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爷爷那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
那年他已经病得起不来身了,肺里像装了个破风箱,喘气的时候能听见呼哧呼哧的漏风声。有天夜里他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亮得吓人,让我把他扶起来靠着墙坐好。窗外的风吹得枯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外头敲门。
“黄河里的事,”他说,“我瞒了三十年,今天得讲给你听。”
我那时候二十三岁,血气方刚,不信鬼神。但我爷爷的手抓着我胳膊,五根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掐得我生疼。
六九年秋天,黄河发过一场大水。
说是大水,其实也没漫堤,就是水浑得厉害,浑到船桨插下去再拔起来,桨叶上能挂一层泥浆子。打捞队的队长叫周大拿,四十出头,在黄河上跑了二十多年,水性好得能一口气潜到河底摸两分钟。他说这水不对劲,浑得太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河底拱泥。
那时候的打捞队干的不是打鱼,是捞人。
黄河每年夏天都淹死人,有跳河的,有洗澡卷进去的,也有上游冲下来的。到了秋天水落下去,尸体就挂在淤泥滩上,或者卡在树杈子里。他们的活儿就是划着船出去,看见浮尸就用竹竿绑着钩子钩回来,往岸上一扔,等着家属来认。没人认的就用草席子一卷,埋到河滩边的乱葬岗上。
爷爷那年二十七,是队里最年轻的。他说他头一回捞人的时候吐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能一边钩着尸首一边抽烟。
出事那天是九月十七。
爷爷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娘生日,他原本想请假的,周大拿不让,说人手不够,前两天刚冲下来几具,再不捞就泡烂了。
他们那条船是木头造的,老式的平底船,能坐六个人。那天上了五个:周大拿掌舵,爷爷和另外三个船工划桨。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不大,就是贴在水皮上,跟一层白纱似的。
船划到河心偏南的位置,太阳出来了。
爷爷说那天的太阳他这辈子忘不了。不是红的,不是黄的,是白的,白得跟死人脸一样,挂在东边天上,照得河面泛着惨白惨白的光。他们几个人都看见河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开始以为是浮尸,划近了一看,是鱼。
一河面的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都死了?”有人问。
周大拿没吭声,把船桨伸下去拨拉了一下。那些鱼不动,确实是死的,但身上没有伤,眼睛都睁着,瞪着天。
爷爷说那一刻他头皮发麻。那些鱼的眼睛全朝着一个方向——他们的船。
“走。”周大拿说。
桨刚插进水里,船底下就传来一声响。
不是撞,是挠。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在刮船底,刺啦,刺啦,一下一下的,刮得船板上的人头皮发紧。爷爷趴在船沿上往下看,水太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那些泡有碗口大,泛着黄绿色,破了之后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然后船就开始打转。
不是顺着水流转,是逆着水流转。船底像有个轴,把船死死钉在水面上,然后一圈一圈地拧。爷爷说他当时趴在船板上,脸贴着木头缝,能看见船底的铆钉在往外冒,一寸一寸地冒出来,马上就要散架。
水面上现出一个漩涡。
那漩涡不是慢慢形成的,是突然出现的,就跟水底下有个塞子被人猛地拔掉了一样。水哗哗地往里灌,漩涡越转越大,从碗口大到磨盘大,再到井口大,最后有三丈开外。船顺着漩涡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下滑,每转一圈就离中心近一尺。
“老鼋!”周大拿喊了一嗓子,嗓子都喊劈了。
爷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漩涡边缘的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
先是一块青黑色的壳,那壳大得吓人,有半个船身那么长,壳上长满了绿苔和水草,像是一块沉在河底几百年的石头。然后是一个头,那头从水里探出来的时候,爷爷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想了。
那东西的头有洗脸盆大,皮肤皱皱巴巴的,跟老树皮一样,两个眼睛是黄的,没有眼皮,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盯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缩回去,沉下去了。
船底又是一阵巨响。
这回不是挠,是顶。一股巨力从船底往上拱,把整条船顶起来半尺高,然后又落下去,溅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爷爷说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肯定是要死了,那东西要把船拱翻了,一个一个地吃。
但船没翻。
那东西拱了一下之后,开始推。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着,横着在水面上滑出去,硬生生从漩涡边缘滑了出去,一直滑到十几丈外的平稳水面上才停下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漩涡没了,死鱼也没了,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只有船尾的水面上,漂着一层黄绿色的黏液,腥臭冲天。那黏液黏稠稠的,漂在水上也不散,就围着船尾巴打转。
“烧香。”周大拿说。
他从船舱里翻出三根香来,是他平时藏在身上保平安的。没有香炉,他就把香插在船尾的木缝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三缕青烟飘起来,飘到半空就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那天回去之后,周大拿定了个规矩:以后每次出船,先在船尾烧一炷香。香烧完之前不能回头,谁回头谁就一个人留在船上守一夜。
没人问为什么。
那之后几年,打捞队一直太太平平的。每年秋天出船,每年烧香,没再出过事。有时候船划过河心,能看见水底下有个巨大的黑影慢悠悠地游过去,他们就往河里撒一把馒头,算是上供。
直到七二年,来了个栓子。
栓子大名叫刘栓住,十八岁,是周大拿远房亲戚家的孩子。那孩子胆大,啥都不怕,头一回跟着出船就敢往河里撒尿。周大拿抽了他一耳光,说再敢在河上胡闹就把他扔下去喂王八。
栓子嘴上应着,心里不服。
七二年七月十五那天,他们出船捞人。那天是个阴天,闷热,没有一丝风。船划到河心,周大拿让栓子烧香。
栓子烧了,烧完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河面上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衣服,脸朝下,漂在船尾三丈远的地方。头发很长,在水里散开,一圈一圈的,跟水草似的。栓子喊了一声,指着那方向让周大拿看。
周大拿看了一眼,脸当时就白了。
“别看。”他说,“那不是人。”
栓子不信。他说那明明是人,穿白衣服的,兴许是个女尸,捞上来还能领家属的赏钱。他说着就要去拿竹竿。
周大拿一把攥住他手腕子,攥得咔咔响:“我说了,那不是人。”
