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脚将我孩子踹掉终于让外室消气,隔天婆婆这下你满意了?
我叫柳春禾,今年二十九,在将军府的针线房做活。十五岁进府,二十岁嫁给了裴昭。如今他三十四,做了将军,府里人早改口叫我夫人。我娘六十一,住在城南,眼睛还好,每月替布庄缝两床喜被。我爹五年前没了。我和裴昭有个闺女,叫阿满,六岁,刚进私塾。她比弟弟来得早。那会儿我们成亲才一年,裴昭还在军营里领百人的队。我如今又怀上了,快五个月。阿满说想要个妹妹,给她梳两根一样的小辫。那天她刚出门,婆婆就叫人传我过去。
婆婆今年五十八,住东院。裴昭小时候,她独自守过七年家。府里换几回门锁,她都知道钥匙搁哪儿。她先问我肚子,再问针线房的账。我以为又是丫头领错了丝线,拿上账册就去了。
屋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姓宋,叫月娘。她住在西巷,裴昭给她赁的院子。这事我知道。三个月前,裴昭亲自跟我说了。
那夜他站在门槛边,靴上全是泥。
“她跟我从边关回来。往后我得照应她。”
我问:“照应到哪一步?”
他没看我,只说:“她跟着我,没名分。”
话倒说明白了。我攥着阿满的小鞋,半天没搭腔。月娘在边关救过裴昭。那年他伤了腿,是她把人从倒塌的马棚里拖出来的。裴昭说,欠人一条命,不能叫人进京就没处落脚。我听得懂。他把西巷的租钱从自己俸禄里出,我没拦。可我也说了,阿满的院子不能让,家里的账不能叫外人碰。他点了头。
月娘第一次来府里,是送药。她站在廊下,把一个布包递给我。包得紧,绳结还压在布边底下。
“将军腿疼。这个熬水敷,管点用。”
我接过来,说了声多谢。她看见阿满的风车坏了,借我的针,把松掉的竹骨缠牢。阿满举着风车跑,她往旁边让了两步,怕撞着我的肚子。后来有回下雨,她叫车夫送我娘回城南,自己等到雨小才走。裴昭也还守着话。阿满过生辰,他记得买糖画,画的是只举钳子的螃蟹。那阵子我想着,院门各关各的,兴许能过。
先是那包药。针线房的小丫头送来,说月娘托她转告,敷药的布得先用热水烫。我正在给阿满补袖口,便让小丫头放下。傍晚月娘自己来了,拿起桌上的布看了一眼。
“你没给他敷?”
“今儿忙,我这就去。”
她把布叠回去,边角对得齐齐整整。
“算了,我来吧。”
我心里有点堵。药是她寻的,裴昭的腿也确实疼。我没争,抱着针线筐去了灶房,给她烧水。
隔了几日,婆婆叫我把东院闲着的银炭拨给西巷。月娘咳嗽,入冬怕冷。管事拿着炭册站在一旁,等我落笔。我说东院的炭得留够,阿满夜里写字,小手冻得握不住笔。婆婆伸指甲敲了两下桌面。
“你屋里不是还有一筐?”
“那筐给阿满留的。”
“先匀半筐,回头补上。”
我签了半筐。婆婆守家那些年,炭得一块块省。她见不得东西闲放,我知道。可入冬后库里没再进炭。阿满把手缩进袖子里,问我能不能早点收灯。我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没去东院讨。
半筐炭刚送过去,月娘又托人要阿满那张旧书案。她说西巷的桌子矮,裴昭过去看军报,坐久了腿疼。那书案是裴昭亲手刨的,案角还留着阿满小时候咬出的牙印。我没答应。月娘来时,阿满正拿湿布擦案面,擦得一边深一边浅。
“我搬去用几天,成不?”
“那是孩子写字的。”
她看着阿满,笑收了些。
“将军的腿,总比张桌子要紧吧?”
