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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萨:镜子

镜子【巴西】若昂·吉马良斯·罗萨游雨频 译若你愿意听我讲,我便讲给你听。我要讲的不是一次冒险,而是体验,是我在一系列理性
镜子

【巴西】若昂·吉马良斯·罗萨

游雨频 译

若你愿意听我讲,我便讲给你听。我要讲的不是一次冒险,而是体验,是我在一系列理性推导与感性直觉交替指引下得来的体验。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又耗神。我为此自豪,这并非自夸。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与所有人都有些不一样了,因为我探到了某种其他人依旧浑然不察的知识。就比如你,先生,你有学问,也肯钻研,但我估计你大概并不真正懂得——镜子是什么?当然,你可能对物理学有所涉猎,也熟知光学定律,但我指的不是这些。我指的是镜子的超验性本质。其实,一切事物都只是某个谜团的冰山一角,包括发生的事实,也包括未发生的事实。你不相信?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发生的是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奇迹。

我们讲具体一些吧。镜子有许多种,都能捕捉到你的面容;它们映照出你的脸,你便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模样,几乎分毫不差,相信镜子忠实地呈现了你的形象。但——是哪一种镜子?有“好”镜子,有“坏”镜子,有美化你的镜子,有丑化你的镜子,还有些镜子,纯粹是诚实反映而已,不是吗。那这种诚实或忠实的程度与界限在哪里呢?你,我,我们身边的其他人,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可能会说:看照片就知道了。我的回答是:那些依靠反射与模拟运作的相机镜头与镜子存在着同样的问题;此外,相机拍出来的照片并未证伪我的论点,反而可以引为佐证,因为这恰恰揭示了叠加于图像数据之上的神秘因素。即便是在瞬息之间连续拍摄的照片,每一张也有巨大的差别。如果你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我们总会不可救药地忽略掉最重要的事物。还有那种可以紧贴在脸上的面具呢?它们哪,只能粗略勾勒出大致的面部轮廓,无法展现表情的爆发、动态的变化。请不要忘记,我们当下讨论的可是相当微妙的现象。

你还可以这样论证:任何人都能同时观察到另一个人的脸及其镜中的倒影。我无意诡辩,但我要反驳。这种实验(顺带一提,尚未在严谨的条件下执行过)缺乏科学价值,因为人的心理层面存在着不可约分的变形,心理层面的变形。对了,你可以尝试一下,必定会大吃一惊。此外,价值流动瞬息万变,“同时观察”本就没有可能。啊,时间是一切背叛的魔术师……还有我们的眼睛本身,每个人的眼睛都会带有与生俱来的偏差,这些缺陷伴随我们成长,我们也越来越习以为常。例如,小孩子眼中所有物体起初都是颠倒的,因此他们的摸索才会显得那样笨拙,慢慢地,他们才能够基于外部事物的体积与位置,勉强校准出并不牢靠的视力。然而,其他缺陷依旧存在,且更为严重。至少在目前看来,眼睛就是混淆的门户。去怀疑它们吧,怀疑你的眼睛,不要怀疑我。啊,我的朋友,人类总是不遗余力,非要为这个痉挛的世界找寻些许规律与逻辑,可总有某种事物或某个人,会从一切当中凿出缝隙,以此来嘲笑我们……那然后呢?

请注意,我的分析仅限于平面镜这一范畴,日常使用的那种。那么其他类型的镜子——凹面镜、凸面镜、抛物面镜——以及各种可能存在,只是目前尚未被发现的镜子呢?譬如,四面镜或者四维镜?在我看来,这样的假设并不荒谬。专业数学家接受过思维训练,完全可以使用多种颜色的小立方体,在脑中构建出四维物体,就像孩子们玩积木那样。你不相信?

