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那个被误解两千年的“后圣”
周赧王二年(公元前313年),赵国(今山西安泽一带)一个没落贵族家里,一个男孩出生了。
这孩子姓荀,名况。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孩子后来会被尊称为“荀卿”,又因为避汉宣帝刘询的讳,改叫“孙卿”。更没人想到,他的名字会在后世引起一场持续两千年的争论——他到底是儒家,还是法家?
荀况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赵国这地方,民风彪悍,尚武成风。别人家的孩子舞刀弄枪,他躲在屋里读书;别人家的孩子比谁拳头硬,他比谁记性好。十岁出头,他就把《诗》《书》《礼》《乐》背得滚瓜烂熟。
邻居们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当大官。
但荀况不这么想。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天下,到底该怎么治?
那年头,战国七雄打得正热闹。赵国夹在中间,今天跟魏国打,明天跟秦国掐,后天又跟燕国干。老百姓今天交粮,明天当兵,后天逃难,没一天安生日子。
十五岁那年,荀况做了个改变一生的决定:离开赵国,去齐国。
齐国有个地方,叫稷下学宫。那是当时全世界最牛的大学,没有之一。孟子在那儿讲过学,邹衍在那儿吹过牛,田骈、慎到、环渊这些大佬都在那儿待过。
荀况想去看看,那些最聪明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齐湣王十七年(公元前284年),十五岁的荀况第一次踏进稷下学宫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把他震住了:几百号学者,穿着各色衣服,讲着各家学说。这边讲儒家的仁义,那边讲道家的无为;左边讲墨家的兼爱,右边讲法家的赏罚。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荀况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听傻了。
他先跟儒者学《论语》,又跟道家学《老子》,再跟法家学《管子》。别人是“专攻一术”,他是“博采众长”。
有个老先生问他:年轻人,你到底想学哪一家?
荀况说:我想学的是,怎么让天下不乱。
老先生愣了愣,笑了。
齐湣王末年,齐国出了大事。湣王骄横,到处打仗,稷下学宫的学者们看不下去,纷纷离开。荀况也走了,去了楚国。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稷下。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齐襄王即位后,稷下学宫又热闹起来。
荀况这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已是满腹经纶的大儒。他回到齐国,发现当年的老熟人——慎到、田骈这些人,要么死了,要么走了。
稷下学宫群龙无首。
荀况被推举为“祭酒”。
什么叫祭酒?就是学宫里的首席学者,类似于今天的校长。每逢祭祀,由他领头举酒祭天,所以叫“祭酒”。
他干得怎么样?《史记》用了四个字:“三为祭酒。”
——干了三次。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干得好,被罢免了,又被请回来;再干得好,再被罢免,再被请回来。来来回回,三起三落。
稷下的学生们服他吗?服。那些老先生们服他吗?不一定。因为荀况这人,嘴上不饶人。
他骂那些“贱儒”——只知道死记硬背,不懂变通的书呆子。
他骂那些“俗儒”——穿着宽袍大袖,装模作样,其实啥也不懂的假道学。
他骂那些“沟犹瞀儒”——脑子一团浆糊,整天胡说八道的糊涂虫。
骂完这个骂那个,稷下学宫被他骂了个遍。
但奇怪的是,学生们还是服他。因为他讲的,有干货。
荀况在稷下教书那几十年,收了两个学生。这两个学生,后来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一个叫韩非,韩国公子,说话结巴,但写起文章来,荀况看了都点头。
一个叫李斯,楚国上蔡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一心想往上爬。
荀况教他们什么?教“帝王之术”。
什么叫帝王之术?就是怎么治理国家,怎么驾驭臣下,怎么让老百姓听话。这套东西,后来被韩非写成《韩非子》,被李斯用在秦始皇身上,成了法家的看家本领。
有人后来骂荀况:你教出这两个法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家?
