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讲的是无为的三大功能:问题防范、价值创造与价值守护——这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其未乱:在 “无” 中为,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在 “有” 中不为,顺遂不扰,为辅而谨慎。一“为”一“不为”,便是圣人治身、治天下的根本。
原文:
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谋也;其脆也,易判也;其微也,易散也。为之于其未有也,治之于其未乱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作于累土。百仞之高,始于足下。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也,故无败也;无执也,故无失也。民之从事也,恒于其成事而败之。故慎终若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而复众人之所过;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
一、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势成则难返,故必慎于微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千里之行,不是讲 “努力积累”的励志故事,而是讲事物的发展成因与结果,犹如42章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其所蕴含之意是:
毫末:对应于“微、弱”、无形、易制合抱:对应于“大、成”、势成、难动老子意在警示:凶险生于细微,祸患起于未兆。事态未成易谋,大势已成难回——所有的祸患与危机,都是从微小的萌芽开始的,若不在早期及时化解,终将酿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所以圣人着眼于 “未有” 之前“早服”而不坐视其大;不待 “已乱”之后抓瞎而劳民伤财,故曰:为之于未有,治之于其未乱。
故:本章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以及“九层之台”、“百仞之高”都是对“慎微”的说明,意在强调“早图”,在“其安、未兆、脆、微”之时图之。而人们常将这三句话,与荀子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励志思想等量齐观。
“锲而不舍”的精神固然可嘉。然而老子无意于励志,而在于“为之于其未有,治之于其未乱”,所以他通过“合抱之木”、“九层之台”、“百仞之高”的事实陈述,意在表达:居安思危,在“未兆”时就除患于未然。
二、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世人好为、好执、好强、好躁,故多败多失。圣人恰恰相反:
为无为 → 无败不偏执 → 无失慎终如始 → 无事不成统治者应该防止“有为”对百姓的干预,让百姓自由发展。“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当统治者不刻意去做什么,百姓反而会自然迸发出各自的创造活力,实现“无不为”。
三、慎终如始:避免功亏一篑的关键“民之从事也,恒于其成事而败之。故慎终若始,则无败事矣。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人们做事情,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如果在最后阶段也能像开始时那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了。
前一章说“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于无难。”圣人之所以能 “终无败事”,正是因为:
圣人从事,自始至终,只为之于 “小、少、易、细”,始终把易事当作难事,把小事当作大事,把末事当作初事,专注于“未有”,着眼于“未乱”。世人做事,往往开始谨慎、中途松懈、临近成功反而大意,所以 “常于几成而败之”。
四、圣人欲不欲,学不学:与世人完全相反1. 欲不欲
世人之欲:有为、争名、夺利、尚贤、贪货圣人之欲:无为、无欲、不争、守朴圣人不是无欲,而是欲 “无欲”;不是无追求,而是追求 “无为”。这是“发者道之动”在社会实践上的落地生根——反“有为”而着眼于“无为”,反世俗价值而守护自然价值。
2. 学不学
世人之学:智巧、权谋、伪诈、是非分别、礼乐俗学圣人之学:绝学、弃智、守朴、不自是、不妄为圣人不是不学,而是学 “不学”;不是无能,而是不用智巧伤朴,而是“能而不为”。
圣人“不欲”和“不学”即无知无欲,其目的在于下句所说的“能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的无为之治
河上公注解较详细:“圣人欲人所不欲:人欲彰显,圣人欲伏光;人欲文饰,圣人欲质朴;人欲色,圣人欲于德。圣人不眩为服,不贱石而贵玉。
“学谓政教礼乐之学。圣人学人所不能学。人学智诈,圣人学自然;人学治世,圣人学治身;守道真也。众人学问反,过本为末,过实为华。”
此所谓与物反矣,圣人与世俗相反也。
五、能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这是本章落脚点,也是无为的最高价值(人们常用“境界”描述):
圣人之责在“辅”不在“主”,主辅关系定位明确,是“民主”而非“君主”,圣人只辅助,不造作,不强为、不主宰百姓是权力的基础与合法性的来源,是圣人的辅助和服务对象“圣人恒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能辅不敢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圣人“能辅万物之自然”,对应于“道法自然”,前者是圣人与百姓的关系,后者是道与万物的关系。
正因为“道法万物之自然”——道以万物之自然为法则,所以为道的圣人要“法百姓之自然”。
与“圣人”对应的“万物”即是“万民”、是“百姓”,两者合起来就是:天下之是非、可否的标准是民不是君,人君之为,当以民心民愿为遵循,当于未有之时为之,于过程之中辅之;在“无”中为,在“有”中不为。
六、本章总结合抱之木:势成难返,圣人慎于微为之于未有:在 “无” 中为,防患未然辅万物之自然:在 “有” 中不为,顺任不扰欲不欲:圣人欲无为,世人欲有为学不学:不学俗学智巧,只学守朴无为全章始终:圣人自治,自修自治,天下自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