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年所著《师友渊源录》,于 1930 至 1931 年间连载于扬州、镇江两地发行的《新江苏报》,专记民国形意、八卦拳坛名家轶事,史料价值弥足珍贵。其中 “尚君云祥传” 一节,直言尚云祥技击造诣之高:“君生平技能甚多,每对敌一发手,如危崖转石,如千仞溪泻水,同辈虽佼佼如孙禄堂,罔敢不折服焉!” 此语绝非虚誉,而是基于黄柏年与二人的深厚交集、真实见闻,还原了拳坛本相。

从地域与交谊来看,1931 年文章刊发之际,孙禄堂居镇江,黄柏年居扬州,两地仅一江之隔,一日可往返,是彼时距离最近的同门。黄柏年在《师友渊源录》中多次提及孙禄堂,足见二人往来密切、相知甚深;且 1930 年黄柏年出版《写真拳械教范》《龙形八卦掌》,均邀孙禄堂担任校阅,可见两人并无嫌隙,黄柏年绝非刻意贬损孙禄堂,其记述纯粹是对事实的客观描摹,亦契合他的字 “介梓”、梗介直率的品性。

作为同门师弟,黄柏年亲见尚云祥、孙禄堂功夫鼎盛之态,深知二人修为路径与境界差异。尚云祥毕生精研技击,实战造诣登峰造极,曾以拳械力克 “铁罗汉” 李某,是形意拳顶门立户的实战宗师,堪称 “武而进于道,技而近乎神,非常人也”;孙禄堂则侧重以武入道、修养身心,二者路数本就不同。1931 年时,孙禄堂年届七十,尚云祥亦年近古稀,功夫均已定型,而孙禄堂彼时状态已大不如前:1928 年他在上海电梯遭人点穴吐血,此事见诸报端、沸沸扬扬,1931 年更因咳血旧疾加剧,恳请辞去江苏国术馆职务,内伤久未痊愈,留存照片中更是手持拐杖、老态龙钟,早年神勇不复存在;加之曾遭王子平、李会亭当众挑战,坊间传闻不断,其声誉已损,难免影响形意、八卦门派声望。

黄柏年此番直言,正是为正本清源:孙禄堂虽社会名气显赫,却无法代表形意门实战精髓,门中仍有尚云祥这般实打实的技击巨匠,力证门派底蕴。而《新江苏报》为民办日报,发行量仅 800-1300 份,局限于扬州、镇江小范围传播,黄柏年在此刊发回忆,无异于同门间的坦诚叙旧,无需顾忌世俗说辞,故而能直言真相、毫无粉饰。
姜容樵《当代武侠奇人传》、金警钟《国术名人录》中关于孙禄堂的记载,其内容均源出黄柏年《师友渊源录》,内容大同小异,却唯独隐去了 “同辈虽佼佼者如孙禄堂罔敢不折服焉”“君(孙禄堂)敏于为人,善揣测心理”“委蛇其间,为曳裾之游” 等直率评述,显然是觉得黄柏年言辞过直,刻意做了委婉修饰,唯有黄柏年原版记载最为真实生动。
黄柏年夸赞尚云祥,不循常例以自身为铺垫,反而以名满天下的孙禄堂作参照,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根源在于其自身修为与师门教诲。黄柏年深得李存义点穴真传,程善之曾亲眼见其 “运气指端,极危疾反掌间,诸医所相顾束手”,离师时更受李存义 “屠手佛心” 四字叮嘱,功夫已臻出手可制敌的高深境界。正所谓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黄柏年以赤诚之心留下这段实录,正是为昭告武林真相,避免后人被后世虚夸之词蒙蔽,还原民国拳坛最本真的宗师风貌,此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也。(一路狂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