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佩孚的幕僚白坚武,曾说过这么一句话:“英美是国际绅士派,日本是流氓,如果打起仗来,绅士们会袖手旁观,而流氓会帮助你。”
白坚武的话,是意有所指的,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日本给了张作霖巨大的支持,它不仅向奉军提供了4000万发子弹和10万发炮弹,还提供了重要的情报支持。
相反,被视为直系后台的英美,不仅在战争期间没有给直军任何支持,反而还在财政上对直系各种刁难,进而导致直系军费紧缺,战争后劲不足。
问题来了:都说直系军阀是英美的代理人,那为什么在关键时刻,英美坐视代理人失败?
从逻辑上讲,这根本讲不通。
凡是逻辑上讲不通的东西,都需要留个心眼。
我写北洋军阀混战的文章时,从一开始起,就对直系军阀是英美代理人的说法,持保留态度,越到后来,我对这个观点越不认同。
有没有可能——直系背后根本没“洋爹”,是后来的历史书写者,为了论证某些东西,给它强加了一个“洋爹”?
北洋时期的军阀(或者说势力)都有自己的洋后台,比如段祺瑞的皖系背后是日本,张作霖的奉系背后是日本,曹锟、吴佩孚的直系背后则是英美。军阀混战,本质上是一场列强操纵下的代理人战争。
这个说法流传极广,甚至是很多历史爱好者心中的常识。
但是,如果翻一番史料,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日本支持皖系和奉系的证据一抓一大把,而英美支持直系的证据则很牵强。不信的话,大家可以回想一下,直系和英美签了哪些卖国条约?又从英美获得了哪些大笔贷款、大宗军火?又或者,英美在哪些关键大事件中,给了直系政治支持?
没有。
吴佩孚的崛起,靠的是北洋旧军体系。
直系军阀的地盘主要集中在直隶、河南、湖北等地,其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地方税收和铁路收入。
无论是第一次直奉战争,还是第二次直奉战争,直军的作战体系基本建立在北洋军传统基础之上。
你很难找到英国向吴佩孚提供大规模军火援助的记录,也很难找到美国向直系长期输送战争经费的证据。更找不到英国顾问团驻扎洛阳、替吴佩孚制定战略计划的史料。
1920年代初,以英美为主导的四国银行团,控制了北洋政府的对外借款,但它与直系控制的中央政权,没有谈成一笔巨额贷款。
1921年,吴佩孚在洛阳练兵,想从英国贷款1500万两,用于购买军械,招募士兵,英国驻华使馆认为,此举违背英国的中立政策,拒绝了,他们还阻止英国商人向吴佩孚贷款。
1922年之后,直系政权饱受财政危机困扰,濒临破产,英美没有给予直系任何财政援助,在历届北洋政府中,直系从外国获得的贷款,是最少的。
此外,英美还在“金法郎案”和关税会议上,给直系下绊子,要求直系按照金价赔偿法国庚子赔款,否则不许召开特别关税会议,不许实行二·五加税。他们还通过总税务司安格联扣留中国“关余”“盐余”1600多万元。
这些行为,从根本上削弱了直系的财政能力。
第二次直奉大战爆发后,吴佩孚没有第一时间去前线,他留在北京,把很大一部分精力用在了筹款上,为了搞到足够的军费,他甚至以扣押的方式强迫各大银行行长掏钱。
代理人当成这样,够悲哀的——还有代理的必要吗?
再说军火。
英美与直系做过一些零星的军火交易,但这说明不了什么。英美不只卖军火给直系,也卖给直系的敌人奉系,甚至卖给奉系的军火更多。
1922年2月,第一次直奉大战前,张作霖一次就从美国购买了小枪1万支,机关枪40支,野炮8门。山炮24门,小枪弹1千万发,机关枪弹200万发,炮弹1.6万发。
1923年底,张作霖从美国购买了24架飞机,1924年8月第二次直奉大战爆发前夕,张作霖又向美国购买了200多万元的军火。
英美为了处理一战剩下的老旧武器和剩余物资,为了赚钱,基本不挑卖家,这与代理人战争根本不沾边。
如果要说北洋时期谁最像外国扶植对象,那肯定是张作霖。张作霖发家于东北,而东北恰恰是日本经营最深的地区。
甲午战争以后,日本便把东北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日俄战争后,日本又获得了南满铁路及其附属权益。从铁路、矿山到银行、贸易,再到军队、文化,日本势力在东北不断扩张,对比张作霖掌控东北之前,以及张作霖谢幕之后,日本在东北的势力急剧膨胀,可以清晰看出很多关键权益,就是在张作霖手上卖掉的。
而张作霖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他与日本的特殊关系。
奉军大量采购日本武器,日本银行向奉系提供贷款,日本顾问活跃于东北政商界,在张作霖统一东北,以及入关争霸的诸多关键战争中,日本多次给予奉军急需的军火支持,很多军火是不考虑商业利益的。甚至,在郭松龄倒戈中,日本直接出兵帮助张作霖扳回了败局。
张作霖经常与日本讨价还价,也和日本闹过矛盾,但双方始终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远超一般的列强与中国地方实力派的关系,这才叫真正意义上的后台,这才叫典型的代理人关系。
日本关东军对这个代理人不满意,甚至可以直接换掉——皇姑屯事件。
你能想象英美派军队或间谍干掉吴佩孚吗?
退一万步讲,英美对直系的支持程度,甚至远远比不上苏联对国民党的支持。
1923年,广州政府财政困难,军事力量薄弱,国民党软弱涣散,而欧美列强对孙中山也谈不上热情。
在这种情况下,苏联向国民党伸出了援手——大量苏联顾问来到中国,帮助国民党改组组织结构,建立黄埔军校,创建统一的国民革命军。
苏联军事顾问手把手教国民革命军提升战斗力,大批武器装备陆续运抵广州,且相当多的武器是无偿援助的。
如果从援助规模和介入程度来看,苏联与国民党的关系,显然比英美与直系的关系密切得多,但今天很少有人把孙中山称为苏联代理人——他与苏联只是阶段性合作关系。
如果孙中山都不能简单定义为苏联代理人,那么吴佩孚自然更难被定义为英美代理人。
更何况,吴佩孚本人也不是一个亲英美的人。
吴佩孚崇尚国粹,他身上的民族主义色彩极强,他不喜欢日本人,对西方列强同样保持警惕。他欢迎外国资本,渴望得到外国援助,但他又反对外国干涉中国内政,不愿在原则上让步,在许多重大问题上,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政治利益和中国内部局势,而不是外国人的态度。
事实上,日本和苏联多次找过吴佩孚,想招他做代理人,给出的价码非常诱人,但因为历史遗留问题,以及满、蒙和中东路问题谈不拢,吴佩孚始终没同意。
1922年,吴佩孚势力如日中天,只要他点头,他从日本或苏联身上获得的援助和支持,不可限量。
连日本和苏联开出的高价码他都没有接,你说他甘心给既不给钱、也不给枪的英美当代理人,他脑子瓦特了?
民国时期当然存在代理人,代理人的标准,至少应该是拿人家的钱、听人家的话、替人家办事。
如果既没有拿到多少钱,也没有拿到多少枪,更没有替英美实现什么战略目标,仅仅因为英美对吴佩孚评价不错,以及英美的势力范围(华北和长江流域)与直系的地盘重合度最大,就把直系定义为英美代理人,那么这个帽子未免戴得太随意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英美欣赏过吴佩孚,但从来没有真正投资、帮助过吴佩孚。而吴佩孚,也从来没有成为英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