看得出来,对于我的理智推断,你最初的怀疑已经开始有所减退。不过,还是让我们脚踏实地一些吧。游乐园滑稽屋里的镜子会把我们变得奇形怪状,要么瘦成竿,要么胖成球,逗得人哈哈大笑。但是,我们平日使用的镜子还是只有平面镜——尽管茶壶的壶身就能成为一个勉强能用的凸面镜,抛光的勺子里也能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凹面镜——这是因为人类最初是在平静的水面中看见自己的,例如湖泊、泥潭、清泉,后来才能仿照这些事物制作出金属或玻璃镜子。然而,忒瑞西阿斯早就为美少年那喀索斯预言,一旦他看见自己的模样,就活不成了……是啊,我们的确有理由害怕镜子。

出于某种本能的疑心,我打小就害怕镜子。动物同样抗拒面对镜子,当然,某些事出有因的个例除外。和你一样,我也是腹地长大的,在我们那儿,人们都说,绝对不要在深更半夜、孤身一人的时候照镜子。因为镜子里不一定是我们的倒影,而是另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景象。不过,我是个实事求是、讲究理性的人,双脚或四蹄都稳稳踏在地上。要我相信那些神神道道、根本算不得解释的解释吗?想都别想。既然如此,那个恐怖的景象究竟是什么呢?那个怪物究竟是谁?

或许我对镜子的恐惧是远古记忆的复现?远古人类因迷信而对镜子心生恐惧,他们认为人的倒影就是灵魂。你也知道,通常情况下,迷信恰恰能为科学研究提供丰沃的土壤。镜子的灵魂——请记下这个说法——真是绝妙的隐喻。此外,也有人会把影子认作灵魂,你一定不会忽略掉这组对立的存在:光—暗。在过去,每当家中有人去世,大家不都习惯将镜子遮住,或是将它们转向墙壁吗?不仅巫蛊或是交感法术会用到镜子,占卜师也会,他们可以将镜子当作水晶球,在镜域中隐约看出未来之事的轮廓,这难道不正是因为,如果时间穿越到镜子那一边,似乎就会改变方向与速度吗?我扯远了。让我回到先前要讲的……

有一回,我碰巧走进了一座公共建筑的洗手间。当时我还年轻,正是春风得意、趾高气扬的时候。可一不留神,我便看见……这里我要说明一下:有两面镜子——一面在墙上,一面在侧门上,门正好打开成某个角度,使得两面镜子互为犄角。在那一刻,我看见的是一个人影,一个人的侧影,令我反感到了极点,直欲作呕,甚至汗毛倒竖。那个人让我感到恶心、痛恨与恐惧,吓出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个人——我立刻醒悟过来……就是我自己!这样一次经历,你觉得我还忘得了吗?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通过镜面寻找自己——寻找自己背后的自己——在它光滑而深邃的玻璃片上,在它冰冷的光芒中。要知道,此前从没有人这样尝试过。人在照镜子的时候,都是带有情感偏向的,基于某种程度不一的欺骗性假设:没有人会真的认为自己长得丑——顶多会在某些时刻对自己的长相感到不满,只因其暂时不太符合某种已被大众接受的审美理想。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因此,照镜子所追求的就是验证、校准、加工某个已然存在的主观模板;归根结底,就是不断地为其套上假想出来的新外壳,从而扩展假想本身。而我,我是一个质询者,不偏不倚,绝对中立。我追猎着自己的外在形貌,即便并非毫无私心、全不利己,驱使我的也只不过是求知欲,更别提还有科学研究的迫切需求呢。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是的,这几个月收获颇丰。我使出了所有招数:飞快地扫视,斜乜着狠狠瞪视,单纯地长久斜视,制造反意外,用眼睑做假动作,突然开灯伏击,不断变换角度。重点是,我的耐心经久不衰。我也会在一些标志性的时刻照镜子——愤怒的时候,害怕的时候,自尊心受挫或膨胀的时候,极度快乐或悲伤的时候。谜团在我之上一一展开。例如,若你在愤愤不平时,字面意义上与自己的镜像面对面,憎恨就会因反射而加剧,以惊人的速度成倍增长,于是你就会看到,实际上,人憎恨的只有自己。当眼睛对上眼睛,我才知道:人的眼睛是没有尽头的。只有它们永恒不变,停留在秘密的中心。哪怕它们似乎并没有在嘲笑我,也只是那里有一层面具的缘故。因为脸,脸的其他部分,永远都在变化。你,和其他人一样,看不到自己的脸其实只是在持续进行着欺骗性的运动。你看不到,是因为你不够警觉,习惯成了自然;要我说,你依然在沉睡,连最必不可少的新感知能力都未曾开发出来。你看不到,就像大多数人也看不到地球的公转与自转,即便你我的双脚都踏在这地球之上。若你愿意,不用原谅我,但你一定理解我。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看透伪装,揭开那张矫饰的面具,从而剖析出这团迷雾的核心——我的真容。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冥思苦想。终于,一些颇为可靠的想法找上了我。

