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建军在宁州机床厂当车工,今年二十七岁,进厂五年,每月工资七十二块,不算高,但胜在稳定。
他还有个兼职,下班以后帮街坊邻居修家电,电视、洗衣机、电风扇,只要能修好的,他都接,一次收五块十块,一个月下来,能多赚二三十块,凑起来也有九十来块。
这年头,九十块钱能养活一家三口,可余建军单身,省吃俭用攒了两年,手里也才攒下一千八百块。
他之所以敢动买四合院的心思,是因为半年前的一次偶然。
那天他去福安胡同修电视,路过最里头的张家院子,看见张老爷子蹲在门口叹气,院门上贴着一张“卖房”的纸条,字迹潦草,却看得出来很急切。
余建军修完电视,特意绕回去,问张老爷子院子卖多少钱。
张老爷子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一辈子没正式工作,靠给人打零工、收废品过日子,唯一的儿子张建国在南方开饭馆,好几年没回来,最近突然来信,说饭馆亏了,欠了三万块外债,催着老爷子卖房凑钱。
“这院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民国三十一年置的地,青砖灰瓦,三间北房,两间东厢房,一间倒座房,还有个小院子,”张老爷子吸了口旱烟,声音沙哑,“我也不想卖,可建国那边催得紧,再不凑钱,人家就要拆他的饭馆了。”
余建军心里一动。

他从小在胡同里长大,知道福安胡同的地段好,离菜市场近,离学校也不远,虽说院子老了点,但底子扎实,只要收拾收拾,不管是自己住,还是租出去,都划算。
“大爷,您想卖多少钱?”余建军追问。
张老爷子犹豫了半天,报了个数:“两万八。”
余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两万八,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他手里的一千八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可他实在舍不得放弃。
那时候宁州的商品房还没兴起,四合院都是私下交易,价钱参差不齐,福安胡同这处院子,地段好、格局正,两万八其实不算贵,要是错过了,以后再想找这么合适的,就难了。
“大爷,两万八太多了,我凑不齐,”余建军斟酌着开口,“您看这院子,屋顶的瓦掉了好几块,东厢房的窗户纸都破了,院墙也有裂缝,收拾起来也得花不少钱,我最多能出两万五。”
张老爷子皱着眉,沉默了很久。
他也问过别人,有个做建材生意的李老板,出价两万三,还得拖三个月付款,他等不起。
余建军虽然钱少,但看着实在,而且承诺尽量凑钱,尽快付款。
“行,就两万五,”张老爷子咬了咬牙,“但有一条,你得在一个月内凑齐尾款,我急着给建国寄钱,晚了就来不及了。”
余建军大喜过望,当场掏出五百块钱定金,“大爷,这是定钱,您收着,我一定在一个月内凑齐剩下的两万四千五。”
张老爷子接过钱,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又从屋里拿出一张简单的纸条,写了个收款凭证,两个人签了字,一人一份。
“院子你先别进来,等你交了尾款,我再把钥匙给你,”张老爷子叮嘱道,“还有,这院子以前闹过纠纷,我那侄子王浩,总说这院子有他一份,你要是碰到他,别跟他多废话,直接找我。”
余建军点点头,没太在意。
他只当是亲戚间的小矛盾,没想着这会成为后来困扰他许久的大麻烦。
从福安胡同出来,余建军的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总算定下了院子,以后有了自己的家;愁的是,两万四千五,一个月内怎么凑齐。
他先回了自己租的房子,那是一间十平米的小平房,月租十五块,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东西了。
他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铺在桌子上,数了三遍,还是一千八百块。
还差两万两千七百块。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工厂的同事李桂兰。
李桂兰比他大五岁,在工厂当会计,丈夫是做服装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平时对余建军也很照顾,经常帮他带午饭。
第二天一上班,余建军就找了个机会,跟李桂兰说明了情况。
“建军,你疯了?”李桂兰瞪大了眼睛,“两万多块,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工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再说,张家那院子,我也听说过,他侄子王浩不是个善茬,到时候别惹一身麻烦。”
