厂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你接过来能盘活吗?还有那帮放债的,不是善茬。”
“我知道,”林暮云沉声道,“所以更需要你帮忙。帮我找个靠谱的律师,擅长债务和股权纠纷的。再找个厉害的财务,把厂子底细彻底摸清。至于那帮放债的……只要协议签了,钱到位,他们要找也是找厂子的法人,现在是我了。按规矩来,该还多少合法本金利息,我一分不少。但想玩横的,我也不是吓大的。”
秦朗沉默片刻,说道:“明白了。律师和财务我来找,绝对信得过。需要人的时候,随时叫我。”
“谢了,兄弟。”
挂了电话,林暮云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但脚步却异常沉稳。
回到家和母亲吃了顿安稳的午饭,他编了个理由,说舅舅家的问题暂时找到了解决办法,可能需要他帮点小忙,但不用担心。
母亲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平静,也没再多问。
下午,林暮云就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首先是把分散在不同理财账户里的钱归集起来。
工作这几年,他省吃俭用,加上一些投资理财的收益,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大约有一百万左右。
还差五十万的缺口。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同学的电话。
他以急需资金周转为由,用自己那辆买了不久的车和部分理财资产作为抵押,顺利申请到了一笔四十万的短期贷款。
剩下的十万,他找了一位关系很铁、知根知底的发小临时拆借,承诺两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
凑齐这一百五十万,几乎动用了他所有的积累和人脉。
风险很大,但林暮云觉得值得。
周一一早,秦朗介绍的律师和财务顾问就联系了他。
张律师精明干练,专攻经济纠纷。
李会计经验丰富,擅长审计企业账目。
林暮云向他们简要说明了情况,签署了委托协议。
当天下午,他们就约了周国富夫妇在张律师的办公室见面。
再次见到舅舅,他显得更加憔悴,但在律师面前,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张律师拿出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协议文件,逐条解释。
借款合同,约定一百五十万资金注入“国富五金加工厂”对公账户,用于解决当前债务危机,年化利率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股权转让协议,明确周国富将其持有的厂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以象征性的一元价格转让给林暮云,使其获得绝对控股权。
附加协议则规定了周国富夫妇不得干涉林暮云及其母亲个人事务的条款,并明确了违约后果。
每念一条,周国富的脸色就白一分。
尤其是听到“一元转让百分之五十一股权”时,他的手指紧紧抠住了沙发扶手。
舅妈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又看看林暮云,大气不敢出。
“周先生,周太太,对于协议内容,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张律师解释完毕,推了推眼镜问道。
周国富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暮云,眼神复杂,声音沙哑:“暮云……厂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
“舅舅,”林暮云平静地回视,“保住厂子,才是保住您的心血。如果被高利贷逼得破产清算,或者被法院拍卖,那才是什么都不剩了。我投入这笔钱,承担这个风险,不是为了夺走您的心血,而是试着让它活下去。以后厂子的具体管理,还可以由您负责,但大的决策方向,必须由我把控。这是为了厂子好,也是为了大家好。”
他的话,半是事实,半是给舅舅一个台阶下。
周国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但现实,由不得他犹豫。
李会计适时地补充:“周老板,根据我们初步了解的财务状况,贵厂目前资不抵债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没有这笔资金注入并进行彻底重组,破产几乎是必然的。林先生愿意在这个时候接手,承担巨大风险,实际上是在帮厂子续命。”
舅妈也轻轻拉了拉周国富的衣袖,带着哭腔低声道:“国富……签了吧……好歹……好歹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啊……”
周国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拿起笔,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在股权转让协议和借款合同的签名处,他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国富。
签完字,他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瞬间老了十岁。
舅妈也流着泪,在旁边签上了名字。
林暮云拿起笔,在自己该签名的地方,郑重地签下了“林暮云”三个字。
笔迹沉稳有力。
这一刻,感觉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协议签署完毕,张律师和李会计负责后续的工商变更登记和资金监管事宜。
林暮云当场通过网银,将一百五十万转入了“国富五金加工厂”的对公账户。
看着转账成功的界面,周国富眼神空洞,舅妈则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无尽心酸。
“舅舅,舅妈,”林暮云收起自己的那份协议,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钱已经过去了。首先要把高利贷的本金和合法利息还清,具体金额让李会计协助你们核算,多余的一分都不要给。如果他们纠缠,直接联系张律师。厂子恢复生产的事情,等债务理清后,我们再详细商量。”
周国富木然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舅妈连声道:“好,好,我们知道了,暮云,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们的感谢,听起来苍白无力。
林暮云知道,他们心里未必真的感激,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种被拿捏住命脉的屈从。
但这不重要。
他要的,本来就不是感激。
离开律师事务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事情都处理好了。以后舅舅家不会再来烦我们了。晚上我想吃您做的清蒸鱼。”
很快,母亲回复了:“好,妈给你做。晚上早点回来。”
看着屏幕上的字,林暮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而,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盘活那个烂摊子厂子,绝非易事。
但此刻,他要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平静。
刚走到路边准备打车,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固话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通。
“喂,是林暮云先生吗?”