我得出的结论是,外在面貌的伪装中有多种成分相互渗透,而我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对它们进行“视觉”上的阻断或感知上的消除,从最基础、最粗糙,或是最无关紧要的成分开始,逐一搁置。我选择了动物属性作为切入点。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与某种特定的动物相似,总让人联想到它们的面目,这是事实。我只是将其指出来而已,但我无意另起一段,去探讨什么轮回转世或者生物遗传理论。其实,我曾向一位拉瓦特相面师请教过这个问题。他怎么说?拿羊首人或马面人举例,你只需看一眼人群,或观察一下熟人,就能发现他们的存在,而且不少。然而,根据面相学,我的下位分身是——美洲豹。我确认过这一点。因此,我在仔细剥离出其他动物属性之后,还得学会如何让自己在镜子里看不见我身上那些会令人联想到这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特征。为此,我投入了全副精神。

请原谅,我不会详述自己使用了哪种或哪些方法,总之是由最寻根究底的分析过程与最耗费心力的抽象思维交替进行。即便只是准备阶段的那些步骤,也足以让不敢承担艰巨任务的人望而生畏。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你一定不会对瑜伽感到陌生,有可能还练过,或者至少做过一些最基础的动作。还有耶稣会士的所谓“精神训练”,据我所知,有些无神论哲学家和思想家也会修习,从而提高专注力以及创造性想象力……总之,不瞒你说,我确实采取了一些相当经验主义的方法:亮度的渐变,彩色的灯光,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磷光涂料。只有一种手段我拒绝了——在镜子的钢铁层和镀锡层中添加其他物质,因为这手段即便不算自欺欺人,也太过平庸无趣。其实关键在于集中注意力、使视线部分失焦的法门,我必须练到得心应手的地步:看而不见。必须看不见“我”脸上那些只能算是兽性残余的东西。我能做到吗?

要知道,我追求的是一种实验性的现实,而非想象式的假设。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个过程中,我取得了实实在在的进展。渐渐地,在镜子的视野中,我的映像开始呈现空白,那些多长出来的部分变得越来越模糊,几乎完全消失。我并未止步于此。不过,自那以后我便决定,要同时处理掉其他一些偶发性的、虚妄的成分。比方说,遗传因素——即与父母和祖父母的相似之处——也是进化过程残存在我们面容上的负累。啊,我的朋友,哪怕是鸡蛋里还未孵出来的小鸡,也不可能不受丝毫影响。接下来,要去掉那些由情绪感染所致、或显性或隐性、在暂时性心理压力失调中凸显出来的成分。再然后,还要去掉他人想法与建议在我们脸上的具象化体现,以及那些稍纵即逝,既没有前因后果,也缺少关联和深度的兴趣。向你解释这一切或许要用上好几天。不如你就按照字面意义来理解我的结论吧。

1. 泰伦提乌斯(Terence,约公元前2世纪),古罗马喜剧作家,其作品往往以幽默的方式传达发人深省的哲思与规训,对后世西方戏剧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随着我在剔除、抽象和提取方面的能力日渐炉火纯青,我的视野形态逐层剥离,边缘变得弯弯曲曲,像花椰菜或牛肚,又像马赛克,孔洞密布,似海绵般疏松。然后,越来越暗。我开始头痛,尽管我那会儿很注重身体健康。难道我竟懦弱至此吗?先生,请原谅,在此我不得不换作尴尬局促的语气,用如此人性化的方式向你坦白,表露出我这莫名其妙、不成体统的脆弱。然而,想想泰伦提乌斯吧。是的,那些古人。我突然想到,古人正是用一面被蛇缠绕的镜子,来象征审慎女神普鲁登西亚的神格。我果断放弃了研究。此后好几个月,我都没再照过任何一面镜子。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人总会平静下来,忘记很多事情。时间,只要拉得足够长,终归会变得平平淡淡。或许真是那潜藏的好奇心刺激了我。有一天……请原谅,我并非要用小说家的手法,在此故意插入突兀的情节转折。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向镜子,却没有看见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片镜域,平滑,空荡,像太阳般开阔,像极清澈的水,像散射的光线覆盖一切。我没有形体、没有面容了吗?我反反复复地摸索自己。然而,还是看不见。还是虚无。还是没有任何物理存在的证据。我是——透明的观察者?……我退开几步,一阵眩晕,瘫倒在了一把扶手椅上。

原来,在我停止研究的几个月里,先前苦苦追寻的能力竟在我体内自行锻炼了出来!这能力是永久的吗?我想再一次与自己面对面。还是没有。而将我完全震慑住的是: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在那片明亮光滑的空无之中,连我的眼睛都没能映现!