“李姐,我知道这事儿冒险,但那院子真的划算,”余建军急道,“我算过了,收拾好以后,东厢房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一百块租金,北房我自己住,倒座房可以当储物间,慢慢攒,总能还清的。”
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踏实,做事有分寸,可这钱太多了,我手里也没那么多现钱,最多能借你五千块,还是我攒着给孩子上学用的。”
余建军心里一暖,连忙道谢:“谢谢李姐,太感谢了,我一定尽快还你。”
五千块,加上自己的一千八百块,还差一万六千九百块。
接下来的几天,余建军几乎找遍了所有认识的人。
他找了同宿舍的工友,最多的借了两百块,最少的借了五十块,凑了一千两百块;找了老家的亲戚,堂哥借了三千块,表姐借了两千块,又凑了五千块;他还把自己攒的废铁、旧家电都卖了,凑了三百块。
算下来,一共凑了八千三百块,加上之前的,还差一万六千二百块。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十五天。
余建军急得满嘴起泡,每天下班就出去修家电,有时候忙到后半夜,多赚一块是一块,可这点钱,对于一万六千多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天晚上,他修完家电回家,路过福安胡同,忍不住进去看看那座院子。
院子里没灯,黑漆漆的,只有张老爷子的房间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正站在门口张望,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争吵声。
“叔,你凭什么把院子卖给外人?这院子有我爹的一份,也就是有我的一份,你没资格单独卖!”一个粗嗓门喊道,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却很冲。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张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怒气,“这院子是我爹传下来的,跟你爹没关系,当年你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现在凭什么来分院子?”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分一半,”那粗嗓门喊道,“要么你把卖院子的钱分我一半,要么就别卖,不然我就去告你,让你卖不成!”
余建军心里一沉。
这应该就是张老爷子说的侄子王浩了。
他没敢进去,悄悄站在门口听着,直到里面的争吵声停了,王浩摔门而出,他才赶紧躲到一边。
王浩走后,余建军敲了敲院门。
张老爷子开了门,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建军,你都听到了?”
余建军点点头:“大爷,王浩他真的有权利分院子吗?”
“他哪有什么权利,”张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和他爹是亲兄弟,当年我爹临终前,把院子留给了我,因为我没成家,他爹已经有了王浩,有自己的房子,那时候王浩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他长大了,见我要卖房,就想来讹钱。”
“那他要是真的去告您,怎么办?”余建军问道。
张老爷子沉默了,眼神里满是无奈:“我也不知道,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证据证明院子是我的,当年我爹没写遗嘱,只是口头说了一句,现在没人能作证。”
余建军的心凉了半截。
他要是真的凑齐了钱,买了院子,王浩又去告张老爷子,到时候院子被收回去,他的钱就打水漂了。
“大爷,要不……这事儿算了吧,”余建军犹豫着说,“定金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运气不好,免得以后惹一身麻烦。”
张老爷子急了,拉住他的手:“建军,你别放弃啊,这院子我一定能卖给你,王浩就是想讹钱,我再跟他说说,实在不行,我就少要一点钱,把他打发了。”
余建军看着张老爷子急切的眼神,心里又软了。
他能理解张老爷子的难处,儿子在外欠债,侄子又来讹钱,换成谁,都不好受。
“大爷,我不是不想买,我是怕钱花了,院子却拿不到,”余建军说,“我这钱,都是借的,要是真出了问题,我实在赔不起。”
“我明白,我明白,”张老爷子连连点头,“这样,我再找找当年的老街坊,看看有没有人能作证,证明院子是我的,另外,我再跟王浩谈谈,给他两千块,让他别再闹事,行不行?”