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是‘康馨’养老院的赵院长。您母亲王雅琴女士今天下午在我们这里参观时,突然感到有些头晕,现在正在休息室休息。您看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林暮云的心里猛地一沉。
妈妈怎么会突然去养老院?还头晕?
“我妈妈怎么样?严重吗?我马上过去!”他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
“您别太担心,我们院的医生初步检查了,血压有点高,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但最好还是来接她回去好好休息,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我马上到!麻烦您照顾好我妈妈!”
挂了电话,林暮云启动车子,油门一踩,飞快地朝着城郊的“康馨”养老院驶去。
心头被一层新的担忧笼罩。
妈妈怎么会突然去看养老院?
她从来没跟他提过有这个打算……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妈妈身体一向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头晕了?
难道是因为最近舅舅家的事,让她心力交瘁,甚至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了?
这个想法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愧疚感和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加快车速,恨不得立刻飞到妈妈身边。
06
赶到“康馨”养老院,环境清幽,但林暮云无心欣赏。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快步走进一间明亮的休息室。
母亲王雅琴正靠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士正陪在她身边。
“妈!”林暮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母亲看到儿子,勉强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你怎么跑来了?工作不忙啊?”
“您都这样了,我还上什么班!”林暮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转头问医生,“医生,我妈妈情况怎么样?”
医生安慰道:“林先生别太紧张,刚才量了血压,是有点偏高,可能跟情绪波动或者劳累有关。休息了这一会儿,已经降下来一些了。不过建议还是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更放心些。”
“谢谢医生。”
林暮云谢过医生,又看向赵院长,“赵院长,谢谢您照顾我妈妈。我想请问一下,我妈妈今天怎么会来养老院参观?”
赵院长看了看母亲,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对林暮云说道:“是妈自己来的。前几天看到这个养老院的宣传单,想着过来看看环境。老了,总得有个打算,不能总拖累你。”
林暮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妈!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是拖累!有我在,您就在家里好好享福,哪儿也不去!”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语气坚定。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才让母亲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舅舅家的风波,虽然他自以为处理好了,却还是让母亲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好好好,妈不去,妈就在家陪着你。”
母亲看着儿子焦急的样子,眼圈微微发红,连声答应。
林暮云向赵院长道了谢,婉拒了她安排车辆的好意,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离开养老院,开车直接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一系列流程下来,幸好结果并无大碍。
医生诊断是近期焦虑劳累导致的血压波动,开了些药,叮嘱一定要保持心情舒畅,避免情绪激动,注意休息。
拿着诊断结果,林暮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但内心的自责却更深了。
回家的路上,母亲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显疲惫的神情,林暮云暗下决心,必须尽快彻底解决所有后顾之忧,给母亲一个真正安心、舒心的晚年。
把母亲安顿好,看着她吃了药睡下后,林暮云回到客厅,拨通了秦朗的电话。
“朗子,养老院那边,没事了,虚惊一场。我妈是去看环境的,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简单说了下情况。
“没事就好,阿姨肯定是想多了。你得多陪陪她。”
秦朗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暮云,这边倒是有点新情况,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了?”