阿满没吭声,只把湿布攥紧了。我将书案往里挪了一寸,说裴昭真缺桌子,我找木匠量一张。月娘点头走了。那晚裴昭回来,没提书案,只揉着膝盖坐了许久。我知道她找过他。木匠第二天进府,我花了二两银子,给西巷打了一张高些的。
再过几天,府里办小宴。裴昭请了两个同袍,婆婆叫月娘来帮忙。我正弯腰摆碗,她伸手托了我一把。等客人进门,她又站到裴昭身旁,替他理正衣领。我把盘子放下,一个同袍的夫人问我:“这位怎么称呼?”我还没开口,婆婆抢先笑了。
“月娘懂医,来给昭儿瞧腿。”
月娘低头拨了拨手腕上的珠串。裴昭举着茶盏,没接话。我那会儿也没说什么。宴散后,我把没动过的两盘点心给阿满留着,叫人把月娘用过的碗送进灶房。手上忙,心里却记着裴昭那张嘴。他在军中发号施令利索,到了自家席上,连一句称呼都说不出。
那晚我关门问他,月娘以后还来不来这样的席。他正解护腕,扯了两回才解开。
“娘叫的。我夹在中间,也难。”
我说:“你难,我知道。下回提前告诉我。”
他答应了,声音挺低。第二天他去军营前,还替阿满把松掉的门闩钉牢。我就又往下忍了一截。
没过五日,针线房少了一匹青缎。管事把册子摊开,让我看月娘领料的签字。那缎子是给阿满做春衣的,我量过她的肩,料子刚够。月娘进来时,臂弯上搭着裁好的布。
“我做件外衫,赶着穿。”
“这匹记在阿满账上。”
“将军说府里料子随我挑。”
我看了看管事。她眼睛垂着,不敢出声。裴昭那天在营里,我叫月娘先放下,等他回来再说。她没放,抱着布出去了。我追到廊下,拉住布角。她回身一扯,我怕碰到肚子,立刻松手。布边刮过我的指节,留下一道红印。
裴昭回来后,把一匹新的青缎搁在桌上,说月娘已经裁了,别叫她拆。我问他,府里的料子是不是都随她挑。他愣了一下。
“我只说过,缺什么来拿。”
“那你把话说细点。”
他抹了把脸,答应明天去说。我摸着新布,料子比原来还好。可阿满那件衣裳得重新裁,先前量的尺寸我又记了一遍。夜里针扎到指腹,血点落在纸上,我拿剪子把纸角剪掉了。
婆婆知道青缎的事,把我叫去。她坐在榻边数铜钱,数满一串才抬头。
“月娘在京城没亲人。你让她一步。”
我说我让过了,料子也没追回。
“你还叫昭儿去问她,算哪门子让?”
我站着没动。婆婆把钱串塞进匣子,叹了口气。
“我一个人养大他。如今他在外头领兵,回家还得断这点事。我也不容易。”
这话我认。她熬过苦日子,裴昭也忙。可阿满放学回来,听见要重新做春衣,撅着嘴说:“娘,旧的也能穿。你别老给人补窟窿,自己的手都破啦。”我把指节藏进袖里,叫她去洗手吃饭。
第二日一早,西巷送来一只空匣。月娘常戴的那串珍珠不见了。送匣的婆子说,月娘前天来府里,珠子还在,回去便没找着。她没直说是我拿的。可她把匣子摆在针线房桌上,针线房的人都停了手。
我把自己的柜子打开,让她看。剪刀、尺子、阿满的衣样,全翻过一遍。婆子没找着,合上匣盖要走。我叫住她。
“谁叫你来的?”
“宋姑娘。她说,兴许落在这儿。”
我去了东院,想让婆婆派人沿着来路找。她手里正拈着一颗珠子,是昨夜从西巷院门边泥缝里捡的。珠串散了,少的是其余几颗。婆婆说月娘哭了一宿,疑心我记恨青缎,叫我过去陪她说句软话。我看着那颗沾泥的珠子,说我没碰她的东西。婆婆捻了捻珠孔。
“找着了,我替你说清。眼下先让她顺口气。”
我没去。珠子丢在西巷,我连她那道院门都没进过。要我认个含糊,针线房里那只空匣就得一直摆在人心里。
婆婆让车夫带话,说月娘哭得饭也吃不下。到晌午,裴昭从营里回来,径直进了我的屋。他看见柜门开着,衣料堆在地上,先叫丫头出去。
“你去一趟,哄她两句。”
“珠子我没拿。”
“我没说你拿。娘也没说。”
“那为何搜我的柜子?”
他把佩刀卸到桌上,碰翻了我的针插。我弯腰去捡,他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孤身跟我进京,我不能叫她天天受委屈。”
我直起身:“我明日能去看她。但你得先说清,珠子跟我没关系。”
裴昭看我一会儿,说他先去问月娘。我以为这回总能把话讲开,就把针一根根捡回去,数了数,少了一根。阿满还在私塾,屋里静得很。我怕她回来踩着,蹲下又找了一遍。
裴昭傍晚派人来,说月娘认定我扯坏过她的珠串。就是抢青缎那天,她说我拉住她时,袖口挂了珠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拉的是布角,她手腕上有没有珠串,我根本没瞧见。我去了西巷,想当面问。
月娘站在院门里,眼皮肿着。她瞧见我的肚子,侧身让了半步。
“你说我扯了珠子?”