荀况要是听见,大概会冷笑一声:我教的,是让他们学会思考,不是让他们学我。至于他们拿去干什么,那是他们的事。
但他没想到,这两个学生,后来会让他背上两千年的骂名。
齐襄王死后,荀况离开了稷下。
他去了秦国。
这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一个老头,背着一捆竹简,走进那个让六国胆寒的虎狼之国。
秦昭王接见了他。
荀况跪在殿上,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秦军将士,心里五味杂陈。秦国这地方,政令严明,令行禁止,老百姓见了官服就躲,官吏办起事来雷厉风行。这种效率,齐国比不了,楚国更比不了。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面:秦国“无儒”——没有儒生,不讲仁义,不重教化。法令是严了,人心却冷了。
他跟秦昭王说了一番话:
“秦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
——秦国四代都打胜仗,不是运气,是有道理的。
秦昭王听得眉开眼笑。
荀况接着说:
“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
——但要跟王道政治比起来,差得远了。
秦昭王的脸垮了下来。
荀况在秦国没待多久就走了。他知道,秦国这股势力,谁也挡不住。但他也知道,光靠严刑峻法,能打天下,坐不了天下。
从秦国出来,荀况又回了赵国。
赵孝成王听说荀况回来了,把他请去,跟临武君一起讨论军事问题。
临武君是个将军,开口就是怎么布阵、怎么进攻、怎么防守。荀况听完,摇摇头。
他说了一句话,把临武君说愣了:
“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
——打仗的根本,在于老百姓的心。
接着他讲了一大通:弓箭不调好,羿也射不中;马匹不驯好,造父也驾不好;老百姓不齐心,汤武也打不了胜仗。所以,善用兵者,先“服人之心”。
赵孝成王听得直点头。
临武君不说话了。
荀况最后去了楚国。
楚国的春申君黄歇,是个有名的贤相。他听说荀况的名声,把他请来,任命为兰陵令。
兰陵是哪儿?今天山东兰陵县一带。那地方不大,但荀况干得很认真。他兴学校,修礼乐,教百姓,把兰陵治理得井井有条。
春申君对他很尊重。
可惜好景不长。
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38年),春申君被人刺杀。荀况的靠山倒了。
新上台的人看他不顺眼,把他罢免了。
这一年,荀况七十多岁了。
他被免职后,没有离开兰陵。他在那儿住下来,继续教书、写书。
那些跟着他从稷下来的学生,有的走了,有的散了。但韩非和李斯,据说还偶尔来信,问候老师的身体。
荀况回信不多。他忙着写一本大书。
这本书,就是后来的《荀子》。
荀况这辈子,写了很多文章。后人把它们编在一起,叫《荀子》。
翻开这本书,你会看见一个跟孟子完全不一样的孔子传人。
第一,他说人性本恶。
孟老师说,人性本善,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荀况说:不对。
他写: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些善的表现,都是后天“做”出来的。
什么叫“伪”?不是虚伪,是“人为”。他说,人天生就好利、好色、好逸恶劳。顺着本性来,就要争、要抢、要打。所以必须用礼义来教化,用法律来约束。
有人问他:那圣人的善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圣人也是人,本性也恶。但他们能“化性起伪”——改造自己的本性,做出好的样子来。然后带着大家一起做。
这话一出,后世骂了他两千年。
第二,他说天就是天,人就是人。
那时候的人迷信。日食了,是老天爷发怒;地震了,是老天爷警告;打仗输了,是老天爷不保佑。
荀况说:别扯了。
他写: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老天爷有自己的一套规律,不会因为尧是好人就风调雨顺,也不会因为桀是坏人就天降灾祸。
那为什么有人求雨下雨了?他说:碰巧。不求雨,天该下雨也会下。
他提出一个口号,后来成了中国思想史上最霸气的一句话:
“制天命而用之。”
——掌握老天爷的规律,利用它来给人类造福。