“你舅舅那边,高利贷的钱是还上了,那帮人也没再闹事。但是厂子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秦朗压低声音,“李会计初步查账,发现有几笔之前的原材料采购款,去向有点模糊,关联的供应商好像跟你表哥周磊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且,你舅舅虽然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但这两天在厂里,好像情绪很低落,也不太管事,工人们都有点人心惶惶。”
林暮云皱紧了眉头。
果然,麻烦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表哥周磊果然不干净,恐怕之前就没少揩油。
而舅舅的态度,也在意料之中,让他一下子接受现实,心甘情愿地配合,确实很难。
“我知道了。”
林暮云沉声道,“看来,我得尽快去厂子里看看了。总不能投了钱,当了老板,却连自己的地盘都不清楚。”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暂时不用。”
林暮云想了想,“我先自己去摸摸底。有些事,需要我单独面对。”
挂了电话,林暮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接手舅舅的厂子,不仅仅是为了反击和掌控,更是一个沉重的责任。
那里有工人要吃饭,有舅舅半辈子的心血。
如果处理不好,不仅钱打了水漂,还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好。
这不仅是为了他和母亲,也是为了给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交代。
07
第二天,林暮云安排好工作,开车去了位于市郊工业区的“国富五金加工厂”。
厂区比想象的要大一些,但显得陈旧,门口的牌子甚至有些褪色。
厂区内静悄悄的,没有机器的轰鸣声,看来确实处于停产状态。
林暮云把车停好,刚走进厂区大门,就听到一阵争吵声从旁边的办公楼里传来。
“……我不管!这厂子姓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是表哥周磊激动的声音。
“小磊!你少说两句!现在厂子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
这是舅舅周国富的声音,带着呵斥,但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
“什么情况?不就是差点破产吗?现在债也还了,赶紧开工啊!爸,你把股权要回来!大不了这钱我们慢慢还给他林暮云!凭什么让他来当老板?!”
“你闭嘴!协议都签了,钱也用了,白纸黑字,是儿戏吗?再说,没有暮云这笔钱,我们现在连站在这儿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周国富的声音带着怒其不争的悲愤。
“那是他趁火打劫!他就是报复我们!爸,你怎么这么窝囊!”
“你……你个混账东西!要不是你之前……”
周国富的话没说完,似乎是被舅妈劝住了。
林暮云站在办公楼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心里冷笑。
果然,最先跳出来的,就是这个不成器的表哥。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舅舅、舅妈和表哥周磊都在。
舅舅坐在旧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舅妈一脸焦急地站在旁边。
而周磊则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屋子中央,看到林暮云进来,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敌意。
“舅舅,舅妈。”
林暮云平静地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周磊,“表哥也在。”
“暮云,你……你怎么来了?”
舅妈有些慌乱地迎上来。
舅舅也勉强站起身,神色复杂:“暮云,厂里现在乱糟糟的,还没整理好……”
“我就是来看看情况。”
林暮云走到办公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舅舅脸上,“舅舅,既然协议签了,钱也到了,厂子的事情就不能再拖了。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工人们也需要安抚。”
周磊在一旁冷哼一声:“厂子是我们周家的,该怎么处理,我们自己会商量,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假惺惺!”
“小磊!”舅舅厉声喝道。
林暮云抬手制止了舅舅,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磊:“表哥,你说我是外人?根据工商登记,我现在是这家厂最大的股东,法人代表也即将变更为我。你说,谁才是外人?”
周磊被他的话一噎,脸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道:“那又怎么样?厂子是我爸一手创起来的!你不过是出了点钱……”
“一点钱?”
林暮云打断他,语气转冷,“是一百五十万,救了这家厂,也救了你们家。如果不是这点钱,现在这里可能已经被法院贴了封条,或者被高利贷的人砸得稀巴烂了。表哥,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被人堵门要债的滋味了?”
周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些经历,显然是他不愿回忆的噩梦。
舅妈赶紧打圆场:“暮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
“舅妈,我不是来吵架的。”
林暮云转向舅舅,语气严肃起来,“舅舅,我昨天接到李会计的电话,说账目上有些问题,有几笔采购款的去向需要核实,关联的供应商,‘宏发材料’,好像跟表哥有点关系?”
舅舅的脸色猛地一变,看向周磊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周磊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林暮云!你什么意思?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我不是查你,我是在查厂的账。”
林暮云冷冷地看着他,“作为控股股东,核查公司账目,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必须清清楚楚。如果没问题,自然最好。如果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舅舅瞬间苍白的脸和舅妈惊恐的表情,最后定格在周磊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