“我那天戴着。回去就松了。”
“松了你为何不说?”
“你肯听吗?”
我一时没接上话。她拿袖子擦眼睛,叫我把青缎的事也告诉裴昭,别只让她挨说。我说青缎已裁了,我没叫人去拆。她往后退,脚跟撞上门槛。
“你现在来,是逼我认错?”
院里两个小丫头探头看。我伸手想把门掩上,免得她们听见。月娘猛地拍开我的手。她的袖子被门环勾住,人歪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她吓着了,我也吓着了。我叫丫头扶她进去,自己站在门外等裴昭。
裴昭来得快,靴底还带着营里的干土。月娘扶着墙,见他便哭。婆婆也跟着来了,先摸月娘的胳膊,再转头看我。
“你还追到门上闹?”
“我只问珠子的事。”
月娘指着门环,说我伸手推她。她那截袖子确实还挂在上头,丫头费了会儿劲才解开。裴昭问我有没有碰她。我说她打了我的手,自己退时撞了门槛。他盯着我肚子,又看月娘发白的脸。
“她也怕。你先回府。”
“话还没说清。”
“回去!”
我没动。婆婆把我往车边拽,叫我别再顶嘴。月娘在里头抽着气,说她要回边关,省得碍我们一家人的眼。裴昭转身要进门,我拉住他的袖子。
“裴昭,你看着我说。你信谁?”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又急又臊。婆婆说月娘刚才差点摔了,问我是不是非得见血才肯停。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正想告诉她别再扯我。裴昭抬腿踹过来,踹在我小腹偏左的位置。
他踹完自己也僵住了。我往后退,撞上车辕,腿软得站不住。疼一阵接一阵,我抓着车夫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的衣裳。
“去请大夫。快。”
月娘没再哭。她站在门里,叫人拿褥子来。裴昭想抱我,我推开了。他又伸手,这回碰到我裙上的血,才转头冲车夫吼,让他赶车。
大夫来了两回。头一回叫人烧水,第二回把药方放下,半晌没说话。孩子没留住。裴昭坐在门外,靴上的干土蹭了一地。他说当时只想让我松手,没想踢到肚子。我听见了,也记得他抬腿前看过我。
第二天,婆婆端着米汤进屋,手上的汤匙磕着碗沿。她说月娘不走了,昨夜也吃下了饭。她把碗放在床边,叫我先养身子,别想旁的。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腹上还压着热布。
“娘,这下你满意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我又问她:“您昨天说,非得见血才肯停。现在见着了,珠子找着了吗?”
婆婆垂下眼,说珠串在月娘自己的妆盒夹层里,今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她伸手来扶碗,我把碗接过来,放回桌上。米汤没洒。她站了一会儿,说要去给我熬药。我没拦,也没留她坐。
裴昭进来时,婆婆刚走。他把那串珠子放在桌上,说月娘记错了,怪她吓坏了。我看着他,问:“你踹我那一下,她消气了吗?”他攥住珠串,线在手里断了,两颗珠子滚到床脚。他蹲下去捡,捡了半天,只捡着一颗。
阿满放学回来,书袋还背在肩上。她看见我躺着,问弟弟是不是又在肚子里踢我。我叫她到跟前,把书袋摘下,告诉她孩子没了。她摸摸我手背,说:“娘,我不问了。你疼就说疼。”裴昭在门口听着,没进来。
我请我娘来接阿满。她进屋先看我脸色,再去收孩子的衣裳。那件春衣还没缝完,她把针拔出来,插回针插里,一句话没劝。裴昭说会再请大夫,会把月娘送远些。我叫他别忙了。
“我带阿满走。她不能留在这儿看人拿我撒气。”
他问我往哪走。我说回城南,跟我娘住些日子。针线房的账我已交给管事,嫁妆箱里还有二十三两银子,够付药钱,也够给阿满换个近些的私塾。裴昭说阿满是他的闺女。我说他想见她,先来问她愿不愿意。月娘的药方还搁在我柜里,我没扔,叫人转交给她。她救过裴昭,这事我记着。
我娘在门外叫车。我把阿满的旧书案留了下来,案角的牙印还在。裴昭扶着门,没再拦。车轮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我按住腹上的热布,等那阵疼过去,才叫车夫走。
城南的布庄催我娘交喜被。我帮她描花样,阿满趴在桌边认字。她把“满”字写得太宽,挤掉了旁边半格。我拿尺子替她压住纸角。门外有人敲门,我娘去开。我捏起针,把线头重新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