栓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嘟囔。旁边两个老船工也过来了,挡在栓子前头,不让他往船尾去。
“回船。”周大拿说,“现在就走。”
桨划起来的时候,爷爷回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就是忍不住。那一眼他看见那白衣服的东西还在那儿漂着,但位置变了,离船近了半丈。而且他看见那东西的头发下面,隐隐约约有一张脸,脸是朝上的,正对着天,对着他们这条船。
那天晚上回去,周大拿把栓子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说了半宿的话。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听见栓子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不说就钻被窝了。
睡到半夜,栓子突然坐起来。
同屋的爷爷没睡死,听见动静睁眼看了一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栓子直挺挺地坐在铺上,眼睛睁着,瞪着前方。
“栓子?”爷爷喊了一声。
栓子没应,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鞋就往外走。
爷爷追出去,在院子里撵上了他。他拽住栓子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冰凉的,硬得跟铁棍子一样。爷爷说你干啥去,半夜三更的。栓子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栓子的眼神,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栓子挣开他的手,走了。
爷爷说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没敢再追。他跑回去喊周大拿,等人聚齐了追到黄河边上,已经晚了。
栓子站在河滩上,面朝着河水,一步一步往里走。水没过脚脖子,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一直到没过脖子,他还在走。头沉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扑腾,就那么直直地沉下去了。
周大拿脱了衣服就要下去捞,被两个船工死死抱住。这个季节的黄河,晚上下去就是送死。几个人在河滩上站了一夜,喊了一夜,没见人影。
第二天早上,人们在五里地外的河滩上找到了栓子。
他脸朝下趴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就是肚子鼓得老大,鼓得跟个皮球似的。法医说是淹死的,肚子里灌满了水。
但栓子会水,水性很好。
他爹不信,说他儿子能在水里憋三分钟,怎么会淹死在这么浅的河滩上。
没人能解释。
栓子下葬那天,周大拿一个人去了河边,烧了整整一捆香。烧完之后他对着河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往后我们烧双份的。”
从那以后,烧香的人再也不敢回头。
但事情还没完。
七五年,周大拿死了。
不是淹死的,是病死的。死之前他让人把我爷爷叫到床前,说有句话要交代。爷爷去的时候,周大拿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跟个骷髅似的。
“那年的事,”周大拿说,“我骗了你们。”
他说的是六九年,那只老鼋推船的事。
“那不是救。”周大拿说,“是挑。”
他说他年轻时候听老人讲过,黄河里的老鼋成了气候,是要吃人的。但它们不吃死尸,吃活的。它们会把船推出去,把船上的人赶到水里去,一个一个地吃。有时候一次不吃完,留着下次。
“它那天为什么没吃我们?”爷爷问。
周大拿沉默了很久,久到爷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因为它认出了我。”
他说六三年,他跟着上一任队长出船的时候,在河心里见过一只小鼋,脸盆大,正趴在浮尸上啃。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厉害,一竹篙戳过去,把那小鼋戳伤了。小鼋沉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那种眼神——黄的,没有眼皮,直愣愣地盯着人看。
“它等了我六年。”周大拿说,“那天它认出我了,但它没吃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爷爷摇头。
“因为船上还有你们。”周大拿说,“它要留着你们,一个一个地吃。先吃那个不信邪的,再吃别人。最后才轮到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周大拿下葬之后,打捞队散了。上头说以后捞人有专门的部门管,不用他们这些老船工了。爷爷回了家,种地,娶妻,生子,再没下过河。
但他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去河边烧香。
一个人去,谁也不带。
有一年我跟着去了,那时候我才十来岁,不懂事。爷爷不让跟,我偷偷跟在后头。我看见他走到河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在河滩上。然后他对着河说了一句话:
“还差一个。”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直到我要外出上学,他把我叫到跟前,给我讲完这个故事。
“你知道它为什么那年没吃我吗?”他问我。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得很苦:“因为它认出来了,我身上流着周家的血。周大拿是我亲哥,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六三年他戳那只小鼋的时候,我在船上。”
我愣住了。
“它留着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他说,“是因为我是周家的种。它要让我活着,让我传下去,让周家的人一代一代地到河边来。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到水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响。爷爷咳嗽了一阵,咳出一口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说,“栓子那天回头,看见的那个穿白衣服的,到底是谁。后来我想明白了。六三年那只小鼋,被戳伤的时候,背上有一块白斑。在水里翻起来的时候,就像穿了一件白衣服。”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说了。
上学的那天,大巴车经过黄河大堤,车上有人说看见河面上漂着一块青黑色的东西,很大,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只翻了身的船。但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在车上,看着那条河。
河水浑黄,看不出深浅。但我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黄河边。
但我每年七月十五都能梦见那条河。梦见河面上漂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脸朝下。梦见那个人抬起头来,脸不是脸,是一块青黑色的壳,壳上长满了绿苔,壳下面有两个黄颜色的眼睛。
它在等。
等一个周家的人回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