这话在两千多年前说出来,胆子太大了。
第三,他说王和霸可以兼用。
孟老师讲王道,看不起霸道。荀况说:王道当然最好,但霸道也不错。
他说:靠仁义治国,叫“王”;靠信用治国,叫“霸”。能行王道最好,退而求其次,霸道也能维持秩序。最怕的是,什么都不信,只靠权谋诡计,那叫“亡”。
这话后来被汉武帝听进去了。“汉家自有制度,以王霸道杂之”——一半王道,一半霸道,这就是汉朝的治国方略。
第四,他说后王比先王更重要。
孟老师开口闭口“法先王”,要学尧舜禹汤。荀况说:先王太远了,谁知道他们什么样?不如学“后王”——离我们近的、有据可查的圣王。
他写:
“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
——想学圣王,就学那些有明确记载的后王。
这话听起来,像在替当时的统治者说话。
荀况活了九十多岁。
据说他临死前,韩非已经被害死在秦国狱中,李斯正在秦国当丞相。
他听说了韩非的死讯,沉默了很久。
那个说话结巴、但笔锋如刀的学生,死在同窗手里。而他那个口齿伶俐、野心勃勃的学生李斯,正在帮秦始皇统一天下。
荀况什么也没说。
他死在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38年)之后不久,具体哪一天,没人知道。
他被葬在兰陵。
墓很简单,一块碑,一堆土。
荀况死后,他的学生李斯帮秦始皇焚书坑儒,那些儒生恨李斯,也恨荀况。
汉朝独尊儒术,尊的是孟子,不是荀子。
唐宋八大家,韩愈夸他“大醇小疵”,被宋儒骂了几百年。
宋明理学,程颐说他“大本已失”,朱熹说他“全是申韩”——申不害、韩非那一套。
明清之际,有人开始重新看他。但大多数人,还是觉得他是个“儒门异端”。
一直到清朝乾隆年间,考据学家们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汉朝人传下来的儒家经典——《诗经》《左传》《礼记》——居然全是荀子传下来的。
梁启超后来感叹:
“汉代经师,不问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间,宗派屡变,一皆盘旋于荀子肘下。”
——两千年儒家经学,其实都在荀子手心里转悠。
那个被骂了两千年的“异端”,那个教出两个法家学生的“叛徒”,那个主张人性本恶的“悲观主义者”,竟然是儒家经典真正的传人。
潘岳先生写过一段话:
“一心要改革经典的异端,却是最忠诚于经典的人。没有荀子,儒家经典将全部失传,董仲舒也决搞不成儒学复兴,宋明理学连诞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死前,兰陵的墓荒凉寂寥。明人李晔写诗:
“古冢潇潇鞠狐兔,路人指点荀卿墓。”
野花发尽,蛛丝罗门。
但他留下了一句话,两千多年后还在被引用: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劝学》
荀况这辈子,活得太长了。
他活了九十多岁,见过齐国的繁华,见过秦国的强盛,见过楚国的衰落,见过赵国的挣扎。他教过韩非,教过李斯,骂过孟子,批过庄子。他主张人性恶,又相信人人可以成圣;他推崇王道,又不排斥霸道;他是儒家的传人,又吸收了法家的思想。
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后人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贴标签。
宋儒给他贴“异端”,清儒给他贴“正统”,现代人给他贴“唯物主义”。
他要是活着,大概会笑笑,说一句《荀子》里的话: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
——君子做事,不追求那些别扭的难事;说话,不追求那些别扭的明察;名声,不追求那些别扭的流传。只求一个“恰当”。
恰当,就是合适。
在那个乱世,他找到了一套他认为合适的学说。这套学说,既承认现实的残酷,又不放弃理想的追求;既尊重法治的力量,又坚守礼义的底线。
后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嘴上骂着他,背地里全用着他。
“王霸道杂之”——这就是荀子留给中国两千年政治的最大遗产。
他无名无位,却是真正的“后圣”。
他的名字,叫荀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