如此说来,我起初只是想要一个逐步简化的外形,最终却将自己剥离成了彻底的无形。结论相当可怕:在我之中,是否根本没有一个核心的、个体的、自主的存在?难道我是一个……无魂者?那么,原本被我用来伪装成所谓自我的,难道不过是一种兽性的残存,一点遗传的特征,一些散乱的本能,一股陌生的情绪化能量,一堆交织作用的外界影响,以及一切在无常中最无法定义的东西?镜子的光线与空虚的表面向我述说着这些——完完全全地不忠不实。难道所有人都是如此吗?或许我们比孩童也强不了多少——生命的本质不过是痉挛式的冲动,是海市蜃楼间乍现的闪电:那海市名为希望,那蜃楼名为记忆。

但是,先生你一定认为,我已精神错乱、自我迷失,将物理、超物理和泛物理混为一谈,理智的平衡彻底打破,逻辑也毫无连贯性可言——我被自己的讲述陷了进去。你一定在想,我说的这一切根本不成立,也根本不能证明任何东西。即便那些都是真的,也不过是某种偏执的自我暗示,妄想能在镜中照出心智或灵魂,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承认,你确实有理。不过,我是个很不擅长讲故事的人,总在摆事实之前就讲出了结论:这就像是把牛系到车后面,把牛角摆到牛后面。还请见谅。那就让我在本篇的结尾,给迄今为止所有这些粗劣而冒进的空谈,带来一些光亮吧。

这一系列事件相当私密,也极为奇特。下面我就要将它们讲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很惭愧,但我还是只能极其简要地进行叙述。

事情是这样的:又过了好多年,在经历了一场深重的苦难之后,我再一次对上了自己——但并没有面对面。是镜子向我展示了我自己。听我说。一段时间以来,我什么都看不到。直到后来,直到那天,开始有了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光亮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虚弱地闪烁着,一点点挣扎着发射出光线。就连它最微小的摇曳都令我动容,还是说,它早已成为我情感的一部分?那小小的光亮,从我这里发射出去,停留在那里,居然还能反射回来,它到底是什么?先生,若你愿意,可以自行推论。

这些本是不应窥探到的东西,至少不应窥探到那么多。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我在很久以后——直到最后的最后,才得以在镜子里分辨出来。此处请恕我赘述一个细节,那时我已经学会了爱——或许也可以说,我是学会了顺应与快乐。然后……是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自己,再一次看见了我的脸,一张脸,不是你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拥有的这张脸,而是一张“半成脸”——仅仅勾勒出了轮廓——还未完全浮现,就像一朵诞生于深渊的远洋浪花……并且,那张脸无非就是:一张小孩的脸,一张小小孩的小脸,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你会否永远也无法理解呢?

究竟应不应该为了某些“也许吧”的原因告诉你?告诉你我所说的、我所发现的、我所推测的。会是这样吗?假如是呢?我是否触碰到了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再三求索。我们的这种笨拙卡顿,还有这个世界,也许就是一个平面——或多个平面的交叉——灵魂的塑造在那里才得以圆满?

如果是这样,那么“生命”就意味着极端而严肃的体验;生命的窍门——或至少其中一部分窍门——是否就在于有意识地剥离、抛弃所有阻碍灵魂成长的东西,所有层层堆叠于上,直至将其掩埋的东西?再然后,便是意大利语中所谓的“生死一跃”……我使用这个表达,并非因为意大利杂技演员的精彩演出让它活灵活现,而是因为常见的表达已然死气沉沉,需要新的弹奏技巧与声音色彩……而最后的问判,可能就会伴随着这个简单的问题降临:“你存在过吗?”

是吗?但如此一来,过去我们有关生命的观念——即我们活在愉快的偶然当中,无缘无故,徘徊于无稽之谷——不就要被粉碎殆尽、无可挽回了吗?我说完了。如果你允许的话,现在,我希望听听你的想法,听听先生你对此事怎么看。在下斗胆,作为你新交的朋友,但也是你在对科学的热爱中歪打正着、摸爬滚打、四处碰壁时的同路人,还望你不吝赐教。好吗?