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阿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的塑料袋还滴着水。
“阿莲……是我。”
一个苍老、含糊的声音。她愣了三秒才认出来,是老周。前夫。离婚二十三年,一句话没说过的前夫。
“阿莲,我老了……医生说我这个病,往后要人照顾。儿子在国外,靠不住。我晓得我不配开口,可是思来想去,这个城里,我只有你的号码了……求你……照顾我一阵子,我给你钱,我全部的退休金……”
黄阿姨握着电话,站了很久。塑料袋里的鱼,尾巴还在一下一下地弹。
她六十一岁,退休两年,每月四千二,一个人住在柳州的老单位房里。前半辈子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二十六岁嫁人,三十八岁离婚,没孩子。
离婚的原因,她跟人说过无数遍,后来懒得说了。老周当年好赌,工资到手先去牌桌,家里揭不开锅是常事。最狠的一次,他把儿子上学的报名费输光了,她提着擀面杖追到牌场,当着一屋子人,把离婚说定了。
可她这一辈子,再没嫁人。
**二**
放下电话,黄阿姨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妹妹打电话,问这个事“该怎么办”。
妹妹火冒三丈:“他还好意思开口?当年你怎么过的?离婚你一个人打两份工!这种人,让他去养老院!”
第二件事,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离婚那天,老周蹲在楼道里抽烟,头埋在两腿之间,像一截烧剩的木头。她拎着行李下楼,从那截“木头”旁边走过去,谁也没看谁。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八十年代末,老周在厂里是技术尖子,会修机器,会在她发烧的夜里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抓药。是赌,把那个人一点一点吃掉了。
她也想起自己这二十三年:白天站柜台,晚上摆地摊,供侄子读完大学;退休后跳舞、种花、跟老姐妹去趟北海——北海,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的海。
她不恨了吗?说不恨,是假的。可恨到这个岁数,也磨得只剩钝钝的一层。
**三**
黄阿姨最后做了一个让全家哗然的决定:她去了老周家,不是搬过去住,是“先看看”。
老周住在城西的老房子里,中风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家里一股药味和馊味。冰箱里是过期的剩菜,药盒乱成一团。他坐在轮椅上,看见她进门,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先下来了。
黄阿姨没坐。她把冰箱收拾了,把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盒子,做了顿饭,然后说:“我先来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以后,我给你答复。”
那一个礼拜,她每天早上坐四十分钟公交过去:做饭、打扫、陪他去医院复查。老周话很少,只是不停地说“麻烦你了”“对不起”。
第七天,复查回来,医院走廊里,老周忽然开口:“阿莲,我晓得你为啥来。你不是来照顾我的。你是来……看看你心里的那道坎。”
黄阿姨拎着药袋子,没接话。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你,和我妈。”老周说,“我赌的时候,你打两份工,冬天在街上摆摊,手冻得全是口子……我哪次看不见?我看见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阿莲,我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老了,才知道有些东西,牌桌上赢一万次,也抵不回来一样。”
黄阿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缴费窗口前排队的人,看了很久。
她说:“我不原谅你。但我可以照顾你。”
**四**
这个决定,妹妹骂了她半年,老姐妹劝了她一年。
她的回答始终是那两句:“我不原谅他,但他是个将死的人。”“我不是为他,我是为我自己,夜里睡得着。”
她跟老周把话说得很清楚:她住回自己家,每周过去四天,做饭、打扫、陪着看病,退休金他自己管,月底她陪他去缴水电费、买药;养老送终她安排,但他名下那套老房子,她一分不要,遗嘱立好,捐给社区。
老周全答应了,一个字都不敢还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第二年冬天,老周第二次中风,住院四十七天,黄阿姨天天送饭。同病房的老头问老周:“这是你老伴吧?真有福气。”
老周摇头,说:“是冤家。”
黄阿姨在旁边削苹果,接了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都解了。”
两个人都笑了。那是黄阿姨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五**
老周是今年春天走的,走得很安静。
最后的半个月,他已经说不太动话了。有天下午,黄阿姨喂他喝粥,他忽然用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地指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旧铁盒,黄阿姨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和一张纸,纸上是歪歪扭扭几行字:
“阿莲:我走的以后,盒里八千六百块,是我这两年省下的,给你买件好衣裳。这些年你的手,还跟当年摆摊时一样,全是茧。对不起,谢谢。周”
黄阿姨拿着那张纸,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二十三年攒下来的哭,一次哭完。
葬礼很简单。她没有以任何身份出面,就站在最后一排,穿一件深灰的外套。有人问那是谁,老周的远房侄子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六**
如今黄阿姨还是一个人住,跳舞、种花,日子照旧。
只是家里人发现,她变了些:妹妹再提这事,她只说“过去了”;楼里有个独居老人摔了,她跑前跑后帮忙送医,现在社区老年群里,谁家有难处都找“黄姐”。
老姐妹问她:“你照顾了他两年,图什么?”
黄阿姨正在给阳台的三角梅剪枝,头也没抬:“不图什么。就是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明白了一件事,恨是最费力气的东西,我花二十三年恨他,力气都花在他身上了,其实我一天也没离开过那件事。最后这两年,我不恨了,那道坎才算真迈过去了。”
“照顾他,是我给自己放的假。”
她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三角梅,插进窗台的玻璃瓶里。窗外,柳州的春天,水一样地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