余建军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大爷,我再等几天,要是您能解决王浩的事,我就继续凑钱,要是解决不了,咱们就只能算了。”
从福安胡同出来,余建军的心里更乱了。
他不知道张老爷子能不能解决王浩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剩下的十几天里凑齐尾款。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凑钱和院子的事。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老家的爷爷,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旧木箱子,里面装着一些老物件,他一直没在意,说不定能卖些钱。
第二天一早,余建军就请了假,坐火车回了老家。
老家在宁州下属的一个小镇,离市区有两个小时的火车路程。
他回到家,找到那个旧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铜镯子、一个玉佩,还有几枚古钱币。
他拿着这些东西,去了镇上的古玩店。
古玩店的老板看了看,说铜镯子和玉佩都是普通的老物件,不值多少钱,古钱币倒是有几枚有点价值,一共能卖一千五百块。
余建军虽然有点失望,但能卖一千五百块,也能缓解一点压力,就答应了,当场拿到了钱。
回到市区,余建军把钱存起来,算下来,现在一共凑了九千八百块,还差一万五千二百块…
距离期限,还有十天。
他实在没辙了,只好去找李桂兰,想再借点钱。
“李姐,我实在凑不齐了,能不能再借我点钱?”余建军低着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李桂兰叹了口气:“建军,不是我不借你,我手里真的没多余的钱了,我丈夫最近进了一批布料,压了不少钱,我能帮你的,都已经帮了。”
余建军点点头,心里很失落:“没事,李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桂兰忽然说:“对了,我认识一个做废品回收的老板,姓王,叫王建国,跟你年纪差不多,为人很实在,他最近好像在找四合院,想改造成废品站的仓库,你要是实在凑不齐钱,不如去找他,看看他能不能合伙买,或者他先借你钱,你以后慢慢还。”
余建军眼前一亮。
不管是合伙买,还是借钱,只要能凑齐尾款,拿到院子,就好。

“李姐,您能帮我联系一下他吗?”余建军急切地问。
“可以,我下午给你打电话,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李桂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王老板虽然实在,但做生意很精明,你跟他谈的时候,得好好合计合计,别吃亏。”
“谢谢李姐,我知道了。”余建军连忙道谢。
下午,李桂兰给余建军打了电话,说王建国愿意见他,约在第二天上午,在市区的一家茶馆见面。
第二天一早,余建军就收拾整齐,去了茶馆。
王建国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夹克,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确实很实在。
“你就是余建军吧?李姐跟我说了你的事,”王建国主动站起来,跟他握手,“坐吧,喝点茶。”
余建军坐下,开门见山:“王老板,我想跟您说说买四合院的事,我现在凑不齐尾款,想问问您,能不能借我点钱,或者咱们合伙买,以后院子的租金,咱们平分。”
王建国笑了笑,喝了口茶:“四合院的事,李姐跟我说了,福安胡同那处院子,我也听说过,地段不错,格局也正,确实值得买。”
“那您愿意帮我吗?”余建军急切地问。
“帮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王建国说,“我借你一万五千块,你给我打个欠条,两年内还清,利息按一分算,另外,院子买下来以后,东厢房租出去的租金,前两年归我,抵一部分利息,两年后,租金全归你,你看行不行?”
余建军心里算了算。
一万五千块,一分利息,两年就是三千块,加上东厢房两年的租金,大概两千四百块,这样一来,他两年内只要还一万五千块本金,加上六百块利息,就可以了。
这已经是很优惠的条件了。
“行,我答应您,”余建军连忙点头,“我现在就给您打欠条。”
王建国笑了笑:“不急,等你拿到院子的钥匙,咱们再打欠条也不迟,我先把钱给你,你凑齐尾款,办好手续。”
余建军心里一暖,没想到王建国这么信任他。
当天下午,王建国就给了余建军一万五千块现金。
余建军拿着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终于凑齐了尾款,两万四千五,一分不少。
他第一时间就去了福安胡同,找到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看到他手里的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建军,你真的凑齐了?”
“嗯,大爷,钱都在这儿,您点点,”余建军把钱递过去。
张老爷子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院子的钥匙递给余建军:“钥匙给你,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我已经跟王浩谈好了,给了他两千块,他答应不再闹事,也不会去告我了。”
余建军接过钥匙,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打开院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但很规整,进门是影壁,拐过去就是四方小院,北房三间,东厢房两间,倒座房一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虽然院子很旧,屋顶的瓦掉了好几块,墙壁也斑驳不堪,东厢房的窗户纸破了,院墙有裂缝,但余建军看着,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这是他的院子,是他辛辛苦苦凑钱买下来的家。
他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把杂草、垃圾都清理干净,又找了个瓦匠,把屋顶的瓦补好,把院墙的裂缝补上,东厢房的窗户换成了玻璃,墙壁刷了白灰。
忙活了一个星期,院子终于收拾好了,看起来干净整洁了不少。
他把北房收拾出来自己住,东厢房收拾好,挂出去出租,一个月租金一百块,很快就有人来租,是一对来宁州打工的年轻夫妻,一次性交了半年的租金,六百块。
余建军拿着租金,心里很高兴,这意味着,他每个月又多了一笔收入,还王建国的钱,也更有底气了。
可他没想到,麻烦还没结束。
这天,他下班回家,发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